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伊丽莎白
陆离此时正坐在内科诊室角落的木椅上。
宝隆医院里头消毒水的味道比先前更浓了,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许是心理作用,他这样告诉自己。
阿奇和老鼠蔡送完人后便回去筹钱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空旷得有些压抑的诊室里等待。
姚近真和那两位洋医生推着何宝宝的病床离开了,说是要带去找神经科的一位德国专家会诊。
而如今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毕竟,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陆离猛地转身——“姚医生”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进来的却是那个公子哥———叶书桓。
他今日换了身深灰色的细格纹西装,外面罩着件剪裁精良的驼色呢大衣,手里依旧执着一顶浅灰色呢帽。
一见到陆离,他脸上那惯常的温雅笑意便退去了。
“又是你。怎么,医院成了你家前厅,三天两头就能来闲逛?”
“叶先生,我是送病人来的。”
“病人?”
叶书桓嘴角不由地勾起一个讥诮来,“上次是母亲,这次又是什么?远房表亲?街坊邻居?”
他慢慢踱进来,便将呢帽随手搁在办公桌上。
“是真的。”
“小赤佬,我上次说的话,你是真没听进去,还是装听不懂?近真心善,容易被人利用。但你这样的……配吗?”
陆离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我只是来求医的。”他
“求医?”
叶书桓轻笑一声,却仍是摇摇头。
“上海滩的医院不止宝隆一家,别的不说,闸北也有华人诊所。你偏要三番五次往这儿跑,往近真跟前凑,打的什么主意,当我看不出来?”
叶书桓忽然往前又迈了一步。
“我最后说一次。离她远点。否则……”
“先别否则了,叶先生。”
听到这般言语都陆离却是不恼,他反而出奇地平静,“你的保镖呢?在楼下等着?”
叶书桓眉头微皱着没回答。
“如果他在楼下......”
陆离话是这般继续说着,可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现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再这样没礼貌,我现在可能会打你。”
空气凝固了。
叶书桓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又变成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恼怒的神色。
叶书桓张了张嘴,但看着陆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面的某种东西让他意识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是认真的。
他见过太多人。
谄媚的,畏惧的,贪婪的,算计的。但缺没见过这样的——一种近乎莽撞的不计后果的直白。
叶书桓后退了半步,几乎是本能地。
但这个细微的动作也让他自己都感到羞恼,但叶书桓却是很快掩饰过去,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可手刚搭上门把,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姚近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洋医生。
此时三人脸上都带着专注的神情,见到诊室内的情形侯却都愣了一下。
“书桓?”
姚近真微微蹙眉,“你怎么在这儿?”
叶书桓迅速调整表情,重新挂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路过,想着来看看你。正巧遇见这位……”
他顿了顿,像是记不起名字一般:“陆小弟。”
姚近真点了点头,于是便径直走向陆离。
“陆离,我们初步检查过了。何先生的体征一切正常,甚至可以说……好得有些异常。没有颅内出血,没有明显骨折,神经系统反应也都在正常范围。但就是昏迷不醒。”
年长些的那位洋医生走上前来,继续用英文补充道:“这种情况,我曾在战场伤员身上见过。极度的精神创伤或压力,可能导致一种保护性的深度休眠。但何先生身上……又看不出那种创伤痕迹。”
而另一位年轻的女医生抱着病历夹给出了最终意见。
“我们建议住院观察几天,做进一步检查。可能需要请精神科和神经科的专家一起会诊。”
陆离听着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就住院。需要多少费用,我想办法。”
姚近真闻言却是抬头瞥了他一眼,但并未说话。
叶书桓冷眼看着这一幕,于是又凑到姚近真跟前低声道:“近真,中午可得空?我在华懋饭店订了位子,新来了位法国厨子,据说手艺颇精。你也该松快松快了,莫要总是泡在医院里。”
姚近真却仍是摇着头:“今日不行,上午还有门诊,下午要去闸北看送来的工伤病人。再说,这位病人情况特殊,我得盯着些。”
叶书桓笑容不变,眼神却暗了许多。
他瞥了一眼陆离,声音温润却似意有所指。
“近真,你心善自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辨。有些人,原不值得你耗费太多心神。”
姚近真闻言却是抬起头来直视他,那金丝边眼镜后的眸子清澈而平静:“我是医生,只分病情,不分人。”
诊室的门又开了。
阿奇和老鼠蔡探头探脑地进来,见到室内这么多人,尤其是叶书桓,两人连忙堆起笑脸。
“叶先生,您好。小的阿奇,在斧头帮琛哥手下讨口饭吃。这位小兄弟陆离,是我们的朋友。”
叶书桓听得“斧头帮”三字,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扯,那笑容里便是多了一丝了然与轻蔑。
“原来是江湖上的朋友。”
叶书桓语调平缓里听不出褒贬,“难怪看着……气度不凡。”
陆离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
姚近真的目光在阿奇和老鼠蔡那江湖气浓重都做派上打量了一圈,最后才落在陆离脸上:“陆离,你和他们……是朋友?”
