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东瀛人!
场子里的喧嚷声,一层层矮了下去。
而陆离却立在无数道目光的焦点里——那些人刚被这番表演震得发麻,此刻心头正翻涌着惊疑。
陆离略弯下腰,从条凳上拎起那件藏青呢子外套,手腕轻轻一荡,又妥帖地落回臂弯。
然后他转身踩着青砖一步一步踱回廊柱边。
那步子稳得像是量过,周遭鸦雀无声,只听见他鞋底擦过砖缝的微响。
他靠着墙壁坐下,闭眼假寐,仿佛方才那电光石火的杀招,竟与他毫无干系似的。
然而此刻在场的诸多人之中,却再无人敢将他视作一轮便可打发的豆芽菜了。
这个师承古怪且境界不明的少年,倒是真的用一记顶心肘在这帮子鱼龙混杂江湖人里头,打响了自己的名号。
运气?或许有那么三分。
余下的七分,却是深藏不露的苦练与那洞穿要害的眼力见。
诚然,这也是外挂的功劳。
院里的气氛也因陆离这一战,悄悄地变了味道。
后续的比试里头,拳来脚往间都添了几分审慎的掂量。
而陆离则静立如初,只等着下一轮的号签——或者说,下一轮被规矩精心安排过的际遇。
而陆离眼底那簇火,此刻烧得愈发沉静,也愈发亮堂。
他倚着廊柱闭眼假寐,心下却在默算着。
如今入了六十四强,再胜一场便是三十二强,已然够着外组的边儿。
若想挤进前四,成为内组的正经成员,便还得再赢三场——三十二进十六,十六进八,八进四。
拢共还需四场硬仗。
而场边陈继文那张原本尚算周正的面皮,已从初时的青白转成铁灰,眼下更烧成一片恼羞的猪肝色。
他瞧着陆离闭眼假寐的安逸姿态,牙痒痒的从齿缝里迸出嘶声:“撞了邪!石猛那夯货!竟叫个雏儿一照面就撂倒了!”
刘德安也是心惊肉跳:“陈兄,那后生……那一下子邪门得很!莫非真传?”
“真传个卵!”
陈继文眼底却没了早先十足的轻视,倒是愈发的掺进了几分忌惮的阴鸷,“定是石猛自家旧伤发作,碰巧撞在枪口上!走了狗屎运罢了!下一轮,下一轮断不能让他再过!”
周之焕凑近来,声如蚊蚋:“下一轮抽签……咱们还动?”
“动!为何不动?”
陈继文眼中凶光毕现。
“他不是能打么?便给他寻个更合宜的!铁砂掌李奎如何?专破硬功!再不济,地趟刀孙猴子,身法刁钻,教他那直来直去的肘捶无处使劲!”
然而,后续的情形却急转直下,全然脱出了陈继文一党的掌心,也一回回碾轧着满院看客的料想。
第二场,争那三十二强的席次,陆离的对手正是铁砂掌李奎。
此人一双肉掌黝黑似铁,掌缘老茧厚如铜钱,早年在天津卫擂台曾生生劈断三块城砖。
开场锣响,李奎狞笑连环,双掌迭出如乌云压城,掌风飒飒之间竟有些岭南洪拳硬打硬进的路子。
陆离却不硬接,步法倏忽如溪中游鱼,在那密不透风的掌影间隙里穿行,俄顷便寻得一线破绽——李奎进步发力时,左肩微沉了半分。
电光石火间,陆离一记看似轻巧实蕴崩劲的搓踢,脚尖如鹤喙点水,精准啄中其支撑腿的膝弯委中穴。
李奎闷哼如牛,单膝跪地,未及变招,陆离肘尖已虚悬其太阳穴旁三寸。
胜负已分,依旧是一击制胜。
第三场,十六强角逐。
对手是那地趟刀孙猴子,身不满五尺,一套地术拳糅合了闽南狗法,贴地翻滚如球,手中短匕专撩人脚踝三阴交。
陆离此番竟未大动,只以八极小架撑捶式桩步固守。
待孙猴子一式乌龙绞柱翻滚近身,刀光抹向足胫刹那,陆离前脚骤然震地,后腿如绷簧弹起,仍是那式搓踢,后发先至,脚尖正中孙猴子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短匕脱手飞坠,孙猴子抱腕痛呼滚开,仍是一击了账。
第四场,八强决战。
对手是个练通背拳的汉子,姓刘,却是不知与那振华武馆的刘师傅是否有渊源了。
他两臂抡开如鞭,劲力透背而出,咻咻破空声,竟是得了些白猿通背真传的迹象。
陆离此番却选择了硬撼。
对方一式劈山炮当胸轰来,他不闪不避,拧腰转胯,一记八极撑捶对撞而去。
“砰!”双拳交击,声如木石相撞。
刘姓汉子只觉一股沉雄似锤的劲力透拳贯臂,整条膀子霎时酸麻如过电,踉跄跌退七八步,背脊撞上界绳,颓然垂手。
再无再战之力。
四场比试,四度登场,回回皆是一击必杀,对手无人能撑过十息!
