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刀拂过冬瓜，霜皮褪尽，露出内里水汪汪一瓤清白。

　　陆离搁下剃刀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吴天一就杵在他身后，脸上依旧是一片淡漠的神情。

　　“有点样子了。劲透而刃平，力聚而不僵。刮瓜如此，刮脸亦是此理。你心定，刀就稳。”

　　陆离默默记下，然后洗刀，擦干，放回牛皮套中。

　　“今天够了，回吧”

　　陆离一如既往的蹬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旧自行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夜色朝着猪笼城寨的方向骑去。

　　有了前三次抄近路从而惹出的麻烦，这次的他打定主意只走大路。

　　霞飞路、福煦路……这些主干道上路灯煌煌地亮着，车马虽多，但巡捕行人也常见，总该安全些。

　　直到拐过那个弯——————起初，一切如常。

　　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去，黄包车夫吆喝着穿梭，店家玻璃橱窗亮着电光，映照出琳琅洋货。

　　可渐渐地，当陆离拐过弯后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一段路，太静了。

　　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静。

　　是市井该有的那些嘈杂——零碎的脚步、断续的交谈、远处隐约的留声机呜咽——正一寸、一寸地被什么吸走，消弭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路旁的烟纸店，早早落下了铁栅门。常去的馄饨摊，灶火已冷，人影俱杳。就连那家惯常开到深宵的当铺，厚实的木门也严丝合缝地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陆离脚下蹬得急了，车轮碾过路面，沙沙声里透出仓皇。

　　途经一处十字街口，他眼角余光下意识瞥向斜对面——那里本该是此间区域的巡捕房。

　　然而，那扇门同样紧闭，门口那盏长明的气死风灯，今夜竟黯黯地未曾亮起。

　　深蓝的门窗沉在墨色里，静得教人心里发慌。

　　关门了？

　　连巡捕房也……？

　　陆离心口猛地一撞，一股没来由的惶恐攫紧了他。他亟欲寻一处尚且开着的店铺或人家躲进去，哪怕只避片刻也好。

　　可目光所及，两侧楼窗多半漆黑，仅有的三两星灯火，也在他靠近时“噗”地一声被吹熄，仿佛躲避什么时疫。

　　来不及了。

　　可目光所及，两侧的楼房窗户大多黑着，仅有的几盏灯火，也在他靠近时“噗”地一声被吹灭，仿佛躲避着什么瘟疫。

　　“吱嘎——！”

　　他猛地捏闸。

　　自行车在街心划出半道弧来，车胎与石板摩擦出短促的锐响。

　　前方，大约二十几步外的路口阴影里，一个接一个的人影，沉默地走了出来。

　　他们几乎都穿着深色的短打，手里提着东西。

　　街边黯淡的路灯斜照下来，映出那些东西的轮廓——

　　短柄，阔刃，更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的清光。

　　是斧头。

　　二十几个人沉默着横亘在马路中央，也堵死了其他岔路。

　　这时，人群裂开一道缝。

　　一个精瘦的身影踱步上前，不是阿奇又是谁？

　　可他手里没拿斧头，只是慢条斯理地转动着左拇指上一枚硕大的玉扳指。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铺到陆离脚尖前三寸处。

　　“陆小兄弟，晚上好呀。这么急着，是要去哪里发财？”

　　陆离握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他慢慢从自行车上下来，将车靠在一旁的墙上，动作尽量不露怯。

　　“奇哥。”陆离的声音有些干涩，“路过。”

　　“路过？”

　　阿奇像是听见了什么顶有趣的俏皮话。

　　“从白玫瑰理发店，路过霞飞路、福煦路，绕这么一个大圈子回猪笼城寨？陆小兄弟，你这路……走得有点刻意啊。”

　　他跟着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二十几条黑影也跟着微微前压，倒的确有些唬人的架势。

　　“咱们开门见山吧。”

　　阿奇脸上的那丁点儿的假笑消失了。

　　“我的人，罗跛脚、陈麻子、阿彪，是你打的？”

　　“……是。”陆离晓得抵赖无用。

　　“为什么打我的人？”

　　“他们先动的手。三个人，拿棍子，在巷子里堵我。”

　　“他们为什么堵你？”

　　阿奇步步紧逼。

　　“……因为我欠钱没还。”

　　“哦，原来你还记得欠钱啊？”阿奇拖长了调子故作恍然状。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还钱，我的人找你说道说道，有什么不对？他们先动手？你不跑，不躲，不乖乖挨两下让他们出出气，反而下狠手打伤他们三个……陆小兄弟，你这是不把我们斧头帮的规矩放在眼里，还是觉得，我阿奇好说话？”

　　他每说一句，便往前踱一小步。距离在拉近都同时，陆离身上的压迫感也徒然骤增。

　　“我没钱。但我一定会还。”

　　“没钱？……拿什么还？拿你这身刚学了没几天的三脚猫功夫还？还是拿你家里那个病痨鬼老娘还？”

　　陆离听到这番话，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赤红，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陆离斟酌了片刻后，这才说出了早就在心里盘旋过无数遍的打算。

　　“我想加入你们。”

