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嘈嘈切切的如同一锅粥。

　　陆离倚着廊柱，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百多号青年俊才。

　　贩夫走卒的短打汗巾、账房先生的瓜皮小帽、洋行职员的三件套西装、甚至还有两个穿着修身旗袍、烫着波浪卷发的摩登女郎，手持小巧坤包，神色间却带着几分寻常女子没有的锐利。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在这至真园的后院汇聚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图景。

　　以陆离如今初步窥见“隐”字门槛的眼力，粗略一扫便能分辨个大概。

　　这百多人里，十之八九不过是会些粗浅拳脚的平头百姓罢了。

　　他们多数气血虚浮，下盘不稳，甚至有些人纯粹是抱着撞大运或者看热闹的心态来的，离真正的国术门槛还差得远。

　　真正的练家子，不过寥寥十数人。

　　不过其中几人，倒是格外引人注目。

　　其中最扎眼的莫过于东北角那位女子。

　　她身量极高，在人群中颇有鹤立鸡群之感，怕是比此刻已近五尺七的陆离还要高出些许。

　　一身素雅明制汉服倒是标新立异，那广袖垂落，衣袂飘飘，面料是上好的云锦，在略显晦暗的院子里愈发彰显流光溢彩。

　　模样上来说，自然是富家女做派。她面容清冷，皮肤是少见的那种剔透的白皙，眉眼如画，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气质卓然，宛若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

　　然而，在她身侧，却斜倚着一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倭刀。

　　但凡有几个想凑近搭讪的人，也都被那刀和女子冷淡逼退了。

　　另一个则是西南角盘膝而坐的光头汉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脖颈上挂着一串硕大的念珠，面容平和，正闭目假寐。

　　但陆离能感觉到这和尚周身气息圆融沉凝，坐在那里仿佛一块磐石，竟隐隐与脚下大地气息相连。这是个真和尚，而且恐怕是个修为不浅的武僧。

　　还有一位，独自站在另一头廊下阴影中，穿着与赵干事相似的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此时正看得入神。

　　他看上去年纪轻轻，更像大学里的学一脸文质彬彬。

　　但陆离注意到，他翻书的指尖稳定异常，站姿看似随意，实则重心丝毫不乱，呼吸微不可闻。

　　这人，绝不简单。

　　而陆离自己这身还算体面的呢子西装，在这群怪人异士中反倒显得平常了。

　　他年轻，面容尚存青涩，气息内敛，既不像是穷凶极恶的江湖客，也不似家财万贯的纨绔子，自然没什么人主动来搭理他。

　　倒是有几个眼神闪烁且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汉子，似乎想拉拢人手，组成小团体。

　　其中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凑到陆离跟前，笑嘻嘻地伸出手：“兄弟，面生啊，哪条道上的？等下考核乱糟糟的，不如咱们搭个伙，互相照应？握个手，交个朋友？”

　　陆离瞥了他一眼，又扫了扫他身后那几个同样面带狡黠的同伴，心里明镜似的。

　　这几人气血虚浮，下盘轻飘，拉伙结派无非是想在混战中投机取巧，甚至可能打着结盟放水互保晋级的主意。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连话都懒得说。

　　那獐头鼠目的家伙讨了个没趣，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不识抬举！”

　　于是他便转身又物色别人去了。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院子里已人声鼎沸，几乎无处落脚。

　　先前那位赵干事从前厅踱步而出，手中多了一只铁皮喇叭，站到院子中央稍高的石阶上。

　　“诸位，请静一静。”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百多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赵干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平和地扫视一圈开口道。

　　“感谢各位青年俊才，今日拨冗前来，参与我‘民俗事物调查司’特别翻译岗位的选拔。研究会事务繁杂，涉及诸多古籍整理、田野调查，亟需身手敏捷、胆识过人且具备一定文字功底的同仁加入。”

　　他满意地看着静谧下来的人群，继续说道：“不过，想必诸位也略有耳闻，我们这‘翻译’工作，有时不免要深入乡野，接触些……不太寻常的‘风土人情’，没有点防身的本事，恐怕难以胜任。因此，本次选拔，除了基本的资质审核，还需考察各位的实际应变能力。”

　　“经初步筛选，今日到场共一百二十八位。”赵干事扬了扬手中的名册，“而研究会本次预备招募的名额，内外组合计，共三十二位。”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一百二十八进三十二，淘汰率着实不低。

　　“为求公平、高效，选拔方式如下。所有人通过抽签，决定每一轮对手。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至决出三十二强。这前三十二位，便可获得进入研究会的资格，成为‘外组’见习成员。”

