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至真园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这话半分不假,落在陆离身上尤其如此。
少年人的身量,真如竹笋逢雨,几日不见便窜高一截。
陆离近来便是如此,于是那日怀中揣着银元后的头一桩要紧事,便是寻到城寨一楼拿陈伯的裁缝铺子里,赶制两身新衣裳。
陈伯的铺子暗沉沉的,满墙挂的都是人的尺寸——用粉笔记在发黄的牛皮纸上。
陆离量体时站得笔直,陈伯一面拉软尺,一面眯眼笑:“后生仔,筋骨开得好。”
他要做两身衣裳。
一身练功,粗布白褂子,靛蓝阔腿裤,布鞋底纳得厚实。另一身小西装,却是为了撑场面。
拿了衣裳回到白玫瑰理发店的后院,陆离先换上那身白褂阔腿裤。
镜子里的人顿时不一样了。
宽大的白衣衬得肩背线条初现棱角,靛蓝裤管垂顺如瀑,布鞋踏地无声。
他随意活动了几下——踢腿、出拳、拧腰——衣袂随身形流动,飒飒作响。
这套衣裳仿佛将他这些日子苦练积蓄的那股气,全给外化出来了。
吴天一抱着胳膊在一旁看了,只评价了两个字:“像样。”
再换西装。
呢料厚实挺括,剪裁合体得惊人。
陆离面容犹带青涩,可这深色一裹,眉宇间的沉静便被勾勒出来,竟真有了几分超越年岁的稳重。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衣裳底下藏着的,是随时能爆发的拳脚,和那初窥门径的意。
“明日就去?”吴天一问话的时候,剃刀仍在指间转了个圈。
“嗯,明日。”陆离脱下西装,仔细沿着衣折叠好,仿佛正在收敛一身锋芒。
次日,法租界福煦路。
这边的街道果然比闸北整洁许多,梧桐树叶虽已凋零,枝干却修剪得齐整。
洋楼鳞次栉比,行人中洋人的面孔也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烘焙点心的淡淡香气。
陆离按照地址寻去,走到一处所在,却不在正门,先立在了斜对面。
对面那楼上正挂着一块名为“至真园”匾额。
那里厢雕花门楼,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瓷器和酒瓶,一派富贵闲适明,分明是一家颇上档次的饭店。
陆离皱着眉核对纸条,地址没错。
他正疑惑间,却是瞥见门口进出的几人。他们虽也穿着体面,但步态沉稳,太阳穴微鼓,显然是练家子。
陆离这才心下稍定,看来地方是没错,只是这遮掩的幌子打得巧妙。而正在这时,一个脏兮兮的小影子便泥鳅般滑到跟前。
是个报童,那孩子头上滑稽地翘着三根毛,小脸上花猫似的,不过眼里却闪着街童特有的机灵与世故。
“先生,买份报吧?刚出的《申报》!”男孩声音脆生生的,可眼睛已将陆离那身光鲜的呢料西装上下掂量了几个来回。
陆离望着他,忽地想起自己不久前的模样。于是他心头微软,便是摸出几个银角子——这比寻常铜板体面多了——递过去。
取了报纸后,陆离顺口问道:“小阿弟,这‘至真园’,生意可好?”
那竖着三根毛的报童将银角子攥得紧紧,脸上笑开了话,自然话也多了起来:“好,厨子手艺顶呱呱!不过……先生您是来应征那‘翻译’的吧?我晓得的,里头不简单,是‘抓鬼’的衙门!可晦气啦!而且啊......”
小报童撇撇嘴,对此倒是有些嗤之以鼻。
“这里头黑着呢,没钱开路,报了名也是白搭。”
陆离拍拍他肩以示感谢,那报童便念叨着“先生好心,定有好报!好心有好报!”,然后一溜烟又钻入人丛里觅食去了。
陆离整了整衣襟,将那稚气的念叨留在身后,穿过马路朝那“至真园”的门楣下走去。
门口身着绛紫缎面旗袍的接待女子,见陆离衣履清整气度闲静,于是边堆起笑迎上来:“先生几位?可有预定?”