至真园后院,早从最初的哗然惊骇,渐渐化作一片诡异的静默。
每回陆离登台,近百人屏息凝眸死死盯住,只想看他此番又以何种手法几息之间了结战局。
而他每回下场,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甚至略显斯文的模样,偶尔向裁判与搀扶下去的对手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不似刚行过雷霆手段。
这般悚然的反差,恰似为他周身笼上了一层神秘而教人心悸的薄雾。
“这他娘叫没根基?!”终是有人按捺不住,压着嗓子爆了粗口。
“四回了!回回只一下!还能回回是运气?”
“到底是何路数?说是八极拳,形似,神却不同,倒是还有其道门的架势……”
“要紧的是那份眼毒!每回都正中要害关窍!”
“陈兄……”
刘德安额角沁汗之下声线发颤:“这……这可如何是好?李奎、孙猴子他们也都……”
旁侧一个与他们有旧也看不惯陆离如此抢尽风头的江湖客凑近,低声埋怨:“陈爷,怎不将那三位与他提前配了对?教他们自家消耗,岂不干净?”
所指正是汉服女子武僧年轻后生三人。
陈继文嘴角抽搐之余憋屈低吼。
“你懂个什么!那三位……是上峰内定必入前四的人物!他们的签,早由南京那边打过招呼!我敢妄动?!”
他眼底血丝密布,瞪向远处闭目调息的陆离,又是恨又是惧。
“这小赤佬……邪性!真真邪性!”
及至四强决战,胜者便可锁定内组正席。
陆离此番的对手,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且笑容爽朗干净的年轻人。
他一身白色纺绸练功服,自称林向阳,态度亦很是友好。
见到陆离后他竟是主动上前与其握手:“陆离兄弟,久仰了,你前头几场真是精彩!拳脚干净利落,小弟佩服。待会儿还请手下留情啊。”
陆离也礼貌地伸手相握:“林兄客气,互相切磋。”
掌心相接,只觉对方手温略凉,肌肤细腻不似常练外家功夫之人。
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陆离眼前那奇异面板再度无声浮现。
但此番显现的数据,却让一贯冷静的陆离,心弦骤紧!
姓名:【林向阳(化名)/藤原三郎(本名)】
年龄:【二十六】
境界:【第一境,执我】
气运:【东瀛(极)-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极)】
象功:【空手道-刚柔流(隐)】
命格:【日本蝮(食气)】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无】
状态:【精神饱满-100%】双手涂抹软筋(微量,接触渗透)
东瀛人!化名!手上有毒!
陆离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那方才的握手……陆离此刻再察自身,一股绵软虚乏之感已自右掌劳宫穴悄然窜入且沿臂而上,速度虽不甚暴烈,却如附骨之疽一般挥之不去!
裁判挥臂:“始——!”
林向阳此时倏然敛了笑意,眼神阴冷之下步法疾进,掌指勾拿专取关节要穴。
这路数刁钻狠辣,赫然是东瀛空手道混着小擒拿的搏杀技。虽经掩饰,那起手沉肩与护胛的细微习惯,却瞒不过明眼人。
这分明不是神州国术一脉!
陆离正待凝神应对,陡觉一股绵软虚乏之感自相触的右臂蔓延开来,迅疾袭遍周身。
筋骨酥麻之余气血滞涩,气力如泄闸之水顷刻被抽走三成!
软筋散发作了!
陆离脚下步法顿时微乱,反应迟了半拍。
“砰!”林向阳一记手刀劈在陆离格挡的前臂,劲道不算极重,却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踉跄退步。
“咦?”
“陆离脚步怎地虚浮了?”
“面色也白了……”
“怕是前几场损耗过巨?”
“许是作伪?诱敌之计?”
四下看客立时察觉异样,议论纷起。
林向阳眼底掠过一丝得色,攻势更紧,拳脚如疾风骤雨般罩下,专挑陆离因乏力而露出的破绽。
陆离只得凭借八极根基与残存的敏锐反应勉力招架闪躲。可药性上来之后他的动作明显迟滞,数次险象环生之余,身上连中数击。虽每每避过要害,亦是阵阵闷痛,模样看上去颇为狼狈。
“果然!车轮战耗尽了气力!”
“看来终究不是铁打的金刚啊。”
“先前赢得那般轻巧,此刻怎地就不济了?”
“故意放水不成?”
“作伪?不像,瞧他额角冷汗,气息已然乱了。”
陆离咬紧牙关,一面苦苦守御,一面竭力催动气血,冀图借汗液将毒质泄出。
那酥麻虚乏之感虽仍盘踞不去,然随着剧动汗出,似有寸丝微弱的缓解。
林向阳久攻未果,见陆离气色竟似稍复,眼中厉色一闪决意不再拖延。
他深吸一气,周身气势陡变,右手并指如刀收于肋下,身形微沉如踞崖猛禽。
一股凛冽杀机死死锁定了陆离——此乃东瀛居合拔击之术的变式,欲施那致命的一击!
正值其气势攀至顶峰雷霆将发未发之刹那,陆离眼中林向阳头顶之上,赫然浮出一个殷红如血且大如斗栱的汉字!
【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