　　“而在这三十二强之中，最终排名前四者，将直接吸纳为‘内组’正式成员，享有更高的权限、资源，以及……接触核心任务的机会。”

　　内组！外组！

　　院子里气氛陡然一变。

　　许多原本松散或忐忑的目光，瞬间灼热起来。谁都听得明白，这“内组”才是能触及那些“不太寻常”之事的核心位置。

　　“对战就在这院中进行，点到为止，不得故意致人重伤或取人性命，违者取消资格，并追究责任。”

　　赵干事说完规则，示意旁边两名办事员抬出一个蒙着红布的木箱。

　　“现在，开始抽签，决定你们的对手和场次。叫到号码者，到中央空地比试。”

　　陆离摸了摸口袋里的号牌，上面的数字正是“七十二”。

　　他抬眼望向那抽签箱，又看了看院子里形形色色且都摩拳擦掌的竞争者，尤其是那几位气息迥异的“高手”。

　　少年平静的眼眸深处，一丝战意悄然燃起。

　　一百二十八进三十二，擂台就在眼前。

　　想要拿到那前四的“内组”资格......那就打！

　　抽签对战正在进行之中。

　　陆离则抱臂立于场边，将一场场比试尽收眼底。

　　果如他所料，水准高下立判。

　　有人拳脚虎虎生风，招式间看得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功影子，虽未窥国术堂奥，却也堪称硬手。

　　更多人则纯属滥竽充数，王八拳胡乱挥舞，三两个照面便被撂倒在地，惹来阵阵讪笑——这“民俗事物调查司”的招牌，倒成了上海滩三教九流撞大运的功德箱。

　　而一旁抽签箱附近廊檐阴影下，方才那位索贿不成的办事员，正与两名同僚借着核对名册的掩护，用那等恰似磨牙般的语调交谈着。

　　“继文兄，”

　　一位名叫刘德安的职员，堆着笑低声道，“七十二号那小子，姓陆的，方才驳了您的面子。年轻人，火气盛，真真是不晓得天高地厚。”

　　那名为陈继文的办事员嘴角却噙着一抹笑。

　　“这小赤佬，一身呢料倒是讲究，英国货？可惜不懂规矩。搬出个剃头师傅的名头，就想走通门路？”

　　另一位唤作周之焕的，鼻梁上架着圆眼镜，倒像个账房先生。

　　他扶了扶镜框，瞥向陆离的方向，声音细细的：“赵干事似乎认得他说的那位吴师傅，方才还略点了点头。”

　　“认得又如何？”

　　陈继文只得轻哼一声。

　　“赵干事行事向来周全，讲情面，也给体面。给个名字上册，是情面，可这擂台上的事……”

　　他指尖在名册硬壳边缘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终究要按章程来。”

　　“您说的是，说的是。”

　　刘德安连连点头，圆脸上的肉亦是随着颤动，“那小子看着文弱，不像有真功夫的。给他配个石猛如何？我瞧那莽汉正闲得抠手。”

　　陈继文的笑意这才深了些，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石猛？练的是北派硬功，路子野，气力刚猛，出手不知收敛。听说前几日在小东门，一掌拍裂了人家腌咸菜的青石板。”

　　陈继文顿了顿，像是在咂么出滋味似的：“他对付这种初出茅庐的后生正合适。我把他原先抽到的那个药铺伙计，换给了警备司令部刘处长介绍来的那位。这才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周之焕会意点头，镜片后的眼睛更是眯了眯：“陈兄考虑周详。第一轮便让他知难而退，也省了后续麻烦。只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侥幸过了石猛这关？”

　　陈继文目光掠过院中攒动的人头，声音却是愈发的低了：“即便……他祖坟冒了青烟，过了石猛。”

　　他食指在名册某几处不着痕迹地点了点。

　　“后面几轮的对手，总归是可以‘酌情调整’的嘛。李奎的掌力，专破巧劲。孙侯的身法，滑不溜手……总有一款适合他。年轻人，摔几跤，吃几口灰，就晓得路该怎么走了。想进三十二？”

　　他微微摇头，像是惋惜，又像是嘲弄。

　　“这园子里的门槛，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不是靠一身好行头，就能迈过去的。”

　　刘德安与周之焕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同样的心照不宣。

　　“明白，明白。定然叫这小赤佬领教领教，什么叫‘按章程办事’。”

　　陈继文最后望向陆离那身与周遭短打布衫格格不入的藏青西装，目光微冷。

　　这园子里的风该怎么吹，水该朝哪儿流……终究不是靠一件衣裳就能定的。

　　十里洋场里头，面子是别人给的。

　　脸，有时候却是自己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