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道士下山!(求月票和追读!)
陆离把神神叨叨的话头,只当是书场里听来的故事。
可那四个字却真真切切惊着了他。
十不存一!
陆离只觉天旋地转,这可比先前挨的拳脚更教人眼黑。
阿奇所谓的机会,居然是一条绝路!这哪里是送信?分明是阎王爷点卯!
“这趟,弟子非走不可。”陆离的声音虽是低了下去,却带着一股认命般的决绝。
“师父,我不去,斧头帮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我娘。我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他们能找到我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吴天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离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后他只是苦笑着摇头:“你的债,我可以还。”
陆离眼泪倏地滚了下来。
五十块现大洋!
他把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声音有些发闷:“师父,您的心意……徒弟受不起。债是我欠的,路是我自己走岔的,跟您不搭嘎。”
陆离只觉着鼻头酸酸的,吸了口气才接着说下去:“您已经待我太好了。当初磕头那日,您便是我的师父了,可我呢?”
陆离的额头上沾着灰,眼窝里确实蓄着水光。
“我娘害了病,我整个人就慌了神,这才去借的高利贷,这是我自己做的孽。后来您让我避着大路走,我偏存着侥幸心,结果真撞见了那不该见的东西……要不是您伸手,我怕是早就没了。去拳馆试拳也没跟您吭声,回来的道上还跟人动了手,回来对着您还是撤了谎。”
陆离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一字一句的往外蹦:“桩桩件件,都是我自己作的孽。您不必替我填这个坑……徒弟不配。”
少年的哽咽里全是后怕。
他每说一字,脊梁便似矮了一寸。
吴天一这才转过身。
此时灯光整打在他脸上,倒是将他原本冷峻的面容照得柔和了些。
他踱到少年跟前抬起手掌,在陆离后脑勺上不轻不重一按——那是长辈对愣头青独有的敲打,藏着三分责备,七分无奈。
“起吧。”
男人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涟漪。
“少年人心性高,小时候总觉着自己是文曲武曲下凡,来日必要腾云驾雾的,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他慢慢坐回摇椅,目光却是悠悠地飘远了。
“我小时候,偷过师父藏的老酒,也总以为他老人家鼻塞闻不见,可人家门清儿着呢。后来啊,我总想着,凭这身筋骨本事,他日必能闯出响当当的名号,光耀门楣。”
说完这话的吴天一嘴角扯出个浸着黄连味的似笑非笑。
“后来嘛,年岁长了,经了些事,才晓得……嘿,自己不过是一条狗。”
这话话说得轻巧,却刮得陆离心口生疼。
“师父,您是好人。”陆离的这句话发自肺腑。
“你可以留在这里。”
陆离低着头,可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和酸楚。
但他仍旧是缓缓摇头,目那眼神里头倒是有着一丝悲凉和笃定。
“师父,我知道您‘金盆洗手’了。这间铺子,是您想要的安生。。我已经连累您教我拳法,惹了斧头帮的注意……不能再把更大的祸事,引到您门口。”
“若我……若我回不来。”陆离挪动疼痛的身体,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这里面是他这些年卖报攒下的所有钱。
银角子混着铜板,叮当作响。
他将布包双手捧起,举过头顶,递向吴天一。
“麻烦您……找个稳妥的由头,把这些钱交给我娘。别说我怎么没的,就说……就说我跟着商船跑南洋了,要很久才能回来。让她……好好治病,好好活着。”
布包里的钱不多,甚至可能不够买几副好药,但这已是少年全部的念想。
吴天一没有接那个布包。
店内一片寂静,只有老旧收音机那微弱的嗡嗡声缓缓荡开。
死寂正在蔓延之际。
“跪着别动。”
吴天一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向店堂角落那堆满杂物和账本的旧书柜。
他没碰那些新买的新家什,倒是蹲下身,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个扁木匣子。
匣面覆着灰,灰底下透出檀木经年的暗红,而他用袖子拂去灰尘,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样古怪陈旧的物事。
一叠裁剪整齐、边缘泛黄的黄表纸。一块黑石,似玉非玉,面上刻满扭曲符文。一小捆颜色暗沉好似血痂的线香。最还有一包油纸裹的粉末,纸缝里漏出股怪味——像是草木灰混合金属锈味的粉末。
吴天一的脸沉了下来,变得异常肃穆,甚至带着一种陆离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拿起那些物事,走到理发店正门外的门槛前。
陆离忍不住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师父的动作。
“师父,您这是……?”
