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何为国术?
凌晨时分,陆离才摸回猪笼城寨。
四楼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上,暗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还债”,倒是在昏黑中依旧刺眼。
他轻轻推开门。
风从窗棂破纸洞里钻,呜呜咽咽的地打着旋,而桌上煤油灯头只黄豆大小,屋子里比他离开时好似更冷了些。
举目张望,一张破木桌,两张吱呀响的竹床,墙角堆着些零碎家什,这便是娘俩全部的家当了。
此刻母亲周氏还没睡,背对着门蜷在风炉前。
火苗一跳,把她半边脸映进昏黄里,颧骨凸得像要戳破那层蜡皮。
药罐子里闷出来的那股子苦味混着霉湿气,沉沉地压在窄小的空间里。
“转来了?”周氏的声音伴着压抑的咳嗽,“桌上有泡饭,还是温的。”
陆离望着母亲瘦塌塌的肩胛骨,喉咙有些发哽。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周氏昏倒在路边咯了半沟沿的血,陆离背着她跌跌撞撞跑到医馆。
那郎中臊眉耷眼的随意看了看,便说是大病,要先付十块大洋。
可家里没钱了。
自从多年前在纺织厂当工人的父亲因罢工被人打死后,家里就断了进项。
陆离翻遍了全家犄角旮旯,只找出母亲藏在一只柜子底的一对蒜头镯——那是她当年的陪嫁,银子的成色早已发暗,缠丝处黑黢黢的——这原本是准备留给陆离成亲用的
那当铺老板不是个东西,眯着三角眼用指甲掐了掐镯子,又掂了掂。
“两块。”
“两块不够药钱……”
“那就借。”老板随即从油腻的账本下抽出一张毛边纸,推过来后手指点了点空白处,“按个手印,立张借据,拨侬十块。”
十六岁的陆离,自以为读得懂那些曲里拐弯的条文。
可他漏算了这世道的人心——息三分,利滚利,白纸黑字爬成五十块大洋的债。
讨债的隔三差五来,上次把他堵在死巷,拳脚像雨点落下来,临走撂话:月底再不还,就送你们母子去黄浦江底喂鱼。
“阿娘,”陆离在吱呀作响的竹凳上坐下,碗里的泡饭稀得能照见自己模糊的影子,“今朝讨债的人……又来了?”
周氏转身努力挤出一点宽慰的笑:“来过了。我劝走了。”
她又咳嗽起来,用袖子掩着嘴肩头耸动,好一会儿才平复:“没事的,娘……娘同他们讲道理。”
可那“道理”分明还红得刺眼地留在门上。
陆离晓得母亲在撒谎,就像母亲也晓得儿子每日深更半夜才回来,却从不细问他在百乐门那种地方究竟如何卖报,更不问他衣裳上的尘灰是哪里蹭的,脸上身上的伤究竟是不是自个儿摔得。
“阿娘,明朝我再带你去看看大夫。”
周氏摇头,眼神却柔和下来:“不用了。教会医院的姚小姐是好人,上次多给了我一些西药,吃着好些了。”
周氏见陆离一声不吭,于是只好苦笑着摇头,可那眼里却有温吞的光:“你顾好自己,平平安安的,娘就比吃仙丹还好。”
望着昏黄烛光下消瘦的母亲,陆离的脑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第一个火苗,猛地蹿升起来,瞬间燎原——
国术。习武。
对,习武!
那脑髓深处响起的“神通”,和那“十倍之效”,不就是为这条路预备的么?
