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一抿了一口酒。

　　酒似火线般从口中直坠下去，在胃里头闷闷地烘开。

　　“练武，光靠狠，不够。”男人声音沉下去，混着酒后的辛辣，一字一字往外吐，“得有‘根’。这‘根’，不是筋骨熬出来的力，也不是往死里练的苦。”

　　吴天一眼风扫过陆离汗污交结的脸，少年眼里那簇火还没熄，倒是烧得愈发的旺了。

　　男人像在舌尖掂量词的分量，斟酌片刻后继续道。

　　“你不太一样。上半日那股不要命的练法，还有这进境……若你只是块寻常顽铁，我便按寻常炉火煅你。可你既然显了苗头，这‘根’的事，就得早点让你心里落个影。”

　　陆离自然已明白师父说的便是命格之事，倒是也难为他想个法儿想用，浅显的话术来给自己释意。

　　真的打小练武，本不用提什么命格，练就是了。

　　拳打千遍，其理自见。

　　陆离之前虽听振华武馆的刘师傅说明白了，可自己师傅重提一次，自己依旧得认真听着。

　　“现在，你就可以想。撇干净杂念，闭上眼，往你心底下瞧——头一个蹦出来的，你觉得你想学的，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活物？”

　　陆离心里自然想着还是龙，但又想起振华武馆刘师傅那句“虚物命格”的判词。

　　那些场景混着今日十倍神通淌过的奇异体悟，在脑子里翻搅着。

　　他没闭眼。

　　只抬起那对沉甸甸的眼皮，迎上吴天一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倒是咬得清晰：

　　“龙。”

　　“咔。”

　　吴天一手里那根烤鸡的骨头被他无意识发力，竟是掰断了。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平日没什么波澜的眼，此刻翻起错愕，随即沉下更浓的不以为然。

　　“龙？”他像要要确认自己耳力没坏，语气里掺着近乎荒诞的匪夷所思。

　　吴天一的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出点焦躁的厉色。

　　“假想那便是空中起楼阁，沙上筑高塔！练到顶天，也就是个唬人的空架子，中看不中用！”吴天一的嘴角往下扯出个冷硬的笑来。

　　吴天一像把胸口那股憋闷压回肚里，语气愈发的沉了且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趁你现在刚起步，念头还没扎死，改！立刻改！去想个实在的，你见过的，摸过的，哪怕是最寻常的猫狗都成！路是实的，一步一步踩下去，总能看见亮，走出个人样。可‘龙’这条路……”

　　他摇摇头，后半句“根本是条绝路”没出口，但那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不见底的否定，却是比什么话都更硌人。

　　陆离心中苦笑，师父和刘师傅劝人的路数竟如出一辙。

　　可陆离迎着他的目光，还是没躲，也没因这激烈的反对生出半分怯。

　　少年眼里那份固执，经了一上午血汗的淬，似乎更硬了。

　　石头一般硬邦邦地杵在那儿，硌得人心头发沉。

　　“我不改。”

　　吴天一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息。

　　风吹过菜畦，叶子窸窣。

　　终于，他还是扯了扯嘴角。

　　“随你。”

　　吴天一重新拿起，狠狠咬下一大口用力咀嚼。只是他不再看陆离，仿佛方才那番话从未出口。

　　接着便是沉默。

　　沉默在沉默中蔓延，衍生出愈发多的沉默来，倒像是像凝了的膏。

　　半晌过后，吴天一下巴朝油纸包里的烤鸡熏鱼一点：“肉，凉了腻口，快吃。”

　　陆离目光掠过那油光发亮且香气勾人的肉食，却缓缓摇头。

　　吴天一咽下食物，瞥他一样：“怎么？嫌不好吃？”

　　陆离低头看自己磨破渗血的手掌心，低声说：“留给……我娘，她很久没沾过油荤了。”

　　吴天一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少年那身空荡荡的，却被血汗浸得发硬的旧褂子，再看着少年略带稚气的侧脸。

　　他忽然举着油纸包里烤鸡的油光，变得有点刺眼。

　　吴天一用语气硬邦邦地重新开口：“今日算你头一遭进我这门，沾点喜气。等会儿我再包一份，你带回去给你娘。桌上这些，是你的，得吃完。练武的人，气血消耗甚多，不吃肉，不长筋骨，不养元气，你就是把自己练成一滩烂泥，也是白费力气。吃了。”

　　陆离猛地抬头，眼眶有些发热：“谢谢……师傅。”

　　“别忙着谢。”

　　吴天一打断他，恢复公事公办的冷脸。

　　“肉不是白给的。你明日起，上午照旧卖你的报，晌午过后过来练功。晚上店里打烊前，你得在这儿打杂。剃头的活计你一时半会儿学不会，就烧水、扫地、归置家伙、给客人递毛巾倒热茶。我管你早晚两顿糙饭，有肉，但没有工钱。干，还是不干？”

