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怪物
门轴的吱呀声拖着长长的调子,总是令人不喜的。
屋内的煤油灯只有豆大的一点,晕晕的一团黄,倒是将四壁糊的旧报纸映得晃晃悠悠。
周氏半靠在床头,就着那点光,手里拈着针一起,一落间正缀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褂子。
针脚是密的,匀的,是她娘俩过日子最后一点板正的体面。
听见门响,她方才抬起头来。
蜡黄瘦削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眸子在看见儿子的刹那,倏地亮了一瞬。
“阿离,回来啦?怎么……咳咳……今天这样早?”母亲话没说完,就又被一阵止不住的咳嗽掐断了。
她用手背抵着嘴,肩胛骨在薄衫下耸动,目光却急急地落在儿子衣襟那丝没擦净的暗红上。
针线停了。
“你身上……又跟人动手了?”
“没有,娘。”陆离自是故作镇定,想让声音松快些。
可扯着嘴角时却仍牵得伤处一痛,那假笑便愈发的别扭起来。
周氏才不是三岁小孩,如此拙劣的把戏岂能骗过她?她眼神就没从儿子身上挪开半点。
知子莫若娘。
昏惨惨的光里,陆离身上,脸上,心里头,一丝一毫的异样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周氏心里酸楚混着疼惜直往上涌,可她终究没再追问。
屋子里静得慌,只剩陆离拧毛巾时,水珠砸进盆底的轻响。
半晌过后,周氏这才轻声开口,且带着老式弄堂女人骨子里的那股韧劲。
“阿离,”她轻声唤道,“你那位吴师父……是善心人,天大的善心。你要好好跟他学本事,用心思去学,豁出力气去学。将来……要好好报答人家的。”
陆离正把湿毛巾敷在红肿发烫的左肩上。
秋冬日里头的浸湿毛巾的寒气刺进皮肉,倒是让他混沌的脑子里头得了片刻清明。
他没吭声,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而周氏望着儿子沉默的侧影,又轻轻叹出口气来。
“娘晓得你心里苦。可咱们做人,再难,脊梁骨不能软,良心不能黑。知恩图报,是顶要紧的本分。你师父……他肯收留咱们这种拖累,肯教你安身立命的拳头脚脚和本事,又给你饭吃,这就是天大的恩情,比山沉,比海深。咱们得还,还要堂堂正正的还。”
陆离擦脸的手停在半空,接着缓缓转过身来。
陆离听懂了,全听懂了。
母亲那话,明面上是说要自己“报恩”,可底下的那层意思,他自是门儿清——她是怕。
是怕他学了点拳脚皮毛,就不知天高地厚,一头扎进那条黑黢黢且人吃人的道儿上去。
猪笼城寨里头,这样没好结果的崽子还少么?
前街的阿四,早些年跟了闸北的齐哥当马仔。
结果呢?去年横死在苏州河岔口。
等人捞上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被嗦螺得没剩多少好肉也不知道是啥子东西做的。
后弄堂里头的小河南,倒是风光过一阵。
人模人样的坐过汽车,还抽过雪茄。
可去年秋天,那尸体还不是被人塞进麻袋,扔在垃圾桥墩子底下?
等家里头发现时人都臭了,脸被石灰烧得连亲妈都认不得。
那些个人前显赫且吆五喝六的大混混和小把头,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
身上背的人命,怕是比他们吃过的盐还多。
这世道的人命?
呵,不值钱的。
陆离闭着眼都能闻见这城寨里头的味儿——霉味,潮气,隔夜马桶的骚,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些味儿混在一起,正是他们这些人的活法。
租界里头的那些高楼呢?
玻璃柜里头装这的红酒,怕是都够猪笼城寨一户人家嚼用半年了。
可陆离心里的火,反而被母亲话挑得更旺,也更烫。
爬上去。
他一定要爬上去。
不是像阿四、小河南那样用血肉给别人垫脚。
他要的,是另一条路。
打出去!打出来!