这吃人的世道,邪祟横行之下人心更毒。
若是手里没点硬扎的东西,连草芥都不如,随时会被踩进泥里,就像昨夜巷中那样。
次日天还没亮透,陆离就出了门。
他没直接去领报纸,而是先绕到相熟的老派报贩老张头那里,递上小心包好的一包哈德门。
老张头是个干瘦老头,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得知了陆离的来意后也没多问,倒是抽出纸来写了一封信塞给陆离:“砂罐弄底,振华武馆,寻刘师傅。提我老张头,或许能给个面皮。小子,你想清楚了,那碗饭,不好吃。”
陆离郑重接过,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去领了报纸。
今儿的生意出奇的不错,未到申时,报纸就见了底
他一路打听着穿街过巷,终于才找到了那条逼仄的砂罐弄。
弄堂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晾衣竹竿横七竖八滴着水。
弄底,一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阴刻着“振华武馆”四个字,就是漆色有些剥落了。
推开厚重的门板,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汗气、旧木头味儿、尘土,还有隐约的药草香,都被堂屋里震天的呼喝声搅动着。
十几个精悍的学徒,赤着上身或穿着短褂正在操练。
拳风腿影,劲道沉猛,跺脚时地面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最里头,靠墙摆着一张旧茶几和两把太师椅。
一个太阳穴微鼓且穿着黑色短褂的中年汉子正端着茶碗,此时目光电也似的扫了过来落在陆离身上。
陆离走上前,恭敬抱拳,递上老张头的信。
就在他的手与刘师傅接触的刹那——
视野中,那热气蒸腾的武馆背景忽然模糊了一瞬,一层仿佛水波晃动的微光掠过。
紧接着,几行半透明的字迹,泛着冷白的光,突兀地浮现在刘师傅身侧:
姓名:【刘仁贵】
年龄:【五十六】
境界:【第二境,破执-注:因年长而略降】
气运:【华夏(荡)-小刀会(安)】
象功:【通背拳-五行(黄阶)】
命格:【通臂猿:食气】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无】
状态:【气亏-85%】
刘师傅指肚在粗糙的信封上抹了一下,这才抽出里面更皱的纸。
接着他扫了几眼那潦草的字迹,又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陆离。
“想习武?防身?讨生活?”刘师傅摇了摇头,下巴朝院子里那些呼喝的青年点了点。
“你今年有十四了吧?筋骨快囫囵了,这时候扎根基,迟了。先别说你吃不吃不住苦,都出不来功。若撞上真玩命的,或者……那些‘不干净’的,屁用不顶。”
“我知道。”陆离没有争辩,也没有哀求,“总得试试。本事多一分,是一分。”
刘师傅听这番话也是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像是无奈。
“我也不骗你,但我这儿亦不是善堂,学武要吃饭,要交束脩,要打熬,你出得起?”
陆离从怀里掏出布包,一层层解开。
两枚大洋,几十个银角子,一把铜板——五个大洋的命,全摊在掌心。
他恭敬的双手递过去:“刘师傅,我现在只有这些。但我有力气,能干活,跑腿、打杂、挑水、劈柴,我什么都能做!只求师傅给个机会,让我试试!”
刘师傅没看那些钱,而是反问:“识字?”
“识。”
“念。”
刘师傅把纸摊开,递到陆离眼前。
上面只有潦草的两行字:“小子人品不错,但根骨极差,身世可怜。老友看着办,能磨点样子出来最好,磨不出来,给口痛快饭。若是实在不喜欢,打发了便是。”
陆离看着近乎直白的评价,心头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刘师傅盯着他看了片刻后走回茶几边,灌了半碗凉茶才缓缓问道:“那你知不知,咱们这行的‘国术功夫’,到了如今这世道,究竟指什么?我说的可不是街上卖艺的花架子。”
“弟子不知,请师傅点拨。”
“象功。”刘仁贵吐字像是吐钉子,“不是花拳绣腿,不是戏台把式。是拟天地间活物的形神——虎扑、鹤翔、蛇行、猴窜。把它们的魂,吃进自己骨血里。但这有个根基,叫‘命格’。”
“十岁上下,心窍初开那阵,你闭眼打坐,魂海里浮出来的第一个活物影子,那就是你的本命真形。它定了,你这辈子能摸多高,走多远,就定了七分。命格和功夫对不上,就像让鱼学飞,让鹰钻洞,练到死也是白饶。”
他见陆离沉默,便直接问道:“你现在,心里头,抛开所有杂念,头一个想到的、最喜欢的、觉着最能替你在这世上站直了说话的……是个什么活物?”
陆离闭上眼。
前世的耳濡目染,龙的传人这四个字早就刻如脊髓。
没有丝毫犹豫的,陆离睁开眼,一板一眼:
“龙。”
刘仁贵脸上那笑意刚浮到嘴角,又沉下去,化作一种近乎悲悯的摇头。
他慢慢靠回太师椅,叹了口气:“龙?庙里泥塑,画上墨影,说书的嘴皮子翻出来的……哪一样是真的?”
“‘象功’这门道,头一个字就是‘真’。你得真见过,真碰过,你骨头缝里才记得住它的劲儿。观想个虚空里的影子?那是读书人干的事。练武的观想虚物,练到死,也就是个花架子,纸扎的老虎,一戳——噗,就破了。”
刘仁贵见眼前的少年抿着,于是又问:“那你可以猜猜,我的命格是什么?”
陆离想起那些泛着冷白的字,但还是装模作样着,仔细打量了刘师傅一番,这才缓缓开口:
“刘师傅的本命真形……是长臂猿?”
刘仁贵眼皮猛地一掀,瞳仁里寒光炸开。
良久之后,他才从鼻腔里哼出一缕气音:
“嘿……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