　　陆离没有任何犹豫：“干！”

　　他想站起来正式行个礼，可双腿酸软得像抽了筋。

　　试了一下，没成。

　　陆离便就着坐姿，双手抱拳，朝着吴天一，认认真真一揖到地，额头几乎碰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吴天一受了他这一礼，没躲，也没扶。

　　等陆离重新坐直，他才扯扯嘴角，带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对了，你小子是不是觉得，磕了那么响的头，如今又吃了我的肉，就算正式拜在我门下了？”

　　陆离一怔，有点茫然地看他。

　　吴天一的笑意敛去。

　　“还早。我说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是我这理发店的学徒，是伙计，但……”

　　“还不算我吴天一的徒弟。”

　　陆离压下心头的翻搅，重重点头：“是，师父。我明白。”

　　少年没再试图起身，只是顺从地拿起一块烤鸡塞进嘴里。

　　咸香浓郁的肉汁在口中炸开，混着米饭朴实的香气，化作一股实打实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这一刻，食物带来的暖与饱，远比任何话语都实在。

　　吴天一也继续吃他那份，两人之间不再说话。

　　趁着咀嚼吞咽的空挡，陆离心神沉入体内。

　　果然，那面只有少年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随他意念微动，再次浮现：

　　姓名：【陆离】

　　年龄：【十六】

　　境界：【无】

　　气运：【华夏（荡）-百姓（危）】

　　象功：【八极拳-传统（50/1000）隐】

　　命格：【？？？隐】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天道酬勤】

　　状态：【脱力-65%】

　　陆离瞧见振华武馆的刘师傅的象功为黄，而自家师父的象功为地。

　　可自己象功却是个隐？命格也是个隐？

　　这是啥？

　　于是陆离咽下口中食物，状似随意地开始扯犊子：“师父，象功和命格的境界里头，这‘隐’字……究竟是哪一层？我走街串巷也听过些江湖口风，说什么隐、黄、地……可是真的？”

　　吴天一正对着壶嘴啜饮最后一点酒，闻言放下壶，用袖子抹了抹嘴。

　　“‘隐’，不是境界。”男人嗓音带着酒润过的低沉，“‘隐’是说你这‘象功’有了点架子，命格的念头动了真，算是摸到门边，影子还没见着。比完全门外汉强些，但离真正催发出‘象’力，引动命格真形，还差着火候。寻常人若悟性不差，从‘隐’破关，快则一年半载，慢则三年五年，当然也有那不开窍的，终生无望。”

　　吴天一见陆离听得入神，便用壶嘴轻点桌面，继续道。

　　“象功修行，自下而上，分‘隐’‘元’、‘黄’、‘玄’、‘地’、‘天’六重关隘。‘隐’境是入门第一关，也是真正踏进修行之始。如我之前所说，九成九的人，一辈子在‘隐’字里打转，连‘元’的门槛都摸不着。”

　　“至于命格修行，除了这未入流的‘隐’，正经路数分‘食气’、‘洞幽’、‘胎解’、‘合道’、‘归真’五境。每一步，都是性命交关的功夫。”

　　吴天一顿了顿，继续看向陆离：“那些只在‘隐’字里打熬的，拳脚比常人利索些，等闲三五条汉子近不得身。可一旦碰上真正入了‘元’境、练出‘象’的高手，或是昨夜那种不干净的东西——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陆离心念一动，目光落在自己面板的“境界”一栏。

　　空空如也。

　　他又看向“象功”和“命格”后面的【隐】字。

　　“那师父，”陆离抬起头，眼中满是思索，“象功和命格有‘隐’，算是将入未入。可这‘境界’为何没有‘隐’一说？我还听刘师傅过些更玄乎的说法，什么观我境、破执境、正心境……这些和元黄玄地天，又是什么路数？”

　　吴天一闻言，倒是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意味复杂的笑。

　　他掂了掂手里的空酒壶，缓缓道：“象功，你学个架子，就算不精也有个样。命格，你动了念想，也算摸了边。故可称作‘隐’。”

　　吴天一说完，目光如电般刺向陆离。

　　“可国术境界——你到了就是到了，没到就是没到。气血贯通，象力初生，便是‘元’境；力透骨髓，象形稳固，便是‘黄’境……每一步都有实实在在的标尺，是筋骨皮膜里的火候，是做不得假的硬功夫。功力未至，境界未破，哪来的‘隐’字一说？”

　　陆离默然。

　　他又想起昨夜师父那凝实如真的猛虎虚影与淡红光晕。

　　原来，自己还差得那么远。

　　吴天一见他沉默，怕他好高骛远走了岔路，语气缓了半分：

　　“路要一步一步踩。先别惦记什么这个境那个境。把你那‘隐’字练扎实，把气血养壮，才是正理。功夫到了，境界自然来；功夫不到，想破头也是枉然。”

　　“是，师父。”陆离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