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至真园那临窗的老位置上，此时茶烟袅袅。

　　这倒也冲淡了席间的几分凝重。

　　陆离推门进来时，顾清秋照旧翻着她那本硬面簿子，沈墨用筷子尖儿百无聊赖地戳着碟里的虾饺，释悟空则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后三人都抬起头。

　　顾清秋打量他一番，眉头松了又蹙，终究没问他在里头的情形，只道：“来了？坐下说话。”

　　沈墨却是“啧”了一声，顺便搁下筷子：“哟，陆兄弟回来了。这一出一进，好大的阵仗，真人不露相啊。”

　　陆离拣了空位坐下，自顾自斟了杯热茶焐手，淡淡道：“运气罢了，遇着贵人搭把手。”

　　“贵人？”

　　沈墨挑着眉笑道，“陆先生在上海滩可不是一般的贵人啊。怎么，攀了高枝，往后咱们第七分队这小庙，怕容不下你这尊菩萨了？”

　　这话里带着刺，倒是有些不明所以。

　　陆离只是摇头：“沈兄取笑了。我还是我，差事还是差事。”

　　顾清秋指节轻叩桌面打断话头：“闲话少说。陆离昨日提的思路，我们议过后觉得有理。沈墨探过黄包车夫的线，悟空也问了几家饭庄。”

　　“如何？”陆离望向沈墨。

　　沈墨敛了戏谑，露出惯常的冷峭神色。

　　“难。车夫太多，光是她们常叫的那几家车行，固定、半固定的，没一百也有八十。这些人日子苦，心思杂，有老实巴交求糊口的，也有眼珠子活络专盯阔客钱袋的。问起来，不是一问三不知，便是些片儿汤话，某小姐某时上了谁的车，去了哪儿，转头便忘。想从里头筛出点真东西，大海捞针。”

　　释悟空微微颔首，低声道：“饭庄伙计、裁缝、梳头娘姨，情形相类。接触是有的，终是流水般的生意，点头之交，难知根底。”

　　线索仿佛又入了死胡同。

　　此刻坐在这至真园里，陆离心下不免思量。

　　但他想的并非是案子，而是自己这点境界———在真正的江湖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如今陆离身份的确是尴尬的，明面上是政府调查司的人，暗地里又挂了青帮的牌子。

　　想在这上海滩立住脚且往上走，无非两条路：一是将国术练到极处，拳头硬了，道理自然。二是将手头的活办得漂亮，在官面上显出价值。

　　诚然，还有些事是刻在陆离骨头里的——譬如，若有机会，有些东瀛人总是该杀的。

　　这念头虽说不常浮现，但却沉在心底最暗处。

　　闲谈间四人又重新定了分工，毕竟一起出动过于扎眼。

　　顾清秋让他去寻之前的报童打探线索。陆离嘴上应了，心下却另有牵挂———白凤仙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陆离这回学了乖，不使蛮力，只循着这上海滩最朴素的道理——银钱开道。

　　他寻了两个常在百乐门后巷讨生活的小弟，那两人眼神油滑机警，一看便是消息灵通的。

　　一块银元往他手心里一送，不需多问，对方便压低声音将白凤仙每夜散工后回家的路径，分毫不差地倒了出来。

　　这世道，有些路用脚走不通，用钱却能铺得平平整整。

　　及至夜色浓重，百乐门的霓虹将半条街映得恍如白昼，靡靡之音混着酒气香水飘散出来。

　　这时的陆离便候在对面电线杆的阴影里了，而如今身上穿的是王秘书给自己置办的一套长衫加帽子。

　　等了约莫三个钟头，依旧一无所获。

　　看那些穿貂裹锦的男女进进出出，看黄包车夫在寒风里呵着白气，看巡捕懒洋洋甩着警棍。

　　直到临近子夜，那扇华丽的侧门开了。

　　他要等的人，终还是来了。

　　几个醉醺醺的华服男子说笑着钻进汽车后，一个窈窕身影独自走了出来。

　　月白素缎旗袍裹着一道清冷冷的影子，像是从月份牌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却比画里多了三分活气。

　　她卷发是精心烫过的，一丝不乱，衬着一张敷了薄粉且略显倦怠的脸。

　　女人没有左顾右盼，径直往西而去，只是那高跟鞋一下下的敲着路面，倒像是要在这夜里凿出一个个洞来似的。

　　陆离紧跟了上去，气息也敛得极细。

　　可转过两个街口后，喧闹便被甩在了身后，眼前是一条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

　　枝桠光秃秃的，将本就稀疏的路灯光割裂得支离破碎。

　　而前面的身影，就在一处最浓的阴影下毫无征兆地停了。

　　“跟了一路，不累么，陆小兄弟？”

　　陆离从暗处踱出，在五步外站定。

　　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是江湖人下意识的衡量。

　　“白小姐耳力通玄，陆某佩服。”

　　凤仙缓缓转过身。

　　灯光斜斜掠过她半边脸颊，明暗交界处，那琼鼻显得愈发秀气，也愈发冷硬。

　　“陆小兄弟如今是陆老板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又是吃官饷的调查司干员，这深更半夜的，跟梢我一个在欢场讨生活的弱女子，传扬开去，于你的前程名声，怕是不大好看。”

