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通【天道酬勤】
新民国十五年,秋。
上海。
百乐门里头的霓虹灯光混着爵士乐嗞嗞地响着,红红绿绿的光淌了一地。
外头是个乱世,可玻璃门一转,里头又是另一番天地———水晶吊灯底下,旗袍上的绸子亮闪闪的,高开衩处晃着一截截白生生的大腿。
如今的陆离却只能挨着那道玻璃门边,朝向里头张望。
他喉咙早已喊得发干发苦,却仍朝着每一个路人挤出声音:“先生,要报伐?今早的申报!小姐,时事新闻看看伐?”
但没人停下。
偶尔有目光扫过来,也是冷的、腻的,嫌恶的像看一件碍眼的杂物。
门旁不远处,一左一右立着两个身影,倒是与这浮华场合格格不入。
两人皆是短打装扮,上身着发白灰布衫,下身着扎着绑腿,脚蹬千层底布鞋。
一个身形微胖,拢袖闭目,似睡非睡。另一个瘦削精干,眼珠子缓缓转着,将来往人流一一筛过。
这是百乐门东家黄老板重金请来镇场子的国术高手,专防那些邪祟或是不长眼的活人。
这时,一辆黑亮的轿车戛然刹在门前。
车门被识相的门童打开,先踏下一只踩着高跟鞋的脚———那踝子骨细得伶仃,但裹着丝袜的腿却白得晃眼。
下来的女人银灰闪缎的旗袍紧裹着身段,狐狸皮披肩松垮垮搭在臂弯,卷发堆云之下朱唇一点,眉眼间尽是慵懒。
陆离急着上前招呼,可却脚下一绊———整个人竟踉跄着扑倒在那双高跟鞋前。
女人猛地收住脚步,垂眼瞥向地上狼狈的少年,鼻腔里轻轻一哼:“小赤佬,眼睛勿生勒面孔浪厢是伐?挡了我个路,还要撞上来,侬当马路是侬屋里厢啊?快点走开,当心吃生活!”
声音是吴侬软语,却扎得陆离耳根发烫。
女人随即便不再看他,径自转身没入那片灯红酒绿之中。
几乎是同时,弹簧门里冲出两条黑影。
“瘪三,啥地方允许侬在此地卖报?”长着一张马脸的男人,一把攥住陆离怀里的报纸掼在地上,“此地是黄老板的场子,懂规矩伐?”
陆离认得这张脸—,曹三——他虽只是青帮里不入流的小角色,恐怕连个正经字辈都混不上。
可在这片街面上,对陆离他们这般沿街讨生活的穷苦人而言,已是足够凶煞了。
曹三刚呵斥完陆离,眼角余光瞥见门边那两位高手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连忙换了副面孔朝那边点头哈腰赔着笑脸。
“我马上走。”陆离弯腰去捡那些散落的报纸,但此刻曹三的皮鞋底却抬了起来。
“曹三。”
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倒是让曹三的鞋底悬在了半空。
陆离转头后看见不远处墙根那儿,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一个穿着暗紫色绒面旗袍的年轻女人倚在那里,指间夹着支细长的香烟。
她没正眼看曹三,只缓缓吐出一缕青烟:“做啥啦?跟个小囡过不去。”
曹三脸上横肉抖了抖,竟挤出一丁点笑来:“白小姐,伊在此地碍手碍脚……”
“碍着侬了?”被称作白小姐的女人这才转过脸,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在陆离身上停了一瞬后又扫向曹三,“让伊走就是了。动脚动手的,难不难看?”
曹三只好讪讪地收回脚,嘴上却忙应着:“是是是,白小姐讲得对。”
可转头时,他那眼神却还是狠狠剐了陆离一下。
白小姐款步在陆离面前停下,从小巧的珠串手袋里摸出一块银元,将它按进少年冻得发紫手心。
“天阴冷,早点转去罢。”
女人说完便捻熄了烟,转身推门进去了。
而陆离握紧着手里那块银元,喉咙发紧:“谢谢……白小姐。”
望着眼前曹三那吃人般的目光,陆离想着今日的买卖怕是做不成了。于是他将没卖完的报纸理好,准备回报馆说几句好话将剩报撤废,好歹回本几个铜板。
又为了省下几个铜板的车钱,他选了条靠近黄浦江的僻静小路徒步往回走。
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时天色已然昏沉,而远处江面上依旧雾气蒙蒙。
陆离正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忽然看见前方江堤旁影影绰绰围了些人,还有几盏马灯晃动的光。
是警察。
深蓝色的制服在暮色中很显眼,领头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警官。
他正蹲在地上用手帕捂着口鼻,查看地上白布盖着的一滩东西。
江风忽地一卷,将那白布角掀开片刻——陆离恰巧瞥见一只肿胀的手泡得发白,像水里浸烂了的馒头,可那指缝里塞满了黑泥。
“……我估摸着是第五个了吧?”围观的人堆里有人压着声议论纷纷,“全是夜里摆渡的船老大。”
“怕是落水鬼寻替身?”另一人接话时的声音都跟着发颤。
“落水鬼?”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嗤了一声,“李老栓撑了三十年船!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我刚刚看的真真的,伊胸口……碗大个血窟窿,里头都……掏空了呀!侬讲讲看,阿拉黄浦江里个落水鬼,还晓得掏人心肝伐?”
