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包租公!
丧家之犬一般趴在地上装死的诸位,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才好似活过来一般。
陈麻子率先起身,他龇牙咧嘴地着一点点蹭了过来。
连叫唤声都因疼而走了调:“罗……罗哥,哪能……哪能办?这小赤佬……”
“那还能咋办?!”一旁挣扎着的正欲起身的罗跛脚忍着腹中翻江倒海的绞痛,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
“扶……扶老子起来!把阿彪那戆大弄醒!她娘的……真撞着邪了!”罗跛脚一边说着,一边冷汗簌簌落下来。
“要么……要么回去多叫点弟兄,带上些真家伙……‘喷子’也弄两把来……”陈麻子怯生生地提议,只是他那双招子里还残留着被痛殴后的一阵阵后怕,瞳孔都是散的。
这小瘪三,当真邪门!拳头硬得不讲道理!
可罗跛脚反手便是一记耳光。
这一下子虽无力道,扇在陈麻子本就肿起的脸颊上,倒也还是发出脆响来。
“叫魂啊?侬脑子被阴沟里糨糊淘过啦?哪能叫?讲阿拉斧头帮三个人,在弄堂里被一个学了不到半个月拳头的小赤佬,打得屁滚尿流?传到道上,你我还要不要做人?齐哥要是听去了,是先扒了你的皮,还是先扒了我的皮?还想不想在闸北码头混口饭吃了?!”
这下子,陈麻子才捂着脸噤若寒蝉,再不敢吭声。
两人互相搀扶着挣扎起身,又去踢打摇晃那昏迷的壮汉阿彪。
好半晌,那憨大阿彪才悠悠醒转,懵然不知所以,随即被下巴碎裂的剧痛激得嘶声惨嚎。
三人如同三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犬般,一瘸一拐消失在巷子另一头,倒像是被夜色给咽下去了似的。
而之前的陆离则是拖着散了架般的半截身子骨,一步一捱着总算蹭到猪笼城寨那张黑洞洞的大口前。
今晚的他同师父告了假,说是家里有事,所以才有这么一出。
陆离总想着试试自己的功夫究竟到了什么火候,少年人嘛,心性总是跳脱的,憋着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劲头。
天黑黑的。
陆离刚到自家那栋最破败、墙皮剥落得最厉害的筒子楼下,墙角杂物堆——堆着破藤椅、烂木箱和生锈的铁皮桶的暗影里,便忽地晃出个干瘪身形来,悄没声息,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
“哎哟喂,我当是啥人没长眼睛往人家身上撞……哦嗬,是阿离啊。”
说话的这位,正是这片的包租公,姓容,不过大伙儿背地里都唤他妻管严。
他总是穿一身旧绸衫,那皱得像咸菜缸里捞出来一般,套在那副干柴架子上,手里摇着把破了边的蒲扇。
尤其是那双总也睡不醒的三角眼,正上上下下地刮着陆离。
“包租公。”陆离微一颔首,侧身便想从他边上挤过去。
“诶,勿要急着走嘛,阿离。”包租公却泥鳅似的一滑,又堵在了他前头。
他手中破蒲扇惯常的一收,扇头不轻不重,正正点在陆离胸前那处污渍上,人也跟着贴了过来。
一股子劣质烟丝混着隔夜酒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体味,热烘烘地扑了陆离满脸,呛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阿离啊,有段时间没仔细看看侬了,”包租公的声调黏糊糊的,舌头好像有点大,倒像是醉酒了似的,可那眼神深处,却似乎清明得很。
“倒是……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嘛?瞧这张小面孔,这副身胚,啧啧,有点男人家的腔调了。哪能,身上龌龊了?挂彩了?要不……到容叔叔房里厢坐坐?叔叔我最近啊,跟个老中医学了两手推拿活络的功夫,正好帮侬仔细查查身体?保管侬……适适意意……”
正说着话,包租公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便朝着陆离的肩膀搭了过来。
就在对方指甲尖儿将触未触的刹那,陆离眼前半透明的面板毫无征兆地再次浮出新的讯息!
姓名:【容华】
年龄:【五十三】
境界:【第五境,神照】
气运:【华夏(荡)-百姓(危)】
象功:【太极拳(天)】
命格:【狗(胎解)】
般若:【龙属-轸水蚓】
元神:【藏】
神通:【无】
状态:【醉酒-150%】
陆离那两只眼珠子差些便要瞪出来了!
胸口里头一口气,才吸了半口,就硬生生给噎在喉咙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功夫》这电影他咋会没看过呢?
陆离早先就知晓这包租公不是个简单角色,定是藏在这么个腌臜地方混口饭吃的绝世高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高手居然有好几层楼这么高!
