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赊刀人何宝宝(冲榜!求月票和追读!))
此时的吴天一早已洗漱停当,起身多时。
他踱至门边,却未急着开门。
只隔着那层薄玻璃,朝门外那瞧着痴憨模样的道人。
抱拳、躬身,行了个深揖——那揖里透着股老派旧江湖的规矩。
随即吴天一侧身对陆离沉声道:
“磕头。”
陆离心头虽满是雾水,可见师父神色如此端凝,自然不敢怠慢。
他便朝着门外的道士,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
门外的道士搔了搔那头乱发,咧开嘴露出不算齐整的黄牙:“搞啥子名堂嘛!开门开门,外头冷得龟儿发抖!”
吴天一这才将门拉开。
那道士泥鳅似地“哧溜”一声滑了进来,带进一股子室外的寒气,还有隐隐约约的香烛味儿。
他进来后倒也不客气,进来便瞪着眼四下张望。
道士搓着手,脚在地上跺了跺。末了,那目光便钉在陆离脸上。
“找我们赊刀人,规矩懂噻?先说是啥子事情嘛。难不难?要不要命?先把话说透亮。”
吴天一看向陆离:“你自己讲。”
陆离心神一紧。
这才斟酌着言语,将斧头帮逼债、赌斗落败、被要求前往圣心疗养院送信给“火云邪神”的前因后果,以及吴天一对疗养院内情的判断,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陆离抬起头,看着那看似痴傻的道士,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
“前辈,小子只想……寻一线保命的可能。”
“圣心疗养院?火云邪神?”道士原本迷糊的眼眸子在听到这两个词时,倏地闪过一丝光来。
他咂了咂嘴后眉头拧起,那张憨气横生的脸上,露出一种像是牙疼似的纠结。
“想保命?”他歪着头将陆离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陆离用力点头。
道士忽地又笑了,那笑里头自是掺着些戏谑:
“好办,好办。”
说完后,道士变不再看陆离,反而是转向吴天一,指了指地上的香符:
“东西备得挺全,老规矩你懂。不过这回嘛……这小子惹的事有点烫手,光靠你那点‘引路香’同‘叩门符’,怕是罩不住。”
吴天一点头表示明白。
道士嘿嘿一笑,便不再多话。于是乎他收敛了脸上那副傻气,神情竟透出几分肃然———虽然配合他那身打扮和川音,这肃然显得有点逗趣。
只见他抬起右手,五指依着某种奇特的韵律飞快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低诵之间,陆离惊觉门前那些黑色粉末竟微微震颤起来,而中央那三根未燃的线香,顶端凭空冒出了三点暗红色的火星!
紧接着,道士左手反到背后,在那件宽大破旧的道袍里头摸索着什么。
片刻,他抽出手来,掌心托着一柄小剃刀。
刀长近尺,形制古拙,甚至有些笨重。
刀柄是某种暗沉木料,未上漆色,只留着常年摩挲出来的油润光泽。
这物事毫不起眼,扔在旧货摊上,只怕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陆离在道士亮出这刀的刹那,心头没来由地狠狠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窜遍全身。
道士双手捧着这剃刀,走到陆离跟前,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点傻气的认真模样。
等刀递到跟前,何宝宝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是音色变,是里头那股子混不吝的味儿收了,换成一板一眼的沉。
“这把刀,我,何宝宝,今日赊给你。赊期,十年。”
“事要是成了,十年后的今天,管你在天涯海角,成了哪路神仙,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啥子事,到时候再说。”
“接,还是不接?”
这哪里是赊刀?这分明是签下一份以命为凭的契约!
陆离看着那把灰扑扑的旧货,又抬眼瞅何宝宝那张憨傻的脸。
他没犹豫——也由不得他犹豫。
双手平伸,掌心朝上,恭恭敬敬接过了刀。
刀一入手,沉。
一股子不扎人的寒意顺掌心往胳膊里渗。可怪的是,胸腹间那股闷痛,倒被这寒气压下去一丝。
就在这刹那,陆离眼前那面只有他瞧得见的半透板子,猛地弹了出来,浮在持刀道士身侧:
姓名:【何宝宝】
年龄:【四十四】
境界:【第四境,洞玄】
气运:【华夏(荡)-赊刀人(危)白云观(灭)】
象功:【小周天-心法(地)九龙合璧(玄)猿击术(玄)】
命格:【狗(合道)】
般若:【狗属-娄金狗】
元神:【隐】
神通:【无】
状态:【没心没肺-120%】
陆离瞳孔猛地一缩,心里头却是炸了锅!
洞玄!
这便是刘师傅口中已能“洞彻玄机,掌控虚实”的第四境!比自己师父的正心境还要高一头!