“……是。”
姚近真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淡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而转身同两位医生讨论病情。
可气氛却是微妙地变化了。
叶书桓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随后他整了下袖口走向门口。
只是在经过陆离身边时,他才轻声说道:“小阿弟,江湖路滑,好自为之。”
说完,叶书桓朝姚近真方向微微颔首:“近真,我先走了,有事随时找我。”
门轻轻关上。
而剩余的三人见医生们凑在一起在勇英文叽里咕噜的交流着,便也识趣的退出了房子。
待众人都来到走廊上时,阿奇这才凑到陆离跟前,低声警醒道。
“陆兄弟,你可莫往心里去。这位叶公子,眼睛是生在额角上的。不过……他方才倒提醒了我一桩要紧的事。这位姚小姐,你往后……最好也保持着些分寸。”
“为何?”陆离心下一沉。
“她背景非同一般。咱们在街面上混的,最要紧是看清什么人能沾,什么人碰不得。姚小姐这般人物,是在云端上的,咱们这种泥地里打滚的,凑得太近,没得好果子吃。”
阿奇见陆离沉默了,于是略一停顿,那嘴角撇了撇,又是带出几分不屑继续说道。
“说起这叶公子,嘿,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我可听说他祖上,是前清旗人府里的‘白手套’,专替主子做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勾当。如今大树倒了,他家带着攒下的昧心钱,跑到上海来,便是一心想找个新靠山,重新扎下根来。”
话都到了这份上,一旁的老鼠蔡也趁机上来唠叨了几句。
“我可知道一桩可笑的事——他本是天津卫的人,却偏要整日捏着嗓子学上海话,那股子刻意劲儿,真真叫人听了牙酸。明明是个北地汉子,偏要扮作江南子弟的模样,你说可笑不可笑?”
也不知今日阿奇搭错了哪根筋,瞧着陆离这般萎靡,倒是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于是他还是拍了拍对方肩膀,语气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现实继续说道:“兄弟,听哥一句劝,心思收一收。这世道,有些鸿沟,生来便是跨不过去的。龙不与蛇居,凤不与鸡舞,古话总有些道理。”
陆离默然听着,可心中缺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混作一团,堵在胸口闷闷的。
诊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是姚近真一个人。
她走到陆离面前,递给陆离一张住院单和几张检验单。
“何先生已经安排在三楼单人病房,305。这些是后续需要做的检查,我已经签字了。费用……医院有慈善基金可以申请一部分,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姚近真说完,转身便要走。她如今的理解语气公事公办,丝毫没有了之前那种温和的温度。
“姚医生。”陆离叫住她。
姚近真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我明日要去市政府一趟。听说那边招翻译,我想去试试。”
话一出口,陆离自己先怔了怔。
这自然是说辞,他要去的是民俗事务调查司,可这真正的目的,此刻如何能吐露半分?
这半真半假的话里,藏着陆离自己也辨不明的心绪——或许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只会与黑帮厮混,他也有看似体面的前路。
“是么?”
这时姚近真的语气里才带上了点江南水汽氤氲般的软糯,“那是好事呀。市政府的翻译考试……听说不易的。”
就在这时,那位年轻的外国女医生却是推门而出,并径直走到陆离面前。
这次陆离才得以仔细打量她。
她身量很高,比陆离足足高出一个头,金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鼻梁高挺,皮肤是西洋人那种瓷实的白。
此时的外国女医生却是伸出手,用标准的英文说道:“陆先生,正式认识一下,我是伊丽莎白·希姆莱。我很欣赏你,希望能和你交个朋友。”
姚近真对此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这位女同事。
陆离看着伸到面前那只手,随即自然地握住,然后便用流利的英文回道:“很高兴认识您,希姆莱医生。谢谢您的夸奖。”
可就在他握住的手松开时,陆离忽然心中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恕我冒昧,希姆莱医生…您是德国人?”
女医生那蓝色都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是的。我的家族来自巴伐利亚。”
不知怎的,陆离心跳愈发快了一拍,一个更突兀的问题跳了出来:“您…有哥哥吗?”
伊丽莎白·希姆莱眨了眨眼,对这个私人问题略感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回答:“没有,我是独生女。”
她那双湛蓝的眸子直视着陆离,带着一种直接的坦率:“那么,陆先生,我们算是朋友了吗?或者,至少可以开始做朋友?”
陆离被这直接的询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面上仍保持着镇定。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或许…改日有空,可以请您吃顿便饭?”
这本是句客套话。
“哪一天?”伊丽莎白却紧接着问,只是那嘴角却噙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
“看…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伊丽莎白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致的腕表,随即干脆地说道。
“那就这个周末吧。早上八点,我们在医院门口见面,如何?”
陆离骑虎难下,只得点了点头:“好…好的,周末早上八点,医院门口。”
“很好,我记下了。”伊丽莎白笑容愈发灿烂来些,随即向姚近真也点了点头,便转身利落地离开了。
而阿奇早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他微张着嘴,心里却是翻腾不已:“这小赤佬…还真有一套?竟然还会洋文?甚至连洋女人都…”
姚近真目光在陆离脸上停留了一瞬,但最终只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你加油。”
这话已然与之前的对话隔了太远,倒是不晓得她说的加油是指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