“我来应征翻译。”陆离直接道明来意。
女子笑意未减,眸底却掠过一丝浮光:“原是应征的,请随我来。”
她引着陆离穿过肴香氤氲且陈设雅洁的大堂,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菱花门,眼前豁然洞开———竟是一个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已然候着几十号人,或坐或立,三五成群,形形色色。
有精悍的短打汉子,有气质阴柔的长衫客,也有奇装异服且举止怪异的。
此时周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汗味,土腥气和淡淡异样气息的紧绷感。
一张条桌摆在廊檐下,后面坐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且叼着烟卷的中年办事员,正懒洋洋地翻看一本名册。
而其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民俗事物调查司翻译岗位初筛登记”。
陆离走上前。
办事员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公事公办地问:“姓名,年龄,籍贯,师承,目前修为境界。”
“陆离,十七,浙江宁波。师承……白玫瑰理发店,吴天一。”
“白玫瑰理发店?剃头铺子也敢称师门?”办事员嘴角往耳根微微一拉,露出一丝讥诮,“境界呢?隐字边,还是一境观我,总不可能是二境破执吧?”
“尚未有明确境界,刚摸到‘意’字的边。”陆离实话实说。
“呵,哪有什么‘意’字边?那不就是没有?”
办事员嗤笑一声,放下笔后身子便是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有意无意地敲了敲且又拖长了语调。
“小伙子,瞧你这身行头挺亮堂的,怎么连这点道上的规矩都不明白?咱们这儿报名,明面儿上自然是敞开大门,谁都能来递个帖子。只不过嘛……僧多粥少,这名额有限得紧。再说了,上头审阅核验,哪一处不得打点打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话里渗着油滑的腔调,眼缝迎里挤出几分笑———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陆离扫了他一眼:“多少?”
办事员伸出那两根手指在陆离眼前晃了晃。
他此刻声音黏腻得像沾了糖的苍蝇:“两块现大洋,保你名字稳稳当当落在这名册上。至于往后嘛……”
那眼珠子滴溜溜的往陆离西装料子上转了一圈:“就得看你怎么‘做人’了。”
如今这世道究竟怎么了?
陆离忽然觉得有些荒谬,那点仅存的耐心也耗尽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干净利落:“没钱。”
“没钱?!”
办事员脸色“唰”地沉了下来,先前那点挤出来的热乎气瞬间冻成了冰碴子,接着便把名册“啪”地一合。
“资料不全!师承不明!境界未验!不符合报名资格!下一个——”
他挥手就像是在赶苍蝇似的,带着十足的轻蔑。
“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再赖着,我可喊人‘请’你出去了!”
“我师父是吴天一。”陆离却是不走,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吴天一?嗬!”
办事员嗤笑出的笑声里满是讥诮:“哪个山沟里的剃头匠?也配称师道?快滚!”
可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且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子,正从二楼踱了下来。
那泛着白光的镜片后目光淡淡一扫,便落在了吵吵嚷嚷的这边。
“吵什么?”
办事员见状赶忙起身,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赖:“赵干事,惊扰您了。就这小子,浑不吝,啥都没有硬要报名,我正打发他走呢。”
被称呼为赵干事的男人没接话,目光掠过陆离后便落在桌边那本合拢的名册上。
他指尖拂过册子边缘露出的半张表格,轻轻抽了出来,只是在看到“师承”栏里“白玫瑰理发店吴天一”那几个字时指尖微微一顿。
“白玫瑰理发店,吴天一?你是吴先生的徒弟?”
“是。”
赵干事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对那办事员淡淡道:“写上吧。吴师傅荐来的人,名字总该上得了这名册。”
办事员的脸霎时涨成猪肝色,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仍在赵干事那冷淡的眸光下咽了回去。
他悻悻地重新摊开名册,笔尖用力之余几乎要戳破纸面。
尽管最后还是草草划上陆离的名字,可那张狗嘴里还是不阴不阳地嘀咕:“写就写……不过赵干事,后面考核可是实打实的,耍不了花枪,没真本事,上了名册也是白搭……”
赵干事并未理会此等嘤嘤狂吠,只对陆离略微颔首:“去那边候着吧,听叫号便可。”
说罢,他转身便去了前厅。
办事员见人走了,这才扭过头,将一张写着编号的纸条狠狠塞进陆离掌心。
他凑近半步,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狠厉:“小子,算你走运。滚蛋!”
陆离接过那皱巴巴的纸条,只当是没有瞅见对方那吃人般的眸子。
他转身走向院内等候的人群,只是挺括的西装在粗布短打与旧长衫之间显得有些突兀。
陆离寻了处廊柱旁人少的地方,背靠斑驳的柱子站定,可他心底那簇火,却仍是静默地烧着。
他知道,刚才那场小小风波,不过是道开胃菜。
真正的戏,还在后头。
而那条龇牙的看门狗,显然已暗暗记下了这笔账———这世道的不平,本就不是用嘴能说平的,得靠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