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龙之眼
王巡长趿拉着一双半旧不新的黑皮鞋,拐进了街角那家他经常光顾的馄饨摊。
摊主是个秃了顶的山东汉子,一见到他脸上便立时堆起笑来,然后将一条油腻发亮的长条凳擦了又擦都推了过来。
“王巡长,您早!老规矩,一碗鲜肉大馄饨?”
“嗯,老样子,辣油多甩一点。”王巡长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接着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烟来点上。
摊子上此时还有两三个早起的苦力,他们正捧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寡淡的汤水。
这些家伙见了他,倒是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些速度。
“王巡长,听讲昨天您那边……蛮热闹的?”隔壁修鞋摊那个干瘪的老头探过半个身子好奇问道。
“哼,何止是热闹哦。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赤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菩萨,正好落在咱们手里。上头嘛……打了招呼,要咱们特别关照关照。”
“哦哟哟,那这小赤佬,岂不是要倒大霉了?”修鞋老头咂了咂没几颗牙的嘴。
“倒霉?”
王巡长那双因常年酒色而显得浑浊的眸光里,此刻却放出一种快意来。
“我特意找了几个专业人士进去陪他好好耍耍。这会儿嘛……鼻青脸肿那都是菩萨保佑咯,说不定……嘿嘿。”
王巡长没把话说完,但那两声“嘿嘿”,配合着脸上那模样,倒是比任何直白都更让人发寒。
秃顶老板刚送上来的海碗里头———滚烫的乳白色骨头汤上,浮着厚厚一层红亮喷香的辣油,几粒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王巡长吹了吹热气,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那家伙直烫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心里那股因为即将报复得逞而产生的舒坦劲儿,也随之升腾起来。
看你还神气什么!小赤佬!
闸北巡捕房那栋灰扑扑的砖砌三层小楼,在晨光里愈发显得破败。
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着,且露出了里面颜色暗淡的青砖,坑坑洼洼的像生了癞疮的头皮。
王巡长迈着带着慵懒的四方步,晃进了局子里。
值班室里一个年轻巡捕正打着哈欠,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巡长早。”
“嗯。”王巡长从鼻孔里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他晃悠到自己那张漆面斑驳的办公桌前,还没来得及摸出茶叶罐子泡上他那壶高沫。
就见昨夜在看守所当值的两个巡捕,连滚带爬地从后门冲了进来。
两人脸色惨白如纸,跟大白天活见了鬼没什么两样。
“巡、巡长!不、不好了!出大事了!”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结结巴巴之下话都说不圆囵。
“慌什么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像什么样子!”王巡长眉头一拧。
“死、死人了!看守所里……昨晚上进去的那几个……死、死了一个!还有六个……还剩半口气,人也痴痴傻傻的,问啥都只哆嗦,说不出一句整话!”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巡捕,总算把话挤了出来。
“什么?!”王巡长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谁死了?你说清楚!哪几个?!”
“就是……就是您昨晚吩咐,安排进去关照那个陆离的……那七位朋友……”
“早上我们换班进去查房的时候发现的……一个直接没气了,身子都硬了……另六个靠在墙角,骨头茬子都戳出来了看着吓人……”
王巡长顿时眼冒金星。
他昨晚找的那七个人,是闸北码头一带颇有名气的混混,个个心黑手狠且实战经验丰富———那手上是真沾过血的!
他自然知晓陆离的身手,于是为了保险起见王巡长还请了个高手坐诊!
怎么可能……反而被……
王巡长声音却自己先走了调:“那……那陆离呢?那小子怎么样了?是不是也……”
“他……他没事。”巡捕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没事……”
王巡长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色变得惨白。
七个好手折了六个,死了一个,这小子居然没事?
这里头死了人,还是他私下安排进去行凶的人!这事一旦捅出去,被对头拿来做文章……别说头上这顶小小的巡长帽子,恐怕连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他明明只想着教训一些对方,且让其逃走的,这样便能方便自己背后之人做事!就连门都给那小子开着了!谁晓得,这居然是个煞星?
“快!立刻把那个羁押室给我封死!拉上警戒,谁也不许进去!谁也不许靠近!那些个还剩口气的……赶紧!送到……送到老徐那个小诊所去!给他治,但不许他见任何人,更不许他乱说话!”王巡长嘶哑着嗓子吼道。
“陆离……那小子给我看牢了!没有我的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提审,不准接触!”
