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囚车一路颠簸着朝西而去，陆离只能瞧见窗缝里漏进的街景烂糊糊的一大片。

　　路自然越走越颠簸，最终刹在一堵灰扑扑的高墙底下。

　　上海特别市警察局第三看守所。

　　这几个字迹的油漆剥落之余倒像是长了癣。

　　王巡长亲自把陆离拽下车。

　　接着他们穿过两道大铁门，便走进一间略显空旷的提讯室。

　　他撵走手下，自个儿大剌剌朝木桌后一坐点了根烟。

　　青烟袅袅地升起后把他那张肥脸隔在烟雾后头，但声音却是黏糊糊贴上来。

　　“陆老弟，这地方的味，好闻不？嘿，您这号人，怕是没”来过这地儿吧？”

　　陆离到底没吭声。

　　“这孙子死透透的。”

　　王巡长手中的烟灰落在桌面上。

　　“英国佬的验尸官说了，一刀毙命。时辰么，巧了，正正是你溜进医院那会儿。人证？也可以有。你说说，这证据怎么就扣得这般……严丝合缝呢？”

　　“我没杀人。”

　　“可到了这儿，话头可由不得你咯。”王巡长嗤笑一声，烟头在指间一明一灭。

　　“给你准备的去处，倒是挺热闹。你不是很能打么？你要是不服，大可以自己寻个法子出去。只要出了这看守所的门，这潭浑水说不定……还有得搅。总比在这儿，不明不白让那些烂命一条的渣滓失手料理了强，是不是这个理？”

　　陆离眼皮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话里行间居然让他越狱？这恐怕才是真章。

　　陆离忽然想起顾清秋提过，近来东瀛人在华界频频闹事。

　　若他这凶手越狱逃窜，会不会正给某些人递上一把绝好的刀子，能顺势插进华界治安里，甚至借机搜查？

　　陆离又想起前世的北平某座桥上发生的事情......

　　“王巡长费心了，清者自清。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水落石出。”

　　王巡长脸色猛地一沉，接着便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好！你骨头硬！那就看看你这身骨头，能硬到几时！”

　　“带走！送七号监房！”

　　七号监房在看守所最底里。

　　这条走廊冗长，暗，逼仄。

　　墙壁渗出的寒意掺着霉味和尿臊味，还有一种混着铁锈的颓败感。

　　那扇铁门拉开时，正发出的长响倒像钝刀刮着骨头。

　　里头或坐或躺的挤了七条汉子。

　　门一开，七双眼睛便齐刷刷盯过来，其中六个显是一伙的。

　　他们块头壮实，占着通铺大半和监房最风光的角落。

　　唯有个身形瘦削且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蜷在通铺最靠里的边角低着头。

　　狱警把陆离推搡进去，监房里一时静得诡异。

　　“新来的？”

　　待狱警的脚步声远去，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壮汉慢腾腾起身。

　　他咧嘴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板牙：“细皮嫩肉的，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陆离没理他，目光落在瘦削男人旁边仅剩的一小块脏污空位上。

　　“疤哥问你话呢！”刀疤脸旁边一个光头汉子猛地站起就要上前。

　　“各位，各位！”

　　那一直低着头的瘦削男人忽然抬起脸，堆起卑微的笑打着圆场。

　　“都是落难在此，何必一上来就伤了和气？这位兄弟新来，不懂规矩，慢慢教就是了。”

　　他边说边小心觑着刀疤脸：“疤哥，您大人大量，赏个脸？晚上……晚上我那半个窝头，孝敬您。”

　　刀疤脸瞥了瘦子一眼，这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虽没再逼近，但眼神依旧缠在陆离身上。

　　“算你走运，有老蔫儿给你说情。规矩简单，往后这监房里，我们哥几个说了算。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明白？”

　　陆离依旧沉默着走到那空位坐下闭目养神。

　　只是在经过老蔫儿铺位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床叠得齐整，倒是与周遭的污浊油腻格格不入。

　　老蔫儿冲陆离讨好地扯扯嘴角，又赶紧低下头恢复那副瑟缩模样。

　　刀疤脸几个交换个眼色，没立刻发作，但监房里那股子火药味始终黏在陆离周身。

　　晚饭是稀薄的菜汤和硬得像石头的窝头，陆离只能默默吃了。

　　老蔫儿果真把自己那半个窝头掰了一小块，赔着笑脸递给了刀疤脸。

　　夜深了。

　　监房里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渐起。只有角落一盏昏黄的电灯，在走廊里吐着微弱的光。

　　陆离躺在坚硬的通铺上，呼吸平稳，仿佛真睡着了。

　　子夜时分。

　　监房里忽然响起一阵声响。

　　不是门外，是门内！锁簧滑动的声音！

　　七号监房厚重的铁门，竟缓缓向内裂开一道缝隙！

　　几乎在门开的同一瞬，通铺上那六个一直熟睡的汉子猛地弹起！

　　他们眼中凶光爆射，手里握着磨尖的牙刷柄与缠着布条的短木棍，一言不发便从各个角度扑向陆离。

　　陆离没睡，他动了。

　　在最先刺到的牙刷柄离咽喉还有三寸时，他身子贴着通铺板平移半尺，让过那一点寒芒。

　　反手一记手刀，劈在持棍者的喉结上。

　　那人眼珠子一凸，闷哼都没出便软泥般瘫倒。

　　紧接着，陆离腰身一拧，双腿如剪，绞住扑来两人的脚踝，猛力一分！

　　伴着惨叫，两人滚倒在地。

　　倒是夺过来的短棍在陆离手里活了。

　　点、戳、扫、崩。

　　他格开捅向肋下的铁片，棍头点中另一人膻中穴，对方脸色一青，岔了气便如同虾米似的蜷缩下去。

　　呼吸之间，四个煞胚失了战力，监房里瞬间弥漫开血腥和屎尿失禁的臊气。

　　刀疤脸和另一人目露骇然，却更显疯狂着再次扑上。

　　陆离身形晃动如穿花蝴蝶，在狭小空间里腾挪，避开刀疤脸一记沉猛的黑虎掏心，木棍精准无比地敲在最后那人的腕骨上。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铁片落地的同时，陆离肩膀一沉便是腰胯发力。