第五境!神照!
象功:天!
命格:胎解!
般若:龙属-轸水蚓!
自从陆离见识到了邪祟之后,他便晓得了包租婆包租公就是功夫里的那对神雕侠侣。陆离自然也是生出来亲近之意———自然他亦是想要跟其学习本领。但是,蹲守了数月之后却仍是遭到了白眼和拒绝。
也就在陆离眼前那透明面板恰如其分显现的刹那,包租公朝他伸过来的手竟也猛地悬在了半空中。
他那张脸上原本堆着的猥琐笑意,就像是被砂纸一下子给磨平了似的。
那双总是眯缝着的三角眼,此刻睁开了一线缝隙,可里头浑浊的光竟也是不见了!
包租公空茫茫地盯着陆离,那眼珠子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剥个干净,而先前所有的市井无赖气,刹那间褪得一点不剩。
包租公霎那间突然有种被人窥视的错觉。
怎的?被他瞧出点门道了?
陆离面不改色,但心如擂鼓。
“做啥!死老头子!又发啥神经病!”一声活像铁片刮锅底的尖利喝骂,猛地从楼上炸下来。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急促的下楼声,水泥楼梯都仿佛吃不住力道似的。
膀大腰圆,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卷发,嘴角叼着半截快燃尽的烟卷的包租婆旋风般冲了下来。
肥硕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楼梯口的光。
她似乎也嗅到了楼下那一瞬间不寻常的气息,目光先在僵立的两人身上飞快一剜。
尤其在包租公那骤然变了的侧脸上停了一刹。
随即,她便如往常一样,二话不说的拧住了包租公那只干瘪的耳朵狠命一旋!
“哎哟喂——!轻点!轻点!耳朵!耳朵要落脱了!痛煞我了!”包租公顿时呲牙咧嘴叫得杀猪似的。
只一瞬他就又变回了那个猥琐惧内的糟老头子相。
“痛?侬还晓得痛?老娘看侬是皮痒欠收拾!滚!滚!帮老娘打水去!少再这样碍眼现世!”包租婆唾沫横飞之下骂得连珠炮一般,连推带搡着几乎是将包租公一脚踹出了楼道口。
包租公捂着通红的耳朵悻悻离去,只是踉跄几步间,却总是回头频频张望。
终了,他啥也没说,只是咂巴咂巴嘴,骂骂咧咧地晃进了外的夜色里投。
包租婆这才转回身来,双手叉在壮实的水桶腰上。
她嘴里那半截烟卷一翘一翘都,正斜睨着眼打量靠在墙边惊悸未消的陆离。
“陆离,房租呢?拖了快半个月了!真当老娘是开善堂的啊?今朝要是再拿不出铜钿来,可没啥闲话好讲了!”
陆离还能咋办?不肖说,这位也是个绝世高手了。
他没再言语,只是伸手入怀摸向另一个稍大的口袋,里面恰好是三块大洋———两枚来自周先生的小费,一枚则是这些日子卖报所得。
至于之前那些零零散散的铜板银角子,自然还是要留着给母亲抓药看病的。
怪的是,陆离正把三块大洋掏出来递过去时,包租婆却没像往常那样接过。
“摆桌子上。”包租婆用下巴点了点旁边一个半歪着的破木箱盖,语气里倒还是熟悉的刻薄,“爽气点!”
陆离只好依言将三块大洋轻轻搁在了木箱盖上。
包租婆这才走过来,用肥厚的手掌一拂,将大洋扫入掌心。
她熟练地吹气、听音,验过无误后才麻利地揣进围裙口袋。
“算侬识相!”她哼了一声之后语气稍缓,但目光却在陆离染血的衣襟上又停了一瞬,像是随口,又像是意有所指地加了句:“年纪轻轻,火气不要太大。拳头再硬,也硬不过命,硬不过天。少惹是非,多顾家里。”
“下个月,记牢,提前三天!再拖,不要怪老娘翻面孔不认街坊!”
说完后,包租婆便也是不再多话,扭动肥硕的腰身,踩着咚咚作响的步子上楼去了。
而现在的陆离累的只想回家。
当他脚步声在楼梯上落下时,整座城寨仍在暗里醒着。
倒不是真的醒——只因没有几户人家舍得开灯,蜡烛更是金贵的东西。
偶尔从门缝底下漏出瘦伶伶的一线光来,却又很快又被黑暗舔了回去。
穷人到了夜里,不睡觉还能咋滴呢?
玩耍?那是想屁吃!
直到后来的陆离才明白,原来穷,不止是一种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