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有女近真
拳头得练,书也得看。
公共租界,福州路,上海图书馆。
暮秋的燥意裹着黄包车铃、报童吆喝、电车铁轨的嘶磨,漫进这条挤满书局与报馆的街,就连空气里都飘着油墨、纸浆和廉价雪花膏混在一处的味道。
图书馆那幢花岗岩房子,便沉沉地蹲在尽头。灰扑扑的墙外,两根罗马柱撑住渐暗的天光。
这里头进出的人多是穿阴丹士林布或哔叽料长衫、鼻梁上架着圆框或金丝边眼镜的先生,或是西装马甲、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洋行职员。
唯有陆离戳在台阶下,一身洗白了的粗布褂,倒像来错了地方一般,扎眼得很。
他刚抬脚要上台阶,门房里就“噌”地探出颗脑袋。
是个戴黑缎瓜皮帽、留着两撇焦黄老鼠须的干瘪男人,眼泡浮肿,一副没睡醒的刻薄相。
“喂!做啥的?”男人眼珠子在陆离身上滚了两滚,像在估量一件来路不明的旧货,“此地是图书馆,文明人看书格地方,勿是侬白相的菜市场。去去去!”
陆离合拢脚步,抱拳,腕子微沉——是下意识,吴天一提点过的起手礼。
“先生,我想进去,看本书。”
“看书?”鼠须男人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带着浓重的痰音,“侬识得字伐?此地个书,一本本贵得来,洋装烫金的,弄脏了、弄坏了,侬赔脱裤子也赔不起!”
陆离捺住性子:“我识字的。一定当心。”
“当心?侬格种人我见多了!”男人身子探出半截,食指像根枯树枝似的几乎戳到陆离鼻尖,“搅七捻三!快点走!勿要在此地碍手碍脚!”
正僵着时,旁边传来个温和的女声。
“王管事,出了啥事体?”
陆离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阴丹士林旗袍的年轻女子从馆里走出来。
二十三四岁模样,短发齐耳,脸盘子有种江南水乡洗出来的清秀。
鼻梁上架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澄澈,却又透着隔帘看花似的些许疏淡。
人看着温婉,身上却透着一股子干干净净的书卷气——旗袍是有些旧了的阴丹士林蓝,反倒更衬得她脖颈一段肌肤莹白。
“姚小姐!”鼠须男人立马换了副脸孔,点头哈腰道,“没事体,没事体!就是个小赤佬,想混进去,我马上就赶伊走!”
被称作姚小姐的女子看向陆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你是……闸北那个卖报的小阿弟?你娘是不是姓吴,我记得给过药?”
陆离一愣,随即想起母亲病榻上念叨的“心善的姚小姐”,他似是记得有过雨中仓促的一面之缘。
于是他连忙躬身:“是,姚小姐。我娘讲,多亏您给的药……”
姚小姐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转向王管事,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份不容置疑:“图书馆有规定,不许人进去看书么?工部局的章程,还是你自己定的?”
王管事支吾起来,脸涨成猪肝色:“规定是没……但是伊这副腔调……万一少了啥物事……”
“读书勿分贵贱。让伊进去。有啥问题,我来担保。”
王管事喉结滚了滚,鼠须耷拉下去,脑袋悻悻缩回窗洞,嘀咕声闷闷传来:“……读读读,读得出米还是读得出洋钿?真当是,晦气。”
姚小姐对陆离微微一笑:“进来吧,侬想看啥书?”
图书馆自然不是平头百姓可以随意出入的,可姚小姐是在工部局有熟人的,一个照面便让人给陆离办了一张纸质粗糙、印着蓝字的临时借阅卡。
走入馆内,则是另一个乾坤。
极高、极阔。
彩色玻璃滤下的光,昏昏然投在磨得发亮的柚木地板上,倒泛着洋人的格调来。
一排排橡木书架,隔出无数幽深甬道。空气沉甸甸的,压着旧纸、糨糊、铅印油墨,还有年深月久木头吸饱潮气又烘干的香气。
“我……我想寻关于‘龙’的书。”陆离有些忐忑的说道。
“龙?”姚小姐有些意外的扶了扶眼镜,“神话传说类的?在那边‘子部’古籍区。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些书多是文言,版本也杂,侬看得懂么?”
“我试试看。”
姚小姐点点头,指了个方向,声音放得更温和些:“侬娘最近哪能?药还够伐?”
