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命格【龙-爪】
“姚小姐。”
陆离慌忙间起身,带起椅子腿儿蹭着水磨石地吱呀一声。
姚小姐唇角那抹笑意不经意间漾开。
“看得介认真?”她眸光往下一落,正正落在陆离手边那本《资治通鉴》上。
陆离只觉脸上微热,把书合了含糊应道:“胡乱看看……解闷。”
“解闷?这书可不止是解闷的。”
她说罢便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之后,转身便往借阅台去。
那身影穿过一排排书架,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陆离怔了片刻,发觉天色已晚后,便也收拾起那点莫名的心绪,准备离开了。
待出了图书馆大门,福州路上,已是华灯初上。
霓虹泼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流金淌银一般。叮叮当当的电车声、黄包车的吆喝、西服革履与旗袍卷发的香气,搅合成一股暖烘烘、闹嚷嚷的夜风,扑面而来。
陆离走到墙根阴影里,弯腰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脚踏车的锁。
铁链子冰凉,碰着手心,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刚要推车走,忽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又急又轻的踏在台阶上,像是小雨打青石板。
“小阿弟,等一等!”
陆离回头,只见姚小姐竟追了出来,
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怀里抱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用细麻绳十字捆好。路灯晕黄如旧电影胶片的光笼着她,将她鬓边一丝散乱的发丝照得茸茸的,鼻尖沁出点细汗,亮晶晶的。
“姚小姐?”
姚小姐站定后缓了口气,将纸包递过来:“这个,给你。”
陆离接过,入手一沉。
待解开纸包一角,里头赫然是四册崭新的《资治通鉴》。
蓝布封面挺括硬实,烫金的字在昏黄光下,竟有些灼眼。
“这……”陆离像被烫了手一般忙要推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书印出来自然就是给人看的,总不会是为着在库房生霉喂蠹虫的。我见你读得进去,这书便该归你。”
她春水般的眸子在陆离被风吹得发红的耳廓上停了停,语气里多了温柔。
“这年头,多少人只盯着脚面三寸地,忙着苟全,忙着钻营。你能抬起头,往千年之前看,是好事。”
陆离喉头一哽,忽然觉得这书重得他几乎捧不住。
“谢谢……姚小姐。”
“好好读,也顾好你母亲。”
话音刚落,一辆擦得锃亮、几乎能照见人影的黑色雪佛兰轿车便是无声无息地滑到阶前,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只发出极轻的“嘶”声。
车门开处,下来个穿着三件套藏青哔叽西装、皮鞋亮得反光的年轻男人。
这人生得是俊的。
眉是眉,眼是眼,可那五官里头却是凝着的一股傲气。冷飕飕的且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尖儿。
他仿佛没看见一旁的陆离,径直走到姚近真面前。
那假笑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倨。
“近真,等久了罢?家父在和平饭店设宴,几位美国来的医学博士都在,就等你了。”
姚小姐——姚近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脸上也浮起一层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没关系。我也刚出来。”
最后,她对陆离微微颔首,便上了车。
那年轻男子这才仿佛瞥见台阶边还站着个人,目光扫了过来——先从陆离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开始,再溜到他怀里那个与一身打扮格格不入的崭新纸包。
年轻男人嘴角轻轻一扯,也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随即便也上了车。
车门“嘭”地关上,将那满街的流光与暖意都隔绝在外,接着便悄无声息地滑入霓虹深处。
陆离抱着那套《资治通鉴》,孤零零的立在图书馆高大的石阶上。
夜风似是更凉了,直往他领口里钻。而怀里的书册沉甸甸,依旧压着他的胳膊,新纸和油墨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是好闻的。
可心底却仿佛也有个什么东西,跟着那远去的车影,一路往下坠去。
陆离知道姚小姐是好人。
可他也真真切切看明白了:他们活脱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那辆雪佛兰、那身挺括的西装、那场在华懋饭店顶楼旋转厅里、有外国人作陪的盛宴……是他这个小赤佬垫着脚、伸长了脖子,也望不真切的云端。
而他陆离的家,是在闸北的陋巷里,是“白玫瑰理发店”后院的碎砖地上,是每日清晨混杂着煤灰与晨雾的弄堂口。
陆离将纸包用麻绳仔细捆在自行车后座,蹬车离去。
回到三元里弄,“白玫瑰理发店”还没上门板。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肥皂沫和头发茬的气味,在潮湿的夜风里飘着。
陆离照例先扫地、擦镜、归置工具,动作又快又稳。连给客人递热毛巾时,那麻利劲儿都让老主顾多看了两眼。
吴天一正给一位熟客修面。
客人仰在椅子里,脸上覆着热毛巾,喉结处已抹好皂沫。
吴师傅的剃刀稳稳贴上去,手腕轻移,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他没抬眼,却像脑侧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开口:“小子……想女人了?”
