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尾火虎
“滚。”
吴天一嘴里只吐出这一个字。
那疤脸自然不依,于是唾沫星子砸进地上的污水里。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
“上”字还没吐囫囵,一线天便动了。
乍看之下,就像是墙角那团最浓的雾,骤然崩散了形质。
他脚下恍若轻微地一碾,青石板缝里的积水“嗤”地激射成一蓬细雾,人已如一张崩断的硬弓弹射而出!
雨幕被撕开一道空白,他模糊的身影,已然楔入最近一名持棍汉子的怀中。
“砰!”
一声闷响,实打实地砸进肉里。
那汉子眼珠子骤然暴凸,整个人竟被这一靠撞得飞起砸在巷子对面的砖墙上。
这一下子,倒是把剩下那帮人前冲的势头全给吓停了。
可一线天身子连顿都没顿,借着那股反撞的劲儿,腰胯一拧,全身的力气仿佛都拧到了一处——
吼!
声响炸雷!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撞进陆离天灵盖里的咆哮!又凶又暴且带着股腥气!
他眼睁睁看着,一线天背后那片被雨汽和昏黄灯光搅得模糊的空气,猛地一扭,竟凝出一头吊睛白额且斑斓猛虎的虚影来!
那畜生张着血盆大口,随着一线天的势头作扑击状。
这虎影子一出来,一线天的动作好似又变了。
倒是愈发的更快,更凶,更狠了些,隐约间透着一股非人的暴戾!
不过瞬息之后,又两名持短刀者趁机左右奔来袭杀,刀光撕破雨幕,冷冽逼人。
一线天不闪不避,竟是迎身而上。
左臂如蛰龙出洞,一记是势大力沉的“顶心肘”点中左敌心窝。
那人所有动作瞬间凝固,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捂着胸口缓缓跪倒。
同时,他腰身如怪蟒扭动,右肘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挑而上,“啪”地击飞右侧之刃,肘尖顺势下劈,砸在对方锁骨。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听着人牙根发酸。
他脚下步子沉得很,却又滑溜。
进身,劈肘,拧腰回手又是一记“爆肘”,轰在另一人面门上,那人的鼻梁骨连着面颊,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
身子还没落稳,一线天眼风扫到身后又来人了,腿已经像蝎子甩尾似的向后蹬出去,正踹在偷袭那人的小肚子上。
那人哼唧一声,虾米似的蜷在了地上。
截腕,劈肘,弓步冲拳……几个动作连成一气,快得让人眼花。
紧跟着戳脚起势,人影一扑,真如猛虎下山,一式“猛虎硬爬山”,又将一人死死按进了血水拌着的泥泞里。
雨水落下来,很快就把地面染出了一道道淡红色的水溜子,又被乱七八糟的脚踩得乌糟。
眨眼的功夫,十七八条汉子倒了大半。
可剩下三四个拿着家伙,围着一线天却是脸色发白,再不敢往上凑了。
疤脸忽然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零碎传闻。
传闻中军统上峰为了所谓清理门户,曾派出手下一支精锐小队北上追捕此獠,结果?———电报里说是全群覆没。
原先疤脸只当是以讹传讹,亦或是上峰养寇自重之类的把戏,但未曾想过眼前这家伙居然来真的!
看样子,是第三境,正心!
“都退开!”疤脸嘶声吼道,嗓子都有点劈了。
他算是明白了,今天撞上的不是铁板,而是座火山!
疤脸独自往前挪了两步,从后腰慢慢抽出那柄跟了他好些年的短刀,
刃口在昏光下泛着冷气。
他虽知道自己八成不是对手,可要是就这么屁滚尿流地跑了,往后在军统里也别想抬头做人了。
好歹得走过一招,留下两句硬气话才是。
一线天看着疤脸,脸上还是那副疏离的模样。
疤脸低吼一声,短刀带着股狠劲儿,直扎一线天咽喉!
这一下,算是把他压箱底的气势和力气都用上了。
一线天脚下没动,就在刀尖快要碰到皮肉的瞬间,腰杆子像折了似的往后一仰,刀锋擦着他下巴颏过去了。
同时,他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又一次精准地叼住了疤脸握刀的手腕向下一拗!
疤脸吃痛,却咬牙忍着,左拳顺势勾向一线天肋下。
一线天不挡不避,腰腹肌肉猛地绷紧,硬生生吃了这一拳。
“咚”的一声闷响!
他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叼着疤脸手腕的那只手,却猛地往前一送一抖!
疤脸只觉得一股子邪门的滚烫热流,顺着对方手指头钻进自己手腕,整条胳膊霎时被烧焦得似自己的,短刀再也拿捏不住掉落地上。
趁你病,要你命!
一线天亦是趁机贴近,简简单单使出一记“铁山靠”。
“砰!”