　　这句话一出，连阿奇都愣了一下。他身后的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和窸窣低语

　　“哦？”阿奇狐疑着上下打量陆离，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凭什么？你又会什么？”

　　“我会打。”陆离挺直了脊背。他习武最初的念想，除却自保与出人头地，本就存了走这条道的打算。

　　陆离起初更想进的是势力更为庞大的另一家，但他私下向报馆里那些老油条报童打听过。

　　另一家规矩森严，收人苛察，光是察考期便要两年。

　　他等不起。

　　“会打？”阿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就凭你，打翻了罗跛脚那三个不成器的窝囊废？”

　　“是。”陆离的回答简短有力。

　　阿奇不笑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敛，最后只剩冰冷审视。

　　阿奇故意绕着陆离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倒像是刀子一般刮过少年单薄却已初显韧劲的身板。

　　“有点意思。”

　　阿奇停下脚步，重新站到陆离面前。

　　“这样吧，咱们打一架。”

　　“你赢了，”他指了指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又指向自己，“欠债一笔勾销，我阿奇亲自引你入帮，给你个不错的字辈。往后有我一口，就有你半口。”

　　“你要是输了……”阿奇的声音陡然转寒，“留下一只手。公平合理，童叟无欺，如何？”

　　空气霎时凝固了，只有远处不知哪来的野猫，发出一阵阵嚎叫。

　　陆离不清楚自己与对方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但他知道，若说一个“不”字，今夜恐怕就走不出这条街了。

　　“好。”陆离吐出一个字。

　　“爽快！”阿奇抚掌轻笑，似乎对陆离的干脆有些意外，也更添了几分戏谑，“那就……”

　　“等等。比武之前，按我们……按我师父教的规矩，要握手。”

　　阿奇眉头一挑，有些好奇，但也没太在意。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少年人拖延时间或者讲究些无谓仪式的幼稚举动。

　　“行，按你的规矩。”他随意地伸出右手。

　　陆离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一起。

　　阿奇的手干燥，有力，指节粗大且布满老茧。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那透明的面板浮现——

　　名：【罗正奇】

　　年龄：【二十八】

　　境界：【第一境，观我】

　　气运：【华夏（荡）-斧头帮（安）龙潭寺（灭）】

　　象功：【少林-十二路潭腿（元）】

　　命格：【山羊（食气）】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无】

　　状态：【疲劳，熬夜-75%】

　　信息如电光石火，一闪而过。

　　观我境！

　　陆离心神剧震，这是个高手！而自己全然没有胜算！而“龙潭寺”后的那个“灭”字，更让他心头一紧。

　　若按照之前已获得的数据推演势力目前已知的有按照程度来排名，极，安，荡，灭。

　　若如今的华夏是荡，那么灭便是这个势力已然不存在了。

　　陆离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惊惧，后退两步，拉开一个不丁不八的起手式。

　　“来吧。”阿奇随意地站在原地，甚至将双手背到了身后，下巴微扬着，“让我看看，你的‘会打’，到底有几斤几两。”

　　陆离动了。

　　他知道实力悬殊，因此唯有搏命！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尘土微扬，人如离弦之箭冲向阿奇，一出手便是八极拳中迅猛的撑捶，拳风嘶啸，直捣中宫！

　　阿奇眼中掠过一丝轻蔑，直到拳头几乎及身，才看似随意地一侧身。

　　陆离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劲风带起布料细微的颤动。

　　“太慢。”

　　阿奇说话间，左脚如鞭般弹出，点向陆离的膝盖外侧。

　　角度刁钻，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陆离匆忙沉肘下格，手臂与对方脚尖相撞，一股刁钻的劲力透入，整条小臂瞬间酸麻！

　　好强！

　　陆离踉跄后退，阿奇却如影随形。那步法看似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陆离的退路和攻势。

　　他的谭腿并不总是势大力沉，而是忽快忽慢，忽轻忽重，时而如铁帚扫地，时而如毒蛇吐信，诡谲难测。

　　陆离将这几日苦练的招数尽数施展，可在阿奇面前，却如同孩童舞棍，破绽百出。

　　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击倒他，更像是一只戏弄猎物的猫，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却又从容不迫，每一次反击都让陆离手忙脚乱，添上一处新的淤青或酸麻。

　　“架势太僵！”

　　“劲是死的！”

　　“眼睛看哪？你的对手在这里！”

　　“就这点能耐？罗跛脚他们真是废物到家了！”

　　阿奇话语伴随着凌厉的腿风，一次次击溃陆离的防守和反击。

　　陆离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他也知道，阿奇甚至还没用出真正的实力。

　　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就在阿奇一记低扫再次逼退陆离之时，陆离发现对方眼中玩味渐消，取而代之是一片森然杀意——

　　陆离知晓或许对方准备下死手了，于是他忽然用尽气力嘶声大喊：

　　“龙潭寺！”

　　这三个字一出口便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空旷的街道上。

　　阿奇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

　　他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眸子，在这一刹那出现了极为短暂的涣散和……恍惚。

　　就是现在！

　　陆离脑中电光石火！他的命格是【山羊】！山羊善攀高跃险，下盘稳健，但转身或许……不及！

　　猛虎硬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