但陆离看着母亲灯下那张只有望着他时,里头才有一点活气的脸时,都到了嘴边的话,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
“我晓得了,娘。”
周氏只是望着他。
母亲知道这话拦不住他,就像当年拦不住他爹一样。
好似男人们心里总都有一股火似的。
世道越黑,那火烧得越邪性。
她终究只是叹出了一口气。
只是这叹息声落在寂静里,倒是比先前的咳嗽更让人心头发沉。
灯,终究是灭了。
陆离躺在里间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睁着眼。
他知道她没睡着。
她也知道他没睡着。
这破屋子,隔不住声音,更隔不住心事。
陆离盯着头顶那一片糊着报纸洇着水渍的黢黑,眼前却晃过白日的种种。
左肩那处钝下去的疼,被这回忆一勾,又隐隐活泛起来,一跳一跳地烧。
他闭上眼,想把这些影儿按下去,然后便是混混沌沌睡了过去。
也不知是几更天,陆离的胸口处渐渐的散着一团羸弱的红光。它正一闪,一收的跳动着,倒像是心脏外头又裹了颗小心脏似的。
那光极暗,却暖,缓缓渗进皮肉筋骨里。
白日被打得骨裂筋扭的左肩,那火烧火燎的疼处,在这柔光里渐渐松缓,皮下的淤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揉散。
就连身上那些青紫擦伤,颜色也悄悄淡了些许。
而陆离却睡得死沉浑然不觉,只觉这一觉好到连个梦茬儿都没有。
鸡叫三遍,天刚亮。
猪笼城寨在晨霭里显露出杂乱破败的轮廓。
陆离猛地睁眼,一个打挺坐起身——动作利索得把他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左肩!
他慌忙去摸,昨夜还肿得老高、一碰就钻心疼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些微的酸胀,活动起来虽还不甚灵便,但那要命的骨裂痛感竟消了大半!
且连身上的淤伤也浅了颜色,只留下些淡黄的印子。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便是掐自己———疼!
不是梦!
陆离低头扯开汗衫领口,对着窗外透进的稀薄晨光看胸口皮肤,光溜溜的,什么异样也没有。
昨夜那混沌中隐约感觉到的暖意和麻痒,此刻丁点痕迹不留。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
陆离甩甩头不去深想,反正伤见好是天大的便宜。
他麻利地套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将卖报的帆布包往肩上一挎,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等陆离拿了报纸来到百乐门前时,门旁那一左一右两个身影已然如昨日般立定,倒真有点门神的那个架势了。
正是黄老板请来镇场子的那两位国术高手。
陆离支好车架,一抬头,正对上那瘦高高手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是冷的,在他额角结痂的伤口和脸颊未褪尽的青淤处,特意停了停,仿佛在掂量这伤的来路和分量,还是……别的什么。
陆离心下一凛,只如常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便转身去解车后座的报纸捆。
“站住。”
一声带着明显河北口音的冷喝声响起。
陆离只好转过身。
开口的正是那瘦高个子,他不知何时已完全转过身,正面朝着陆离。
“你这后生,”瘦高个口音硬直,带着北地磨砺过的嘶哑,“脸上这伤,新添的?昨夜去了哪路,会了哪家?”
“回先生的话,走路不小心,摔的。”
“摔的?”瘦高个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模样来,“这摔法倒是新奇。你这小子,年纪不大,火气倒旺,沾的是非怕也不少。”
瘦高个见陆离那瘦弱的身子骨,顿时亦是心生怜悯,语气更沉了两分:“小子,听俺一句劝,这地界水深,光靠点子狠劲扑腾,死得快。黄老板的场子门前,要的是清净,懂么?”
而旁边那微胖高手仍旧闭目,仿佛事不关己一般,但陆离却感到一股更隐晦且更绵密的气机似乎锁定了自己周遭的空气,这让他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陆离心知这些真正练家子的眼力毒辣,瞒不住的。
于是他也不再辩解,只微微躬身,姿态放的极低:“晓得了,先生。我就是个卖报的,求口饭吃,不敢惹事。”
说罢,陆离便不再看那两人,转身扬起手里的报纸,高声吆喝起来。
“看报看报!关外风云急,沪上奇案多!《申报》《新闻报》!”
瘦高个盯着他又看了两眼,鼻子里似有若无地哼了一声,终是转回身去。
而陆离后背的旧衫已然沁出一层细汗来。
百乐门巨大的霓虹招牌在他身后沉默地矗立着,拿投下长长的阴影终是将他小小的身影,连同那辆破自行车,一同吞没在着模糊不清的边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