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什么疗养院需要德械师把守?
暮色中的石板缝里沁着水气,一股子清冷直往人领口里钻。
何宝宝缩那道袍补丁叠着补丁,吸饱了凉意后倒是显得愈发单薄。
他忽地凑近陆离,面上那惯常的嬉笑荡然无存,倒浮起一层罕见的肃然。
“我说娃儿,铺头里那个剪头发的胖婆娘……你晓不晓得,她好生厉害?”
陆离心下一凛,回想起那日包租公面板上触目惊心的字样:
【第五境,神照】
【太极拳(天)】
“我知道的。”
言罢,陆离心头却莫名掠过包租公的影子——他们神雕侠侣,丈夫既如此境界,她本人岂非更是深潭藏龙?
这念头只一闪,便被他按下了。
毕竟眼下更紧要的,还是去圣心疗养院送信。而他怀中那三根红白螺旋的棒棒糖,此时竟隐隐觉得有些发烫。
这物件,到底如何用?
“晓得就好,莫去招惹。”
何宝宝咂咂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懒散模样。
二人脚程不紧不慢的穿街过巷,而周遭市声渐渐鼎沸。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叮当乱响的一处电车站。
恰在此时,一列老式电车拖着笨重的铁皮身子驶进站台。
何宝宝像是头回见识这等“西洋景”,眼睛亮了之余嘴里也是着急啧啧有声:“龟儿子的!这铁皮房子跑起来,架势还挺拽实!”
他嗓门引得几个候车的市民侧目而视,那些目光在那身破道袍上打个转,便是带了三分鄙夷,七分疏远。
电车到站后,两人又晃晃悠悠朝隐蔽处而去,也是这龙潭虎穴的入口——位于闸北的鸿运赌档。
依旧是那条看似寻常的弄堂,青苔湿滑,墙头衰草瑟瑟。
一踏进去,空气便骤然沉郁下来,仿佛连光线都被吸走了大半。
暗处、门缝后、支起的窗板下,一道道目光如同生了锈的钩子般紧张着两人,尤其在何宝宝那身格格不入的道袍上反复逡巡。
何宝宝被先拦住检查,陆离则率先踏入那间充作据点的堂屋。
里间的阿奇正俯身于一张八仙桌前,对着一幅老旧的图纸凝神细看。
闻得脚步声,他抬起头先将在陆离周身扫了一圈——眼神较之十日前的暴戾,倒是多了几分审慎的打量。
“东西齐了。”
阿奇的嗓音是那种混合了江湖草莽气与市井精明算计的腔调,接着他指了指桌上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
“地图,干粮,清水,红色信号弹,还有些应急的物事。另外……”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推到陆离面前的桌面上,“带上这个,稳妥点。”
油布展开,里头乌光沉静。
是一把不算新的勃朗宁手枪,只是枪身保养得极好,周身泛着冷硬的幽光。
陆离的目光落在枪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奇哥,有必要?”
阿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是没有半分暖意。
“你以为圣心疗养院是正经医院?里头的守备是正经换过装的德械师!可不是我们这些拿斧头的烂仔可比的!”
他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加重些语气。
“有把响器傍身,关键时候,能多一个选择,就算死……也死得明白点,干脆点。”
说罢,他又用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反复圈出的模糊区域。
“照这条线走!别东张西望,别好奇!找到人,把信递到,立刻按原路给我滚出来!而且你要记住——”
他抬眼死死盯住陆离,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那封信,千万、千万、不能打开!若看了里头的东西,谁也救不了你!你娘还在城寨里等米下锅,等药续命,你可得好好想清楚!”
一番疾言厉色后,阿奇呼出一口浊气,但语气稍缓。
“车子备在外面,会送你们到地方。剩下的路,自己看着办。事成了,之前应承你的,我阿奇说话算数,一个子儿不会少。要是出了岔子……”
他冷哼一声,余音尽是未言的凶险。
陆离沉默着将手枪与子弹仔细收进背包内层。而那封烫着火漆的信,则被他贴身藏好。
“哎呀,东西都备齐活咯?那啥时候动身噻?”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屋内的凝重。
何宝宝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凑到了桌边,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图上那些曲里拐弯。
阿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你朋友?怎么这么没规矩?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茶馆?还是你们道观的山门?”