疤脸像是被小汽车撞飞了一般,眼前一黑之下嗓子眼发甜,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噗通”一下重重摔在几米外的血水泥坑里,溅起老大一片脏水。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却痛得像要裂开,满嘴都是血腥味。
说时迟,那时快!
疤脸挣扎着起身之际,那一线天已然逼到眼前。
一记凶横的“横击肘”带着股灼热的劲风,骤然停在疤脸太阳穴边上一寸。
那热风刮得疤脸鬓角的头发都卷曲起来,雨珠子落在肘尖附近,“嗤嗤”地化作白气。
只有哗哗的雨声,浇在心头上,还有疤脸那带着惊惧的喘气声。
“今天我不杀你,你且回去和上峰传话。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疤脸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是汗。
他知道,刚才那股子劲力要是打实了,自己这脑袋恐怕已碎了。
“吴……吴上尉,这潭水不是你想……就能抽身上岸的。你欠党国的,还不清的。”
吴天一慢慢转过头,雨水顺着他下巴棱子往下淌。
“老子不干了都不行?况且你们人多,缺我一个,塌不了天。”
疤脸被他这话刺得心里一哆嗦,嘴唇动了动却仍是硬撑着:“咱们‘青天’兄弟是多,可没有这般先例……”
“那我,就来当这个先例!”
“何必呢?吴上尉,再过一两年等国内这些腌臜事情平息,你便是校官了,到时候脏活累活自然也就与你无关了......”
“可我现在就觉着恶心!”
疤脸还想再放些狠话,可抬眼时却见“白玫瑰理发店”那块旧招牌下的一线天已然转身。
昏黄的灯光和迷蒙的雨雾里,疤脸瞥见一线天回首扫来的那双眼睛里头,竟散着恍如虎瞳般噬人的浓郁金光!
疤脸被吓的浑身血都快冻住了!
“还有句话,你替我带给上峰:中国人不应该自相残杀。”
他脸上横肉抽搐了几下,接着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回道:“得……得。您...的话,我...一准带到。”
疤脸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也顾不上地上那些还在哼哼的手下,便独自逃也似的窜进了巷子深处。
而一线天,哦,不,吴天一还站在原地,没动。
说来也巧,雨便是现在停的。
巷子里如今除了几声要断气似的呻吟,便是头顶上那块被风吹晃的破旧招牌所发出的“吱呀”声。
吴天一在瞥了一眼巷子里的狼藉,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他摸烟,可烟盒湿透了。
于是慢慢剥开,叼住,低头拢火。
火光从指缝溢出来,照亮下巴上一道浅疤。
“出来。”可他说话时烟依旧没点着。
陆离定了定神,这才从暗处走出。
他走得很慢,步子却沉,脸上没多少惧色,反而有种近乎灼热的专注。
“你跟那帮人一路的?”吴天一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
“路过?”吴天一终于点着烟。
第一口吸得深,烟头烧出个红圈。
“拜师。”
吴天一笑了声,话语混在吐出的烟雾里:“我这店,只剃头。”
“你是军统的人?”陆离在进入理发店前不禁又问。
“以前是。”
陆离却像是没听见这混话,竟是抬脚直接先迈进了进去。
店里比外头暖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不过里头真窄巴,一眼就能看到底。
一把老掉牙的铸铁理发椅,一面水银剥落得斑斑驳驳的镜子,一个白瓷脸盆,墙上挂着几把剃刀,还有条牛皮磨刀布,磨得油亮……不过东西虽少,却归置得挺利落。
陆离闷不吭声地动手,开始仔仔细细的清扫着———就连墙角积着的那些碎头发屑,也一点点归拢到一处。
吴天一跟着进了屋,但没往里走,就背靠着门框站着,看着他忙活。
少年肩膀不宽,但站得直,脖子梗着,是少年人才有的那种硬。
吴天一把烟换到左手,手指微微蜷了蜷。
“多大了?”
“十六。”
“十六应该在学校。”
“爹没了,钱也没了,娘又害了病。”。少年的话都短,可落在地上却沉。
“就算学武,你也晚了。年纪太大,筋骨早硬了,学不了真东西。而且,我早就不收徒弟了。”
陆离没停手里的活:“我没指望能学到多么高深的本事,讨一点防身的能耐就够。”
“防身?”吴天一走到镜子前的那把旧椅子坐下,摸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边。
划亮火柴。
火柴头燃起的瞬间,橙光猛地扑上他的脸。
颧骨高,眼窝深,最骇人的是那双眼——亮得不像个人。
“这年头,想防身,枪比拳头好使。便宜,快当。”
“枪……对付‘那些东西’,不灵。对付有些人,也未必灵。”陆离说完话直起身,看向镜子里的吴天一,“不过,您那句‘中国人不应该自相残杀’……倒是在理。”
吴天一夹着烟的手,悬在离唇边半寸处滞了一瞬。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