　　一记凶悍无匹的贴山靠，结结实实印在刀疤脸胸口！

　　“嘭！”

　　刀疤脸近两百斤的身子像麻袋一般倒飞了出去。

　　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瑟缩在角落的老蔫儿，像是刚被惊醒似的慌忙爬下通铺。

　　他脸上堆着惊惧和讨好的笑，快步走向陆离：“兄、兄弟！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再打要出人命了！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边说边靠近，双手似乎想作揖求情。

　　然而就在他距离陆离不到三步时，异变陡生！

　　老蔫儿那卑微佝偻的身形猛地挺直，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

　　他眼中精光爆射之余浑浊尽去，接着脚下步法一变，踩的是八卦方位，瞬间便切入陆离中门空当！

　　一只干瘦如鸡爪的手掌，此刻却悄无声息地拍向陆离心口！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这一下的招式歹毒迅猛到了极处，才是真正杀招！

　　然而，陆离仿佛早有预料。

　　在老蔫儿身形刚变的刹那，他气息一沉，脚下如生根一般，同时左臂竖起如铁门闩。

　　一式横栏铁闸，陆离的肌肉筋骨瞬间绷紧，接着便封住了那阴毒诡异的一掌。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监房里响起。

　　陆离手臂微微一麻，一股阴寒的劲力透体而入，却被他体内骤然奔腾的气血一震，硬生生消弭于无形。

　　老蔫儿一击不中，眼中闪过惊愕。

　　但他变招极快，脚下八卦步连环踩出，身形如鬼魅般绕到陆离侧方死角。

　　双掌翻飞，掌影重重，虚实难辨，招式笼罩陆离肋下和腰眼数处要害。

　　但陆离却不给他展开身法游走击虚的机会。

　　他低喝一声，脚步猛然向前一踏，不退反进直闯中宫，硬生生挤入老蔫儿那重重鬼影般的掌法之中！

　　老蔫儿没料到陆离如此悍勇决绝，八卦掌的长处在于游走击虚，一旦被刚猛拳法贴住近身，威力便大打折扣。

　　他急忙缩掌回防，脚下踩坤位，使一招回身换影，想要凭借灵巧身法拉开距离。

　　但陆离如影随形仿佛粘在了他身上。

　　右手成拳，自腰间出洞螺旋崩出，拳锋所向之处就连空气发出被撕裂的低啸！

　　拳风激荡，隐隐有风雷之声，直捣黄龙，封死了老蔫儿所有退路！

　　老蔫儿避无可避，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骇然与绝望。

　　他只得咬牙将残存内力尽数提起，双掌交叠硬接这一记崩拳。

　　“咚！”

　　拳掌二次相交。

　　老蔫儿只觉得一股磅礴刚猛的劲力，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气血翻腾之下喉头一甜，手臂酸麻欲折，脚下再也立足不住连退三步。

　　他脸色先是一阵潮红，随即变得惨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暗红色：“你……你早瞧出我的根脚了？”

　　陆离缓缓收势，目光冷冽扫过他那床异常干净的被褥：“我不傻。这腌臜的地方，只有你的铺位干净得扎眼。”

　　老蔫儿眼神一黯，旋即涌上决死之意。

　　“好眼力……好心思！但还不够！”他嘶声低吼着竟不顾内伤，拼尽残余内力身形再次暴起扑上！

　　陆离眼中杀意骤凝。

　　面对老蔫儿这状若疯魔扑击，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陆离腰马合一，脊椎如大龙般节节贯冲。

　　力从地起，经腰胯，过肩肘，最终尽数凝聚于右臂肘尖！

　　陆离周身气血奔涌如长江大河，竟发出隐隐轰鸣。

　　一记简单暴烈到极点的顶心肘正正中宫直进！

　　“轰——咔嚓！！”

　　肘尖结结实实顶在老蔫儿拼死拍来的双掌中心，势如破竹般穿透之后狠狠撞在他的心窝之上！

　　一声巨响在监房内炸开！

　　老蔫儿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双脚甚至微微离地。

　　他双眼猛然凸出，缓缓地低头看向自家胸口。

　　深蓝色的囚服竟诡异地向内塌陷下去一个碗口大的深坑！凹陷处的皮肉筋骨，显然已在那一肘之下尽数糜碎！

　　随即，他整个人便像一只破布袋一般软软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他眼睛兀自圆睁着死死盯着天花板，却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陆离吐出一口浊气，他看也没看地上老蔫儿那胸口塌陷的尸身，以及周围呻吟的伤者，反而是径直走到监房门口。

　　门外，寂静的走廊深不见底。

　　陆离伸手将这生路，重新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