他身后倚在门框边的老鼠蔡与另外两个头目脸色也变了,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腰。
里外间那些或坐或站的斧头帮众,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不善地围拢过来。
何宝宝却像是全然未觉这陡然间弥漫开的杀机,反而咧开嘴,对着阿奇露出那口不算齐整的黄牙,笑得一派憨直。
“莫动气,莫动气嘛,老话讲,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噻。”
阿奇胸口那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邋遢道士,也敢在他阿奇的堂口里如此嬉皮笑脸?
真当他奇哥在闸北这些年刀头舔血挣下的名头,是纸糊的不成?
那怒意勃发间,阿奇下意识便要发作——可就在他与何宝宝那清亮澄澈的眼眸对上的一瞬!
一股子毛骨悚然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尾椎骨猛地窜起!
这是......?
高手!
好几层楼那么高的高手!
看样子境界应该远超自己!
超出多少?
一重?
两重?
还是?
阿奇脸上那抹凶狠,瞬间僵死!而后背衣衫之下冷汗如瀑,顷刻间湿透内衫。
偏生此时,站在何宝宝侧后方的,伤疤未好已忘了疼的罗跛脚与陈麻子两人。
他们眼见这道士竟敢对奇哥如此“不恭”,只道是表现忠勇的良机到了。
罗跛脚瘸着腿抢上前一步,指着何宝宝的鼻尖,污言秽语便破口而出。
“哪里钻出来的臭要饭的!敢在奇哥面前撒野,我看你是活腻……”
“啪!!!”
一记力道十足的耳光,狠狠掴在罗跛脚脸上。
罗跛脚被打得眼冒金星,未尽的骂声已然全数噎回肚里,而那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隆起。
动手的,竟是阿奇。
可接下来的一幕,择耿让屋内所有斧头帮众瞠目结舌。
只见阿奇竟对着那邋遢道士端正地鞠了一躬!
“对不住,前辈。手下人不懂规矩,冒犯虎威。我阿奇……代他们,向前辈赔罪。万请前辈……海涵。”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老鼠蔡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脱臼,眼珠子瞪得快要迸出眶外。
其余斧头帮众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奇哥……拳硬心狠的奇哥,竟向这个怎么看都像江湖骗子的穷道士鞠躬赔礼?
还口称前辈?
何宝宝似是也略显意外,于是他随意地摆摆手。
“哎呀,搞这么严肃干啥子嘛?又没得少块肉。莫耽搁了,到底啥时辰动身?我赶时间得很噻。”
阿奇这才直起身,勉强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并试探着问道:“前辈……您,是要和他一同前往?”
“是啊。”
何宝宝答得理所当然,也指了指陆离,又拍拍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笑眯眯道。
“我是他雇的保镖噻。他走东,我不走西;他去北,我不往南。贴身跟着,稳当!”
保……镖?!
阿奇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
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高手,居然给这个十天前还差点被自己一拳废在街边的穷小子……当贴身保镖?!
他猛地扭头看向陆离,眼神复杂难测。
惊疑、忌惮、后怕、懊悔、还有一丝庆幸……
“原……原来如此。”
阿奇的声音有些发飘,再转向陆离时,语气不自觉间又放软了三分。
“陆……陆兄弟,既然有前辈高人同行护持,那……那自然是再稳妥不过。东西你们拿好,车子就在门外候着,一切……万事小心。”
何宝宝闻言,伸手拍拍陆离的肩膀。
“走嘛走嘛,早去早回。”
二人一前一后的步出这气氛诡异的斧头帮据点。
阿奇立于原地,目送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弄堂口那片即将散尽的天光里。
老鼠蔡这才敢蹑足凑上前,声音里头带着还未散尽的惊悸。
“奇哥,那道士……究竟什么路数?”
阿奇眼神里阴晴不定。
他望向空荡荡的弄堂口,半晌过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深不可测……吩咐下去,让下边兄弟的招子都放亮些。这两个人……暂列勿扰。”
可还未等阿奇放宽心,那阴魂不散的声音便在他耳畔想起。
“一起去噻?人多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