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同福里的女人们
陆离与白小姐分别后,脚下生风一般的赶回至真园,但却扑了个空。
从大堂经理口中得知,顾清秋居然换了便装已然出去了,目的地正是陆离之前说过的地界。
闸北,同福里——那片地界鱼龙混杂,多是一些暗娼与下九流汇聚之地。
陆离谢过经理后转身又扎了弄堂里。
如今的同福里很脏。
污水顺着墙根石缝慢吞吞地流着,空气里亦是浮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酸腐臭味。
陆离找到那这些栋联排房子的入口,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似的。
待陆离刚踏上楼板,一股甜腻浓稠的桂花头油味便混杂着女人的温热,劈头盖脸地裹了上来。
一个只穿着水红绸缎肚兜与撒腿裤的女人斜倚在门框上,肩颈大片肌肤白得晃眼。
她叼着半截烟卷,猩红的嘴唇翕动着,眸光就像沾了蜜的钩子,在陆离身上慢悠悠地舔了一遍。
“先生,寻开心呀?进来坐坐伐?价钱好商量的呀。”苏北口音黏黏糊糊的,听着倒是格外香糯。
陆离侧身避开她几乎要贴上来的的胸脯。
“抱歉,我找人。”
“哟,来这里的,哪个不是来找人?”女人吃吃地笑了起来,那染了蔻丹的手指顺势就要来勾他的胳膊,“找哪个姊妹不是找?我便宜,功夫还灵光……”
陆离蹙眉闪开,并快步往里走。
而身后却传来那女人带着讥诮的调笑:“假正经个啥劲嘛!裤裆里那二两肉,还不都是一样……”
二楼过道格外昏暗,且又狭窄逼仄,而两侧房门多虚掩着,漏出屋内昏暗且糜烂的景象。
待那些衣衫不整的女人们瞧见陆离,倒像是妖精般从各个角落黏附上来。
“先生,看看我呀……”
“长夜漫漫,冷清得很,进来暖和暖和?”
“阿哥,一块大洋就好……”
莺声燕语,粉腻香气。
陆离顾不得许多,只得一家家探头速瞥。可这一举动又惹来一阵嗤笑,与更露骨的揶揄。
若非看在陆离容貌清俊且衣着体面,只怕早已惹来看守场子的打手当做乡巴佬给打出去了——闸北的这片地盘,是斧头帮照看的。
声响闹哄哄地聚集起来,倒是愈演愈烈。
而就在这时,楼道最深处那一扇漆皮剥落殆尽的房门,竟是开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迈了出来。
灰色男式长衫略显宽大,罩着清瘦的身形,鸭舌帽压得很低,且又遮住大半张脸。
但陆离一眼就认出了那即便穿着男装也难以完全掩去的清冷气质。
“队长!”陆离几步跨过去。
顾清秋闻声抬头,帽檐下露出那双美目中眼却是闪过一丝错愕:“陆离?你怎么……”
话还未说完,房内先飘出一声拖长了调子的调侃。
先前与顾清秋说话的那个暗娼探出半个身子。
她头发蓬松,只松松披着外衫,而如今的目光则在陆离和顾清秋之间来回逡巡。
倒是她那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意。
“唱的这是哪一出呀?有钱人家的小姐,带着相好的,来我们这脏地方见识世面寻点野趣?”
一听到这儿,旁边几扇门后隐约传来窃窃私语和压抑的嗤笑,言语间夹杂着“细皮嫩肉”、“比清倌人还俏”之类的腌臜词句。
顾清秋的脸瞬间便红透了。
而她眼中惯有的凛冽,在此刻被窘迫蒸成了恼意,不仅对那些娘儿们毫无威慑,反倒透出自己的几分罕见的无措娇弱来。
她一把拽住陆离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往楼梯口带。
那脚步又急又重,踩得旧木板呻吟不止,直到冲出那栋令人窒息的石库门,重新站在稍微开阔的弄堂口。
顾清秋这才松开手,试图平复翻涌的血气,可语气里头却仍带着些许的羞恼:“你怎么找来的?出事了?”
陆离顾不上解释前因后果,只能直切要害:“队长,却有紧急情况。我查到永年芳记蛋糕店的经理林永年的底细——他是东瀛人。”
顾清秋原本恼羞的神色骤然一肃,可她的反应却并非陆离预想中的震惊。
她沉吟片刻后道:“东瀛人……确实需谨慎对待。他们在上海势力盘根错节,且在租界内外渗透颇深。但仅凭东瀛人身份,无法直接与苏曼丽案乃至连环失踪案挂钩。或许是巧合,或许另有图谋,可他未必就是凶徒。”
顾清秋的分析不能说是错的。
这般冷静客观,的确符合这个时代对复杂局势的常理判断。
陆离心中一叹,这便是认知的鸿沟。他知晓那段黑暗历史,自然对东瀛人的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但他无法言说,只能转换角度。
“不单是身份,而是我有可靠线报,”
陆离无奈之下只好将白小姐所搜查到的证据和盘托出,“我的线人讲,这位林老板,林永年,表面经营糖果糕点,暗地里……与近半年多起舞女、歌女都有过接触。”
顾清秋的眼神这才终于变了。
“线报确凿?”
