第34章 包租婆送的棒棒糖(求月票和追读!))
陆离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睁眼时,次日的太阳已然偏西。
他撑起身子,骨节里仍是泛出酸软的疲惫,而破闹钟的指针瘫在两点过一刻。
竟睡了这么久?
井水泼脸,凉意刺骨,人便彻底醒了。
再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这才准备往前厅去。
尚未撩开那副隔断前后的布帘子,陆离变听见前厅传来利落的“咔嚓”声,还有股淡淡的劣质头油混合着烟味飘来。
陆离撩开帘子时微微一愣。
吴天一手里那把推剪握得平稳,神情是少见的专注。
椅子上坐着的人,膀大腰圆,顶着一头刚被修剪出雏形的短卷发,嘴里斜斜叼着半截烟卷——不是包租婆又是谁?
奇了怪了。
这包租婆平日嗓门比铜锣还响,骂起人来能从祖宗十八代问候到玄孙末辈,今日竟肯安安稳稳坐在这陋室里,让师父侍弄她那一头硬得像钢丝刷子的卷发?
“看咩啊?”
包租婆眼风斜扫过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烟灰随着话音簌簌落下。
“未见过靓女剪头发啊?”
话音是惯常的粗粝,眼神却未在陆离身上停留,只是盯着镜中的那个自己。
“接着剪,吴师傅。左边鬓角再短些,图个利落。”
吴天一应了一声,推剪轻柔滑过。
而包租婆却对着镜子,像是随口闲聊:“吴师傅,金盆洗手这些年……没人找你麻烦?”
吴天一手腕稳稳推过她后颈一缕卷发。
“麻烦这东西,想找总能找到。就像包租婆你,退隐江湖这么些年,日日数着大洋打麻将,不也清清静静?”
包租婆从镜里瞥他一眼,烟灰弹落地面。
“我一个收租的破落户,谁同我过不去?倒是你吴师傅,当年在军统……那可是露过脸,办过事的。你真放得下?”
“过去的事,就像这剪下来的头发,扫干净就算了。军统?我现在只是个剃头匠。倒是包租婆你……”
吴天一放下刷子,拿起刮刀,在牛皮上慢条斯理地荡了荡。
“真就甘心收一辈子租?我可听说,前几个月闸北码头那单事。几个怪夜里摸进人家里,被个神秘高手用太极拳震散了……现在上海滩,能有这般火候的太极高手,不多了。”
包租婆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则积了长长一截。
她盯着镜子里吴天一低垂专注的脸,忽然咧嘴一笑。
“是么?那倒是巧。我也听说,上个月法租界有桩命案。贝当路有个跟东瀛人走得很近的买办。他第二天被人发现死在自家书房,心口一个窟窿,像是被极刚猛的拳劲透体震碎似的……这手法,倒是让我想起当年军统行动处某个用八极拳的高手。
“道听途说罢了。”
吴天一将剃刀贴近她的后颈,冰凉的刀背轻轻贴了下皮肤。
“做我们这行,听得太多,容易手抖。”
“那是自然,都是麻将桌上听来的闲碎话。”
吴天一笑了笑,没再接这话头。
沉默再次弥漫,只有推剪声沙沙作响。
倒是包租婆又先开了口,她在镜子里盯着吴天一,转移了了话题。
“东北那边……近来可不太平。关东军调动频繁,报纸上只说演习,可我有个在奉天跑单帮的远房表亲,前日捎信来,说火车皮日夜不停,运的可不是大豆高粱。”
“哦?是么。”
“你以为我日日蹲在城寨搓麻将,便什么都蒙在鼓里?”
包租婆说话间从镜里白他一眼。
“关东军那帮矮骡子,胃口大过天。眼睛早盯到关内了。上海滩……这块肥肉,他们肯放过?”
“租界里,总还有洋人撑着。”
吴天一剪下一缕卷发,用刷子轻轻扫开。
“洋人?哼!”
包租婆嗤笑一声,烟灰随着动作簌簌落下。
“洋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他们是生意人,只要价钱合适,有什么不能卖?”
吴天一沉默了片刻后将推剪移到她后颈,只是动作更慢了些:“那如果真的,打过来了,你当如何?”
“我哋广东人。火气旺,知荣辱。”
包租婆苦笑了一声后,忽然用极地道的粤语一字一顿地朝外头吐字。
她抬手将嘴角那半截烟卷取下来,随意地往地上一扔。
“佢哋敢来?”
包租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仿佛盯着镜子后面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嘴角咧开一个近乎凶狠的弧度。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杀到佢哋胆寒,杀到佢哋记住,呢度系中国!”