“别问,看着。”吴天一声音低沉的截断话头。
他在门槛外头蹲下身。
左手按着黑石,右手抵着青砖,腕子一沉,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那石头在砖上走,划出来的不是字,也不是画,是某种更老的东西——像河图,又像先天八卦某支失传的变体,线条歪扭却暗合某种数术,中央留了个拳头大的空。
三根线香插进空处,不点。
接着他从油纸包里撮出粉末,沿着石痕细细撒匀。粉末沾上湿气,在昏光里泛着铁青色。
最后是那张黄表纸。
吴天一没咬自己指头,倒是从怀里摸出柄剃刀,接着拉过陆离胳膊,刀尖在少年小臂上一挑,血珠子立刻冒出来,沿着皮肤纹理淌成细线。
吴天一用食指蘸了血,在黄表纸上写。
写的不是陆离认得的字,是小篆,但比寻常小篆更古拙,笔画盘曲如虫,透着股腥气。
血符压在香脚底下。
整套动作做完,吴天一退后两步,从店里拖了张方凳,正对着门槛外那滩“图案”坐下。
陆离觉得后背发毛:“师父,这到底是……”
“等人。”吴天一说话时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是飘过来一样。
“等一个……或许能给你指条活路的人。”
“谁?”
“赊刀人。”
陆离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词儿他听过——在茶馆最犄角旮旯的桌子边,说书先生压着嗓子讲完一段“七侠五义”后,总会添这么个尾巴。
“列位,这世上还有些买卖,不在明面儿上。譬如那赊刀人,赊你一把刀,留下一句谶,等时候到了再来收账……”
底下听众便哄笑,都说这是骗小孩的市井奇谈。
“那不是……编的么?”
“平常年月,他们比鬼还难找。可眼下不同了。柳白猿南下的风声既然漏了,这些鼻子比狗还灵的货色,自然就会聚过来。”
“世道要乱的时候,他们的生意……最好。”
说完这话吴天一便让出位置,让陆离坐正中央。
“坐这儿。”
陆离听从吩咐,可是声音依旧有些打颤:“师父,万一……等来的不是人?”
吴天一食指往上一挑,指头戳着天花板:“自己看。”
陆离这才仰起脖子。
昏黄的灯光往上打,照出天花板上纵横交错——那上头不知何时,早已贴了好十几张黄符纸。
符纸上的朱砂在暗影里仿佛扭动,倒像一群悬在头顶酣睡的赤蛇。
“该来的总会来,”吴天一扯了扯嘴角,“不该来的,进不了这门,你好好等着。”
吴天一说完竟转身往店堂后头走。
布帘子一掀,身影没进里屋的黑暗里,便再没了动静。
陆离僵在原地只好睁大眼睛盯着。
外头的黑浓得泼墨似的,连对面屋檐的轮廓都吃掉了。只有门槛外那摊香灰图案,在昏光里泛着诡异的青白色。
子时过了。
丑时也过了。
梆子声从很远的街口飘过来,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陆离换了个姿势,把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单眼皮却仍是越来越重。
寅时初刻,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
陆离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趴在膝盖上睡去。
他慌忙抬头——玻璃门外还是那片黑,香灰图案还在,线香依然没燃。
可倦意如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
鸡啼一声接一声,从巷尾传到巷头,此起彼伏。
陆离的眼睛又开始发粘,盯着门槛的视线渐渐模糊......
然后他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
很客气,也很有节奏。
此时,天已经灰蒙蒙亮了。
晨光从门板缝隙渗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青白的光条。
玻璃门外空荡荡的,远处已然传来小商小贩的叫卖声。
陆离猛然睁眼。
玻璃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个影子。
那人影晃晃悠悠,像喝醉了酒,又像是没睡醒。
他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门板上,鼻子压得扁扁的,一双眼睛迷迷糊糊地朝里张望。
借着店内昏黄的光,陆离终是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多处打着补丁的旧道袍,头上歪歪扭扭结了个髻,插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木簪。
他脸上脏兮兮的,颧骨有些高,嘴唇略厚,一双眼睛不大,此刻半眯着,透着股没睡醒的憨傻气,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天真的笑意。
这副尊荣,活脱脱就是个走街串巷,混不吝的邋遢道士,或者街头饿晕了的傻汉。
哪里有一点高人的风范?
“咦?”那道士模样的男人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盯着门内地上的图案和线香看了几秒,然后又抬手敲门。
“哐哐”两声。
来人的话语里头带着浓重且朴拙的川音:
“里头的……是你们找我来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