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线天
刘师傅虽对其另眼相看,但话里头依然硬得像石头。
“你现在改主意,去想个实实在在的,什么猫狗虎豹,什么鹰鹤马牛,都还来得及。虽说你如今习武年纪大了点,但至少路是实的。往前走走看,总能看到点光亮。‘龙’……这条路,我教不了,也没听说过谁能靠这个走出来,这几乎是断头路。”
陆离沉默着。
“你铁了心?”
刘师傅的话像是泼冷水。
但脑海深处,那清冷女声留下的“天道酬勤”与“十倍之效”,却像稳住了他晃荡的心神。
断头路?
倘若十倍的血汗,百倍的痴执,能硬生生在这断头路上,用血肉之躯撞出个缺口,凿出一条缝呢?
陆离迎着刘师傅审视的目光,缓缓点头:“我铁了心,就按这个来。”
刘师傅看了他半晌,终是摇了摇头不再劝。
“你心中既有‘龙’的念头,崇尚其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刚猛无俦又变化莫测的威仪。这等意向,落在实处……你是想先从拳,还是先从械?”
“拳。”陆离答得毫不犹豫。
拳是身体的延伸,是最直接的力量。
“拳法众多且杂,你偏好哪种路数?”
陆离是个不懂行的,可也想起前世所知的一点皮毛:“弟子觉得……八极拳,似合脾性。”
刘师傅闻言挑了挑眉:“八极?你这小子,眼光倒毒。这门拳刚猛暴烈,硬打硬开,确是街巷里打杀出来的好拳法,没有半点花哨。不过嘛……”
他摇了摇头坦诚解释道:“我练的是形意这一路。虽于八极虽有见识,却不精纯。勉强教了,反而害你。”
陆离心下一沉。
难道这条路,连开始都这般艰难?
却见刘师傅起身,走到旁边一张堆着账本杂物的书案边,捉起一支秃头毛笔,刷刷写了几行字。
“我知道一个人,八极拳的火候已到化境。可他不是我们这种开馆授徒的路数,是真正杀过人的。那人野路子,但够狠,够毒。不过他早不收徒了,如今在闸北开了个剃头店勉强糊口。你去碰碰运气吧。”
“他姓吴,外号‘一线天’。”
陆离双手接过纸条,微黄的纸上是力透纸背的笔迹:
闸北,宝山路,三元里弄,十七号。
“谢刘师傅指点。”他躬身行了一礼。
“去吧。”刘师傅摆摆手,正欲转身。
陆离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抬眼朝刘师傅问出了疑惑:“刘师傅,弟子还有一事不明,想向您请教。”
“说。”
“‘般若’、‘元神’、‘神通’,这些个又是什么呢?”
刘师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嘴角亦是扯出一赞赏之色来:“你小子倒是什么都知道。”
他挠挠头还是走回太师椅旁,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亮的扶手:“这些东西,离现在的你还远得很。简单说吧,‘般若’,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源自先天或后天修持的‘真性’,是催动象功、乃至日后驾驭更玄妙力量的根源之一。”
“至于‘元神’……那是更缥缈的东西,关乎魂魄根本,精神根源。我只是个刚摸到‘破执境’粗人,教的是打熬筋骨,照见命格的基础罢了。”
陆离听得这些玄乎的事情总觉得心驰神往,又觉迷雾重重,于是继续追问道:“那……‘破执境’又是何等境界?其上还有层次?”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今日说得已经够多。
但见陆离目光灼灼的一片赤诚,终是叹了口气:“也罢,告诉你些常识,免得你日后两眼一抹黑。听好了,寻常所知,咱们武人大致分八境。除却最前头的隐字边和最后头的大宗师,正经的且分为六境。”
“第一级观我境:内观己身,照见命格。
第二级破执境:破除我执,身合外物。
第三级正心境:心无妄念,气自纯阳。
第四级洞玄境:洞彻玄机,掌控虚实。
第五级神照境:物我齐一,不分彼此。
第六级天人境:身合天道,命即法则。
天人境之上的第七级也被人喊做大宗师,这世上亦是屈指可数的。你打听打听便知晓了。”
陆离将这番话语一字一句刻入心底,接着躬身长长一揖:“谢师傅教诲!”