陆离头一回见着身负不止一门象功,还都这般了得的人物。
这赊刀人何宝宝,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何宝宝却对陆离这瞬间的惊骇浑然不觉——或者说是根本不在意。
他收回手时,脸上那副懒散傻笑又挂了起来。
“刀收好喽,莫搞落了。”何宝宝叮嘱一句后转头看向吴天一,倒像刚卸了副担子。
吴天一再次抱拳:“多谢。”
“谢啥子谢。”何宝宝连忙摆摆手,忽又想起什么,扭脸冲还在发怔的陆离咧嘴一笑,那白牙竟是晃眼。
“对了,娃儿你刚刚才问,咋个保命?”
陆离猛回过神攥紧手里的古朴剃刀,用力点头:“请前辈指点!”
“简单得很。”何宝宝食指反向一翘,点了点自己鼻尖,一口川音说得轻飘飘的。
“到时候,我陪你走一趟那个啥子疗养院嘛。”
“啊?”陆离彻底愣住,几乎疑心自己听岔了。
这位第四境洞玄的高人,要亲身陪他闯一闯那魔窟?
吴天一对此也是明显一怔,看向何宝宝的眼色不由的加深了几分。
“盯到我看啥子?”何宝宝对他俩的反应有些颇得意,自然着眼眯成缝。
“光赊把刀给你,万一你进门就翘脚了,我岂不是亏到死了?我得跟去瞅一眼,起码……要亲眼看到你小子,有欠我十年后那件事的资格噻。”
他打个哈欠后揉揉肚皮,神态语气眨眼变回那没心没肺的邋遢相:“不过嘛,这几天你管饭,有啥吃啥,我不挑。睡觉……你这铺子后头宽绰,打个地铺就要得。咋样,干不干?”
陆离看着眼前这言行颠三倒四的赊刀人,又看看手里沉甸甸的古拙剃刀,一股子极复杂的滋味涌上来——
他没得选。
于是陆离双手捧刀,再次朝何宝宝躬身:“成交!多谢……何前辈!”
“喊啥子前辈,喊老何!”何宝宝浑不在意地摆手,已开始四下张望找座,“肚皮饿咯,有没得吃的嘛?”
那自然便是陆离出去买早点了。
早饭用罢,何宝宝闲来无事,也搭手干点零碎活。
陆离则是蹭到吴天一近旁,压低声线:“师父……他为何肯这样帮我?”
吴天一还没答。
何宝宝耳朵却尖,转身后傻里傻气地笑:
“为啥子?娃儿,你以为赊刀是搞慈善啊?”
何宝宝声调懒洋洋的,倒是真有些没心没肺的模样:“我们赊刀人,也收利息。只不过这利息……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缘’。是‘运’。是十年后那件你可能办得到、旁人办不到的事。”何宝宝搓搓手指,仿佛在捻看不见的线头。
“你娃要是真能从圣心疗养院囫囵个儿出来,往后十年,你每一步踩下去,都可能结出我们赊刀人要的果子。我们等的,就是那个。”
陆离默然,片刻后方才出声:“万一……我一事无成呢?”
“那就亏本了呗。”
何宝宝皱着眉,话却说得轻巧。
“做生意,哪有不赔的?不过嘛……”
道士那双眼倏地亮得骇人,像能透过皮肉,直看见骨头里似的。
“我这对招子就是尺。一个人配不配赊这把刀,我瞟一眼,心头就有数。短命相、烂泥巴糊不上墙的,我不得接。”
陆离忽然问:“那……您也有走眼的时候?”
话问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何宝宝没立刻答。
他嘿嘿的笑着,然后摸到桌上那壶凉透的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凉茶顺喉咙下去,他长长“哈”出一口气。
“有啊。我师父……早年赊过一把刀给一位先生。那会儿还在北平,乱。师父助他逃出城,赊了他十年。原指望他往后能给这世道拨乱反正,做点大事……结果,年纪轻轻,病死了。”
话音刚落,一旁正在收拾物件的吴天一却是忽然开口:“是松坡先生?”
何宝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再然后转身看他点了点头:“是滴。你认得?”
吴天一摇头。
“我不认得他。”
随后他的话倒像是咬碎了似的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来。
“但我认得他从前的手枪队长,他是个王八蛋。”
陆离听到此处便隐约感到不对劲了,只听得自己心口咯噔一下。
于是他便出声发颤着问道:“师父,您认得的那位……是不是叫张牧之?”
吴天一也是顿感诧异,眉头锁紧着追问:“怎么?你也认得?”
陆离只好尴尬地扯扯嘴角,讪讪道:“听……听过。”
可少年心里早已哀嚎翻腾——什么张牧之?
分明是张麻子!
是个麻匪!
这世道,还真他娘的乱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