　　“弱女子？那日在宝山路公寓对面的屋顶上，白小姐凭栏远眺的身姿飒爽，可看不出半分弱态。陆某好奇，苏小姐的公寓夜半闹鬼，究竟是怎样一番风景，能引得白小姐那般凝神注目？”

　　白凤仙眸光微动，脸色却一分分冷了下去。

　　“看风景，也犯法么。陆小兄弟，听我一句劝，看在……咱们有过一枚银元交情的份上，你现在回头，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若我不回去呢？”陆离盯着她。

　　白凤仙静默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就……得罪了。”

　　“了”字尾音尚未散尽，她人已动了！

　　快！

　　极快！

　　只一眨眼，那抹倩影便掠至眼前。

　　月白色的旗袍下摆，也因这骤然的前掠之势豁然撕裂开来。

　　昏惨惨的路灯光下，一双包裹在透明玻璃丝袜里的长腿，毫无遮掩地惊现———那抹流畅自丰腴圆润的臀腿交界处，倏然收束至纤细玲珑的脚踝。

　　尤其是丝袜紧紧贴着肌肤，在光下隐隐透出底下温润的肉色。而脚上那一双鞋跟尖细如锥的高跟鞋，此刻稳稳点地之余竟也没发出半点声响。

　　美则美矣，却杀机凛然！

　　陆离瞳孔骤缩，脚下早已蓄势待发八极趟泥步向后急错，左臂曲起之间横挡她看似随意拂来的珠串手袋。

　　“嘭！”

　　一声闷响。

　　一股阴寒且绵密的劲力，竟钻透臂膀直侵经脉！

　　陆离半边身子瞬间一麻，气血仿佛被冻住，脚下虚浮之下踉跄着连退数步，方才卸去那股邪门的力道。

　　陆离心头大骇：这是什么路数？！

　　可也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接触瞬间，陆离眼前那片唯有他自己能见的透明光幕，数据如瀑流般刷下：

　　姓名：【白凤仙】

　　年龄：【二十六】

　　境界：【第三境，正心（后期）】

　　气运：【华夏（荡）-洪门（极）】

　　象功：【风神腿（玄）天霜拳-（黄）】

　　命格：【朱鹮-洞幽】

　　般若：【毕月乌】

　　元神：【无】

　　神通：【无】

　　状态：【-65%旧伤未愈（膻中气滞），真气运行有细微滞涩。】

　　风神腿？

　　天霜拳？！

　　陆离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分明是他前世记忆里，几十年后香江某部武侠漫画中虚构的绝学！

　　“这时候分神，是嫌命长么？”白凤仙声音清冷如故。

　　话音未落，她身形再进！

　　这一次，那双惊鸿一瞥的修长玉腿，化作了真正夺命的利器！

　　腿影连环间，快得只余一片朦胧的月白光晕，仿佛疾风骤雨一般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风神腿！

　　而陆离沉腰坐马，将八极拳的刚猛霸道催谷到极致。但对方的腿法太过飘忽灵动，往往他千钧之力将发未发之际，那月白的影子已如鬼魅般滑开。

　　更可怖的是那随腿风侵入的寒意，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渐渐迟滞之下，陆离的气血运转之下的拳脚上也仿佛裹上了一层无形的冰霜。

　　激斗正酣之际，白凤仙腿势忽收。

　　那看似柔若无骨的双手，骤然在身前合握，一股远比之前凛冽的寒气，以她为中心陡然爆发！

　　女人她握指成拳，简简单单一记直拳当胸捣来！

　　天霜拳！

　　陆离头皮顿时发麻，不敢有丝毫怠慢，拧身侧步使出八极拳贴山靠的劲力含而未发，意图撞偏她的拳路切入近身。

　　岂料白凤仙这看似一往无前的一拳，竟隐着无穷后着。

　　拳至中途，她忽地五指绽开，化拳为掌，顺势拂向陆离肋下。

　　即便指尖未及触实，那阴寒劲气已隔空侵至，陆离藏青长衫的肋下部位，竟瞬间凝结出一片白茸茸的寒霜来！

　　他肋下一麻，气血几乎僵滞。

　　而白凤仙的另一只手，已如毒蛇吐信一般并指如剑，疾点他咽喉！

　　指尖未到，那一点寒意已激得喉头如被针刺！

　　生死关头之际！

　　陆离怒喝一声后强提一口气，悍然冲开被寒气阻滞的经脉，接着脚下用力一跺！

　　“喀啦！”

　　铺路的青砖竟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痕！

　　而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陆离身形如弹丸般向后激射，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夺命一指。

　　待陆离站定时，气息已然粗重如牛，而那口鼻中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团团翻滚。

　　白凤仙并未追击。

　　她静静站在原地，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出方才一番疾攻消耗亦是不小。

　　月白旗袍的高开衩处，那惊心动魄的光泽与一抹雪肤依旧若隐若现，再往下，便是猩红的高跟鞋尖轻轻点地。

　　而路灯则将她和她脚下那片凝结白霜的地面，一同框进昏黄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