“去吧。”刘师傅摆摆手,已转身走向那些呼喝汗流的弟子。
接着又听见刘师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可混在拳风腿影里倒是有些模糊。
“路是自己拣的,是趴着走完,还是跪着走完,抑或……站着闯出去,也都看你自己。”
陆离将纸条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他再次鞠躬致谢,最后看了一眼这热气蒸腾的武馆转身推门而出。
而弄堂里的穿堂风比来时更冷了些。
陆离想起刘师傅关于“虚物命格”的断言,眼神深处却有一点幽火,在渐浓的暮色里悄然燃起。
断头路么?
那就用这“天道酬勤”,用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十倍之效”,把它走通了看看。
闸北,宝山路,三元里弄。
来时的路得比预想中要好快一些,只是是天公不作美。
刚过苏州河,细细的雨丝便飘了下来,起初只是毛毛雨,不多时便成了淅淅沥沥,打在脸上像冰碴子似的。
陆离没带伞,棉袍很快就被洇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蹬车的速度却更快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宝山路一带比法租界破败许多,路灯稀疏,光线昏黄黯淡,像害了痨病似的勉强照着湿漉漉的街面。
三元里弄更是藏在纵横交错的窄巷深处,污水横流中空气里都飘着阴沟的气味。
十七号——是个临街的铺面。
门脸很窄,一块旧木板上用墨笔写着“白玫瑰理发店”,墨迹被雨水晕开些,显得越发潦草。
此刻窗板已经上了一大半,从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在这凄冷雨夜里,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暖意。
陆离将湿漉漉的脚踏车靠在墙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才抬手去叩那扇斑驳的木门。
“笃、笃。”
叩门声刚落,里头便传来一个有些低哑的声音:
“打烊了。明日请早。”
陆离的声音拔高了些,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吴师傅,我是振华武馆刘仁贵刘师傅介绍来的,想……”
话没说完,门里那声音便再次响起:
“我说,打烊了。你耳朵聋?”
屋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和青石板路面,噼啪作响之下几乎盖过其他声响。
陆离眼看不对劲,他心一横,手往前伸想再叩门,就在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潮湿的木门板——
门,突然从里面开了条缝。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掌,毫无征兆地从门缝里探出。
没有蓄势,亦是没有风声。
那掌心不偏不倚,正按在陆离湿漉漉的胸口。
而陆离愕然间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道传来。
那力道不是推,不是撞,更像是一堵移动的厚墙,结结实实拍在了他身上。
“嘭!”
一声闷响。
陆离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棉袍下摆扬起,像只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斜斜摔进巷子中央一洼浑浊的积水里。
泥水四溅,冰冷的污水瞬间灌了他一脖子。
陆离被甩了的眼冒金星,胸口亦是气血翻腾,可那按捺处并不很痛,反而就是闷得他半晌喘不过气。
就在他这被摔得七荤八素、视线摇晃的瞬间——
熟悉的微光猛地荡开视野,几行更冰冷的惨白字迹,模糊的浮现在理发店门后的那人身侧:
姓名:【吴天一】
年龄:【三十八】
境界:【第三境,正心】
气运:【华夏(荡)-党国-(极)】
象功:【八极拳-传统(地)】
命格:【东北虎:胎解】
般若:【尾火虎】
元神:【藏】
神通:【无】
状态:【平常-100%】
而就在陆离诧异之时,耳尖微动之下立刻便分辨出,在哗啦的雨声掩盖下,巷子两头传来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来者不止一人,他们步伐急促地正快速朝这边围拢。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陆离心头一凛,本能地踉跄着起身,闪到一旁一个堆着破筐和杂物的凹陷处屏住了呼吸。
几乎是同时,“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那片暖黄的光晕里。
他个头不高,蓄着胡子,身板还有些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褂。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精悍如铁。那上头的肌肉貌似并不虬结,却像老藤般紧紧缠在骨头上。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且模样平平无奇。
唯独那双眼睛,在檐下阴影和屋内光线的交界处,亮得惊人,像是两点寒星。
而此刻,巷子两头的脚步声已纷至沓来。
约莫十几条人影,堵住了狭窄的巷口,他们手里还提着家伙——铁尺、短棍,还有在雨水中泛着冷冽湿光的砍刀。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从左眉骨斜拉到嘴角的伤疤在昏光下像条蜈蚣。
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熏黑的牙齿:
“吴剃头,欠债得还,天经地义。东家的耐心,可算是到头了。你这破店,连同你这身骨头,今晚都得算算清楚。”
他说话时,雨顺着疤往下淌,倒像是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