陆离正拧着抹布的手猛地一僵,水珠滴滴答答落回盆里。
他脸“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师、师父……没……没有。”这话说得干巴巴,连他自己都不信。
那欲盖弥彰的窘态,落在一旁客人和吴天一眼里都跟明镜似的。
脸上还盖着毛巾的客人闷闷地笑出声,喉咙震动,吓得吴天一赶忙移开刀锋。
“老吴,”客人拉下点毛巾戏谑道,“你徒弟还是个雏儿吧?瞧这脸红的。”
他侧过点脸,冲着陆离方向,语气里带着过来人那种混不吝。
“小陆师傅,真要想了,跟你师傅说,阿拉请你到四马路开苞去呀,三块大洋,舒舒服服……哈哈……”
店里几个零星等着的客人也跟着低笑起来,陆离羞的恨不得把头埋进脸盆里。
吴天一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客人的肩膀:“躺好,别动。再动刮破了相,回家老婆不让上床,可别怪我。”
这话引得笑声更大了些,话题也就被带了过去。
少年人的心事,点破了,逗笑了,也就散了。
待店里最后一个客人顶着清爽的头面离开,门板落下。
昏黄的灯光下,只剩师徒二人。
”真没想?”
“没有,师父。”
“没有就好。”吴天一弹了弹烟灰,“心思飘了,手上就容易飘。过来,今天继续练。”
他指指脚边条凳上早已备好的冬瓜,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正好对着陆离侧影。
陆离拿起剃刀。
这一次,他试着放松紧绷的手腕,将注意力凝聚在指尖最细微的触感上。
刀刃与瓜皮接触的刹那,反馈变得清晰无比:哪里涩了,哪里滑了,哪里霜厚,哪里皮薄。
【天道酬勤】的感知悄然放大着这些讯息,引导他的力道做出最精微的调整。
起初依然生涩,时有失误,刮下深浅不一的沟痕。
吴天一不再只是冷眼旁观,偶尔会吐出一两个短促的、像钉子一样的字:
“轻了。”是嫌他力道浮。
“腕沉。”是教他力贯指尖。
“走弧,别直拉。”是点明运刀的巧劲。
这些点拨总能在他即将偏斜时,指明方向。
店里极静,只有刀刃刮过瓜皮时发出的、极细腻的“沙沙”声,就像春蚕在啃食。
陆离渐渐入了神。
额上见汗,手臂酸软,但那冬瓜上大片霜衣已被均匀削去,露出青光湛湛的皮子,平滑得能映出灯影。
就在他停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的刹那——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啵”一声,轻轻化开了。
紧接着,一声似有若无的龙吟,掠过他的灵台。
檐下的灯泡随之极轻微地“滋”了一下,光影一晃。
陆离心头剧震之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吴天一。
只见他依旧靠坐在椅子里,指间夹着的烟卷将熄未熄,一缕青烟笔直向上。
但在那昏黄光影与漂浮烟雾的交错间,陆离恍惚看见——吴师傅身后,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不怒自威的庞大虚影,一闪而逝。
陆离在回过神时,虚影已无踪迹。
但他的视线,却与吴天一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陆离眼前,半透明的面板悄然浮现,字迹似乎比往日更清晰凝实了些:
姓名:【陆离】
年龄:【十六】
境界:【无】
气运:【华夏(荡)-百姓(危)】
象功:【八极拳-传统(110/1000)镜中刃(20/1000)】
命格:【龙-爪(1%)】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天道酬勤】
状态:【良好-90%】
吴天一缓缓吸了口烟,将烟蒂按灭在搪瓷缸里。
他站起身,走到陆离身边,看了看那条凳上青光水润的冬瓜皮,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用力按了按陆离汗湿的肩膀。
很沉,很厚实。
“还行。”
他丢下几个字
“收拾了,睡吧。”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
唯有少年胸腔里那颗心,随着那声余韵未绝的龙吟,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