陆离心口一暖:“多谢姚小姐记挂。药……还够。”
其实就快断了顿,可他不想再欠下更多人情。
姚小姐像是瞧出了他的窘迫,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她的手伸过来时,陆离看见那手指纤长,指甲透着粉色,像是从未沾过阳春水,却又并非娇弱。
“这是我医院的地址。侬娘要是需要,可以再来寻我。药……总归是有的身体要紧。”
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
“这世道是难,但书里头有光。多读点书,眼睛亮堂些,路也好走些。”
陆离双手接过那硬挺的名片,郑重道谢。
姚小姐还要去还书,便先走了。
陆离看着她走向楼梯的背影,那浅蓝色的旗袍在昏沉沉的大厅里真是格外的醒目。
接着他照着指引,摸到“子部”古籍区。
书架高耸,光线昏暗,尘埃在窗缝里漏进来的光柱子中慢悠悠地浮沉。
他抽出一本《山海经》。
线装的,纸页泛黄发脆,翻开来,竖排的繁体字密密麻麻,配着些粗拙的木刻版画——人面蛇身的怪物,九颗脑袋的怪鸟,嘴里衔着蜡烛的龙……
他看得极慢,好些字压根不认识,只能连蒙带猜。可看了一阵,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这些记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荒诞不经,自个儿还打架。
有的说龙能呼风唤雨,有的说龙蹲在深海里头,有的奉它为神兽,有的骂它是妖物。
画像更是五花八门,有的像长了翅膀的大蜥蜴,有的像鹿角、蛇身、鱼鳞、鹰爪胡乱拼凑起来的四不像。
没一样是“真”的。
吴天一说得对。
“象功”要的,是真真切切活在这世上的东西的形和神。
观想一个谁也没见过、全靠编造描画的虚影子,就像在流沙河滩上垒塔,水一冲就垮。
陆离合上书,背脊靠上书架木头闭上眼。
前世的记忆乱七八糟地涌上来———加入WTO,申奥成功,BJ2008......
可在这个妖魔鬼怪真个横行的世道,这“精气神”能当饭吃么?能化成拳头上的劲道么?能护住阿娘、挡住那些邪祟么?
陆离心里头,忽然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就在这时,旁边书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陆离睁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灰布长衫、背脊微驼的老者,正弯着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书。
老者左脚似乎有点跛,动作迟缓。
书是捡起来了,可怀里另外两本厚册子却没夹稳,又滑脱下来,其中一本,不偏不倚,正掉在陆离脚边。
陆离下意识弯腰捡起,然后下意识的想送还给对方
入手后陆离才发现书很沉,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得发白,上头四个烫金的楷字:《资治通鉴》。
“多谢小友。”老者转过身,接过书去。
他瞧着六十开外,脸盘清瘦,留着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眼睛不大,里头却有种看老了世事的复杂神气。
最扎眼的是他左腿,膝盖那儿好像有些变形,裤管那里空荡了些,站着时身子微微往右边歪着,重心全靠那根随手带着的、磨得油光发亮的黄杨木手杖支撑。
“勿客气。”陆离颔首。
老者抱着书,却没立刻走开。他看了看陆离空着的两手,又扫了眼旁边摊开的《山海经》,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江南口音:“小友在寻什么?”
“龙。”
老者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龙腾九天,踪跡渺茫。与其在云里雾里寻影子,不如低头看看,脚底下这条路,是咋样一步步踩过来的。”
他拍了拍手里的《资治通鉴》。
“这里面,‘龙争虎斗’倒是不少,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最后……也不过是纸上的几行墨。”
说罢,他拖着那条不大灵便的腿,慢慢走向阅览区的长桌。
陆离站在原地,琢磨着老者的话。
脚底下的路?龙争虎斗?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刚才老者取书的书架前,找到《资治通鉴》所在。
那是一套大部头,整整占了两层架子。他抽出最头上那第一卷,沉甸甸地压手。
走到角落一张空桌旁,就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光,他翻开了书页。
“周纪一,起著雍摄提格,尽玄黓困敦,凡三十五年……”
依旧是硬邦邦的文言。
可或许是因为以前多少读过点史,或许是因为此刻心境不同,陆离竟渐渐看了进去。
他从三家分晋看起,看到战国七雄搅得天翻地覆,看到秦军铁蹄踏平六合,看到楚河汉界边的生死相搏……看到那些被称为“真龙天子”的人,如何崛起于微末,又如何跌落尘埃;看到匹夫之怒,如何血溅五步;看到大势所趋,如何无可阻挡。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经黑透,图书馆里亮起了昏黄的電燈,滋滋地响着。
陆离合上书,揉了揉发涩发胀的眼睛。
心里那片横冲直撞的迷雾,好像是要淡开了一些。
陆离只觉得胸口那枚一直死寂的一模虚影,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弱。
可它确实,动了。
“要闭馆了。”
温和的女声再度在旁边响起。
陆离抬头,看见姚小姐不知何时站在了桌旁,手里抱着几本医学杂志,正在安静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