就在围观的众人惊疑不定之时,却见那山羊胡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那张黑脸在昏暗的马灯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经初步勘查,此案疑为‘魔’所为。诸位请速速散去,夜间切勿靠近水边!后续事宜,警方自会处置上报。”
人们脸色顿时变了变,交头接耳几句之后便窸窸窣窣快速地散了。
陆离闻言亦是加快了脚步。
在这个走了样的新民国,“妖魔鬼怪”不再是书上的闲话。
六岁那年,陆离刚穿越而来的第七日,就在弄堂口亲眼看见一条黑狗突然人立起来。
它双眼赤红,一口咬断了老乞丐的喉管。
巡逻的警察赶到时不开枪,只撒了一把朱砂将那黑狗困住,然后用一把桃木剑刺入,那黑狗才惨叫着化作一股黑烟消散。
当时陆离就晓得了:这世上真有妖魔鬼怪。
可人对它们的怕,有时还不及对同类的怕。
因为妖魔吃人,好歹囫囵个吞。人吃人,是要拆骨吮髓的。
撤报的过程自然是难堪的,少不了被人奚落讥讽一番。
回程时,夜色已浓。
为了赶在包租婆停水前回到家,陆离咬了咬牙,钻进了闸北附近一片错综复杂的窄弄堂。
而巷子深处一点昏黄灯光溢出,照着一块“清水屋”的木招牌,门帘是深蓝暖帘,绘着白色波浪。
清酒和烤物的气味淡淡飘散。
陆离脚步不自觉地缓了——这景象猛地刺痛了他前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就在这恍惚的一瞬,“哗啦”一声,暖帘被掀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迈出。
前面是个穿藏青羽织且踏着木屐的中年人,后面跟着个西装革履且带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
三人照面,脚步俱是一顿。
但不知为何,陆离只感觉像是被蛇盯上一般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接着他猛地转身,向着巷子另一头拔腿狂奔!
布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发出仓促又空洞的回响。
他能感到那两道视线如芒在背,可就在即将拐出巷口的一刹那——没有风声,没有预警。
一道冰凉的锐物自后心刺入,陆离踉跄着前扑,而胸口绽开一大片殷红。
他低头只看见一截雪亮的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
是东瀛刀。
陆离视线开始摇晃模糊,耳畔嗡嗡作响,最后落入耳中的只有一段听不懂的鸟语。
那年轻些的声音先响起:“なぜ彼を殺したのか?”(为什么杀了他?)
阴影中,年长者的声音压得更低:“あの人、私たちを見た。もし陸先生に知られたら、私を疑うかもしれない。”(那个人看见我们了。若是陆先生知道了,恐怕会怀疑我。)
然后他又听见那年轻人低低的笑声。
“じゃあ、もう一発撃ちましょう。”(那就再补一枪吧。)
一声枪响——是从陆离上方传来的,然后直接在他脑袋里头爆开。
少年的意识瞬间陷入黑暗。
然后,下雨了。
冰凉的雨水一点一点的打在他的尸体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可当积水漫过其身侧时,陆离却是又猛地睁开了眼!
他挣扎着坐起身,只看见地面上一大片被雨水冲刷扩散的暗沉粘稠。
那是血,他自己的血。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直接在他脑髓深处响起。
【检测到宿主濒死体验,符合绑定条件。】
【神通:天道酬勤】
【此方天地,凡汝所习国术,勤修不辍,皆得十倍之效。】
接着便是一块泛着微光的半透明面板,突兀地浮现在陆离眼前:
姓名:【陆离】
年龄:【十六】
境界:【无】
气运:【华夏(荡)-百姓(危)】
象功:【无】
命格:【无】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天道酬勤】
状态:【虚弱-5%】
面板下方,还有一行闪烁着金光的字迹:【劫数虽过,因果已种。酬勤之路,始于足下。】
陆离怔怔地看着眼前虚幻的光幕,他低头扒开衣服看了看完好无缺的胸膛,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竟是一丝伤口也没!
这乱世,人心险恶,邪祟横行,穷人命贱如草芥。
但现在的陆离,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