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投名状
三场请教,陆离是三战三捷。
虽说是取了巧、行了险,可场面上那些老江湖哪个不是火眼金睛?
机变、眼力、狠劲,还有那一身硬扎扎的功夫,都明晃晃地摆在跟前儿———这可做不得假。
“好了。”
陆先生终于放下手头的佛珠,站起身来走到香案前头。
王秘书则适时地递上三支新点的线香。
陆先生接过后双手擎着,朝香案后头的关公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待他将香插进青铜炉里,这才转过身来。
“陆离。”
“陆先生。”陆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今日,当着关二爷,还有各位叔伯兄弟的面,我陆某人,准你跟我吃饭。进了这门,要守帮里的规矩,敬重前辈,讲江湖义气。不可吃里扒外,不可仗势欺人,更不可勾结外人,坑害自家兄弟。你,能不能做到?”
陆离单膝跪地,抬起头来:“陆离一定做到!若有违背,天地不容!”
陆先生点了点头,随后手探进绸衫的内襟,摸出一枚物件来。
是块羊脂白玉佩,温润得像凝了一层油脂,上头刻着一个古拙的“陆”字。
他弯腰亲手将红绳套过陆离的头颈。
“这枚玉佩,算是我给你的信物。”
“谢陆先生!”
至此,这礼,便算是成了。
陆先生随后将他扶起,且对众人说道:“从今往后,陆离便跟着我了。还望各位叔伯兄弟,多照应着点。”
“恭喜陆先生,添了得力帮手!”七叔公率先笑呵呵地开口。
“恭喜陆先生!”众人纷纷附和着。
一片附和之声热热闹闹地响起,不管各自肚肠里转着什么念头,这面子上总是要一团和气的。
仪式散了,便是惯常的寒暄与交际。
茶换了三巡,烟灰缸里积起了小山,一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在烟雾里交错又分开。
直到外头天色渐渐暗透,众人才陆续拱手告辞。
王秘书引着陆离,穿过几重安静的院落,又回到了先前的那间书房。
陆先生已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头,手里拿着一份《申报》。
“坐。”他眼睛没离开报纸,只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离依言坐下,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伤,怎么样了?”
“谢您关心,好多了。”
“嗯。”陆先生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今天的事,你应付得不错。阿炳是帮里老人,性子直,护短,你别太往心里去。往后在帮里走动,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该收敛的时候,也得知道收敛。”
陆离心里微微一凛,知道这位爷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明白。”
“你现在算是我这边的人,又兼着调查司的差事,身份有点特别。寻常帮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务,暂时不用你管。先把伤养妥帖,调查司那边的事情办妥当。有什么难处,或是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可以直接来找我,或者找王秘书。”
“是,陆先生。”
这时,书房那扇厚重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藏青长衫的小厮脚步轻快地进来,走到陆先生身侧,用手半掩着口,极快地耳语了几句。
陆离只隐约听到“…点心…备好了…”几个零碎的字眼。
陆先生听完后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抬眼看向陆离。
“今天你也累了,先回去好好歇着。王秘书会送你......对了,还有份礼物,给你备在车后头了,希望你能喜欢。”
“谢陆先生。”陆离起身,行了礼。
门口,依旧是那辆黑色的老爷车静悄悄地等着,而副驾驶上坐着的,也还是王秘书。
车子在夜色中滑行了许久,王秘书忽然从副驾上半拧过半个身子来。
“哎,小陆。我问你个事情,侬……还是个童子鸡伐?”
陆离没料到对方会问这档子事情,脸上顿时有些发热,喉咙里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秘书的笑意深了些,那是过来人看毛头小子时那种了然于心:“我问的,是那个意思呀。侬那只小兄弟,用过伐?”
这下陆离心里头猛地冒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没有。”
“啧啧……”
王秘书摇摇头,转回身去。只是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打拍子。
“要用的呀。我听我一位医生朋友讲,男人啊,二十岁之前要是没用过,以后……容易不灵光的。憋久了,老会伤身体的。”王秘书没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过后面的人听的。
“真的假的?这……不科学吧。”
王秘书却是不以为意,甚至低低笑出了声:“哎呀,当然是真的啦。我一位医生朋友讲的呀,他在浦东开诊所,拔牙手艺老好了。”
“牙医啊?”
“牙医怎么了?”
王秘书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人家讲得有道理不就行了?不过嘛,侬要晓得,这种事情……是会上瘾的,侬以后要把持住。”
陆离觉得这对话越发荒诞且令人不适,他扭开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光怪陆离的霓虹招牌。
“那我要留给我以后的老婆。”他说。
“嘿,侬这小鬼头倒蛮讲究。”王秘书乐了,仿佛觉得这想法天真得有些可爱。
“我这也是为侬好,为侬以后的老婆好嘛。侬现在用用,以后更晓得哪能疼人,她晓得了,肯定还会体谅侬的呀。横竖今朝也算你的好日子。夜里我请客,带侬去开开荤,就当是庆祝了。”
陆离心口那股恶寒又冒了出来,他盯着王秘书梳得油光水滑的后脑勺,声音有点发紧:“这就是侬讲的礼物?”
王秘书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紧绷的脸和灼亮的眼神,面上的笑容收了收,但眼神底处那点玩味的意思却没散。
“这是我个人心意。陆先生的那份礼物……在后备箱里头。”
话音刚落,车子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前头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下了大路,驶进一条坑洼的土道。
两旁是黑黢黢的荒地,远处城市的隐约喧嚣,一下子像是变得模糊了。
轮子最终在一片乱石堆旁停住,车头灯孤零零地亮着,劈开前方一小片混沌。
四野俱寂。
唯有夜风穿过荒草石缝,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王秘书先下了车,绕到车后。陆离也只好跟下去。
当王秘书熟练地摸出钥匙,插入后备箱锁孔,轻轻一扭——
里面蜷着一个人。
那人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脸颊都被撑得变了形。可即便没变形,那脸上也已青紫交加,肿得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只有那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
是王巡长。
“他须得死。”
王秘书唤陆离一同将他拖出来,一边塞给他一把枪,“他背后的人,陆先生自会料理。他碰过侬,便是碰了陆先生的面子。这点‘点心’,得侬自家吃下去,才算礼数周全。”
陆离懂了。
这后备箱里的活物,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王秘书不再言语,也不催促,只抄着手,静静立在一旁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
陆离终于动了。
他抬起胳膊,枪口直直的地对准了那个人影。
“砰!”
枪声在空旷荒地上炸开,惊飞了远处枯枝上栖息的夜鸟。
“砰!砰!砰!砰!”
紧接着又是四声!又急又烈,毫无间隔,像一串被点燃的炮仗。
枪口焰在黑暗中一次次骤亮,映亮陆离苍白紧咬的牙关,也映亮王秘书毫无波澜的面容。
直到弹匣打空,世界重归死寂。
王秘书这才缓步上前,掏出胸前口袋那块叠得方正的手帕,先仔仔细细擦了擦自己金丝眼镜镜片上溅到的血沫。
然后,他才转过脸,看向僵立原地的陆离叹道:
“要死啊,一只童子鸡,老是瞄着头打做啥子?看不出来嘛,下手倒蛮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