他正焦头烂额的脑子里正盘算着怎么伪造现场,怎么统一口径,怎么把杀人罪名稳稳扣在陆离头上,从而将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来……局子的大门口,便是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的低沉轰鸣。
王巡长心头猛地一抽,一股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不远处的三辆黑色轿车滑行至警察局门口稳稳停住,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下来七八个男人。
他们清一色的深灰色哔叽长衫熨帖挺括,头戴深色呢料礼帽,而帽檐压得恰到好处。
几个原本按着警棍的巡捕,下意识地将手挪开,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首那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癯,戴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正是陆先生身边的王秘书。
王秘书径直走到面无人色的王巡长面前,摘下礼帽微微颔首。
“王巡长,早。奉陆先生之命,来接陆离回去。”
陆先生!
这三个字砸在王巡长的心口,直叫他眼前一黑。
那个跺跺脚上海滩都要颤三颤的青帮大亨?陆离……这个卖报出身的小赤佬,怎么会和陆先生扯上关系?
且还劳陆先生派人亲自来接?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多硬的关系?
但......王巡长却是想起自己背后的靠山......
陆先生又怎么样?这里终究是警察局!是讲王法的地方!况且还死了两个人!
陆离如今是铁板钉钉的嫌疑人!就算是陆先生,难道还能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从警察局抢走杀人重犯不成?
他要是今天就这么怂了,把人放了,以后在这闸北地界,还有谁会拿他当盘菜?
他王巡长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王巡长强努力挤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尽管那强硬底下是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的色厉内荏。
“王、王秘书,实在对不住,让您白跑一趟。陆离他……涉及一桩重伤致死的命案,现在是重要的在押嫌疑人,按规矩,不能保释。请您回去转告陆先生,等我们这边调查清楚,案情明朗了,该走的程序走完了,该放人的时候,自然……”
王秘书静静地听着,等王巡长那套磕磕绊绊的官腔说完。
“王巡长,我想你误会了。陆先生的意思,是现在就要接人。至于案子……陆先生说,他会亲自过问。就不劳烦闸北警察局的诸位了。”
“这不合规矩!”
“命案关天!不是谁想过问就能过问的!王秘书,您也是体面人,请别让我们这些底下当差的难做!”
气氛瞬时变得难堪起来,而王秘书身后那七八个长衫男子却仍是静立不动。
就在几欲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阵更加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从二楼的木质楼梯上传来。
闸北警察局的张副局长,一边用手帕拼命擦拭着油光锃亮的额头,一边连滚带爬地冲下楼。
“王巡长!你糊涂!”
张副局长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然先劈了过来。
他先是对着王秘书,硬生生在肥脸上挤出一个笑来,接着连连点头哈腰。
“王秘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随即,他猛地转向王巡长。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陆先生要的人,你也敢扣着不放?还不赶紧给我放人!”
“局长!可是……可是看守所里死了人!况且他涉嫌杀死的还是东瀛人……”王巡长急赤白脸的还想搬出最后的挡箭牌。
“死了人怎么了?东瀛人又怎么了?!”
张副局长这话几乎是要吼出来的,随即他又转头对王秘书赔笑,“王秘书,您稍等,稍等!我这就处理,这就处理!”
他一把拽过身边一个亲信,疾声道:“快!打电话给城外看守所!让他们立刻把陆离送过来!要快!”
亲信应声飞奔而去。
王巡长僵在原地面如死灰,而张副局长则陪在王秘书身边,小心的说着什么。
约莫半个钟头后,外面再次传来汽车声。
一辆警用黑色轿车打头,后面紧跟着一辆眼熟的铁皮囚车。
囚车后门打开,两个看守搀扶着一个人下来。
正是陆离。
此时的他早已换了身干净衣服,除了脸上多了些微疲倦,倒是看不出其他。
王秘书见状赶忙迎上去:“小陆兄弟,受苦了。车备好了,请。”
王巡长知道自己完了。
可他仍想着过去补救,竟踉跄着扑上去硬生生挤出最后一点笑:“陆先生!误会!全是误——”
话卡在喉咙里。
那一瞬的光影诡谲至极———日头的光从陆离头顶打下,颧骨到下颌的线条在明暗交界处陡然扭曲,竟如嶙峋龙角刺破皮相!
王巡长眨眼再定睛看时,对方那双本该是深褐色的瞳孔,竟变化成了金芒的竖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