“我以性命担保。”
顾清秋不再追问来源,略一思忖后果断道:“既如此,咱们就从这人身上开始挖。我方才换了装扮,也花钱问了几人,但她们口风极紧,一听打听客人便闪烁其词。”
她回头瞥了一眼那灰暗的门楼,竟露出一丝无奈:“这身打扮……看来也收效甚微。”
“或许,咱们是问错了方向。”
陆离自然是相信白凤仙的,但缺不能将她的名字拖进来,所以只好让顾清秋自己查下去。
陆离沉吟片刻后道。
“直接打听姓名,她们也不晓得咱们说的是谁,来这地界的都是假名。若咱们说特征:约莫四十出头,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总带着股糖果糕点的甜香气,喜欢找年轻的姑娘唱曲。这么问的话,她们兴许想起一些什么事情时,倒愿意同咱们说说。”
顾清秋美目顿时一亮:“有理!咱们再试一次。”
此刻的她竟也也顾不得方才的尴尬——毕竟破案要紧。
两人再次折返进那烟花巷。
这次陆离走在前面,他面上带了几分市井的熟稔敲开另一扇门。
面对门后警惕或慵懒的面孔,他递上些许零钱,状似随意道:“阿姐,打听位熟客。四十来岁年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身上老有股糖果点心味儿,像是南洋来的货。喜欢找嗓子清亮的妹妹听个小曲儿……可有印象?”
起初的几户,多是摇头或含糊的不晓得。
一个披着外衫且头发蓬乱的女人打着哈欠:“戴眼镜的老板多了,甜味儿?这年月,谁还留意这个?”
另一个年纪更轻的,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屋檐:“客人来来去去,谁记得清?这日子,今天不知明天事。隔壁弄堂的小月,说没就没了影,人们都传……”
她声音压虽是压了下去,却仍带着一丝颤,“是让邪祟索了命。”
直到第六家,开门的是一个眼角已有细密皱纹,正就着昏黄灯泡修补丝袜的女人。
在听到“戴眼镜”和“南洋糖果糕点味儿”时,她那双穿针的手顿了顿。
随即她抬起眼皮,仔细打量着陆离和他身后帽檐低压的顾清秋。
“眼镜……甜香味儿……”
她慢吞吞重复,眼神陷入昏黄里头,“好像……是有这么一位。说话慢声细气,靠近了是能闻到股子甜腻气。给的糖,包装金闪闪,甜得齁嗓子。”
随即她又撇撇嘴略感不屑。
“不过,客人来寻开心,我们哪敢打听姓甚名谁?这年月,能混口饱饭就不易。只记得他好像……的确是是偏爱找那些年岁小、模样俏、声音脆生的。”
有门!顾清秋在身后轻轻碰了陆离一下。
陆离会意,又加了一块银角子,语气倒是愈发缓了:“阿姐再费心想想?这位老板对我们要紧。他是不是……常找固定的几位妹妹?”
女人瞥见银角子,又扫过顾清秋即便男装也难掩的清丽轮廓,忽然露出暧昧了然的笑。
“哦——我晓得了。你们是……来找人的?找相好的?”
她目光在两人间逡巡着,最终嗤笑一声。
“两位这品貌,扮啥像啥,真真是……会玩。放心,那位老板来过,找过谁我不能坏规矩乱讲。不过嘛……”她意味深长地停顿着,陆离立刻将银角子塞入她掌心。
女人掂了掂后迅速收好,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往前数几个月,有个叫阿萍的,苏北来的,嗓子脆生得像黄莺,那位老板找过她好几回,夸她小曲有味道。后来……阿萍就说老家急事,慌慌张张走了,铺盖卷都没拿全,还欠我半月房钱。再往后,音信全无。”
说完,女人像怕惹祸上身似的立刻补充道:“都讲这阵子不太平,专丢年轻姑娘。有说是拍花党,有说是……邪祟作怪。反正,晦气!我就随口一说,你们千万莫讲是我讲的!”
只听见“砰”一声,门板便又紧紧合拢。
陆离与顾清秋对视,彼此眼中俱是凝重。
他们又试探几家,除了得到一些零星印证,更多则是讳莫如深的缄默。
重新回到站在弄堂口时,早已华灯初上。
顾清秋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鸭舌帽,再次看向陆离时眼神已恢复清明冷静,只是耳根那还有抹未褪的绯红。
“看来,林永年嫌疑的确极重。按方才咱们询问所得,除了阿萍之外,还有两家也隐约提到两个名字:小菱和桂喜。都是与那位戴眼镜且有糖果味的老板有过接触,而后不久便回老家或没了踪影的。我们须尽快找到这三人的下落,活要见人,死……”
顾清秋抿了抿嘴。
“也要见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