话音一落,满室皆寂。
吴天一终于停了手。
他看了看镜中包租婆杀气腾腾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推剪,忽然轻轻笑了笑。
“头发剪好了。”
吴天一放下工具,用毛巾擦了擦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承惠,两块大洋。”
“两块大洋?!”
包租婆眼睛一瞪,嗓音陡然拔高,粤语自然脱口而出。
“顶你个肺!剪个短发要两块大洋?你间系黑店啊?抢钱咩!”
她转过身后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瞪着吴天一,仿佛下一秒就要拆了这理发店似的。
吴天一面对她的怒气,脸上没什么波澜。
“手艺好,更何况……气质好的靓女,自然要贵一点。打理起来,费心思。”
包租婆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汹汹的气势莫名滞了滞。
她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接着狠狠地瞪了吴天一一眼,最终没再争辩,只是动作有些粗鲁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拍在柜台上。
“算你狠!下次唔好指望我再来帮衬!”
说完,她这才像想起陆离的存在,于是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精气神倒是足了点,看来没白挨揍。”
她话音刚落,便从那个鼓囊囊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并拍在旁边的理发柜上。
铁盒是洋货,红漆斑驳,上面印着的西洋女郎画像已模糊不清,边缘锈迹像是干涸的血渍。
“呐,给你。”
陆离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铁盒。
打开。
里面躺着三根圆纸棒棒糖,红白螺旋纹,和电影里那款一模一样。
“这……”陆离愕然。
“不是给你吃的!”
包租婆瞪了他一眼,语气依旧粗声粗气。
“收好!关键时候,或许能保你条小命!”
陆离心中猛地抬头看向包租婆:“您……您知道了?”
“哼!”包租婆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来。
“有什么是老娘我不知道的?你当斧头帮那些烂仔真是讲规矩的善男信女?要不是老娘前几日路过你家门口,偶遇了那两个想去探望你老娘的王八蛋,你老娘现在还能好好躺在屋里吃药?”
原来……原来母亲这几日的安宁,并非侥幸!
陆离眼眶一热,后退一步后对着包租婆,深深地地鞠了一躬。
“多谢包租婆!”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肉麻的,活着回来交租才是正事。”包租婆不耐烦地摆摆手,但那眼神却是缓和了太多。
这时,后院的布帘一掀,何宝宝揉着惺忪睡眼晃了出来,依旧是那副邋遢道士的打扮哈欠连天。
“搞啥子名堂,吵吵嚷嚷的……咦?有客?”
他的目光落在包租婆身上,那双总是迷迷糊糊的眼睛,似乎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包租婆也看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却没说什么。
她只是对吴天一点点头:“手艺没退步,走了。”
说完,她便扭着壮硕的腰身,风风火火地推门离去。
陆离将铁盒小心地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何宝宝这才明显松了口气。
然后他蹭到陆离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少年并压低声音嘀咕。
“刚才那婆娘……唔,有点意思。她给你啥子了?”
“糖。”
“糖?”何宝宝眨眨眼,也没深究,只是挠挠乱发,“时候不早咯,娃儿,准备动身噻?”
陆离被何宝宝这略显反常的谨慎弄得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于是应了一声后转向吴天一告别。
此刻吴天一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头也没抬。
“嗯。”
陆离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和打着哈欠的何宝宝一起,推开理发店的玻璃门。
店铺里瞬间安静下来。
吴天一将工具一样样收好放回原处,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头发。
扫到包租婆刚才碾灭烟头的地方时,他动作停了一下。
门外的人影又出现了。
“绝世天才入魔的几率,比常人高得多。你晓得的,对吧?”
门口还是包租婆那标志性的沙哑嗓音,却少了之前的市井泼辣,多了几分沉冷。
她去而复返,就倚在门外墙边的阴影里,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他那命格,你当真看不出来蹊跷?龙?这年头,敢想这个的,不是疯子,就是……天生的魔种胚子。你教他杀人技,那邋遢道士传他保命法,他万一将来……”
“万一将来?”
吴天一直起身看向门外的包租婆,昏黄的日头打到他脸上,倒像是在发光。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管那么多,饭都不用吃了。”
“呸!”包租婆啐了一口。
“你少跟我讲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要是这小子真从圣心疗养院那鬼地方爬出来了,后面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让他在这剃头?还是看着他被斧头帮,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扯碎?”
吴天一沉默了很久后才慢慢开口。
“走一步,看一步。这世道,谁能看得清明天?能活过今晚,再说。”
包租婆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选择了骂人。
“痴线。”
随后她终于转过身摆摆手,那臃肿的身影再次融入外面沉沉暮色里。
吴天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扫帚,然后他抬眼望向陆离和何宝宝离去的方向。
而玻璃门外,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暗,和远处零星亮起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