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浮着点儿说不清的味道。

　　王秘书讪笑着从后视镜里瞅见后排的陆离，他倒是闲适地靠着，一点儿也不拘束————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倒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心里头慌不慌？”王秘书犹豫了一会之后，到底还是开了腔。

　　陆离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这才对上了后视镜里那双藏在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睛。

　　“还成。”他回的简短，而且嗓子有点发干。

　　慌吗？那是自然的。

　　因为陆离心里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便已经=欠下陆先生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这世道的人情债，往往是会要拿更烫手的东西去还的——自然，也总有些人是例外的，他们可不按这老规矩来。

　　但陆离不是那样的人。

　　王秘书的笑像是从鼻子哼出来的。

　　“年轻人，胆量是有的。不过，待会儿到了地头，该走的过场还得走。陆先生看得起你，可帮里的规矩多，就算是他，也不好明面上为你破得太多。”

　　“什么规矩？”

　　“进门儿的规矩呗。”

　　王秘书转过半张脸，就连镜片上的白光都带着打量，“抽个签，算是递投名状。”

　　“抽签？”

　　陆离眉头轻轻一皱。

　　这词他懂，可用在帮会入门这档事上，显然另有一番意思。

　　“可不是么。”

　　王秘书的调子变得有些耐人寻味，“新来的弟兄，都得过这一关。签筒里备着三样签：好签、坏签，还有不好不坏的签。抽中哪样，就去做哪样的事。算是进门头一道坎儿，也让各位叔伯瞧瞧你的斤两，还有……你的运气。”

　　“好签？坏签？”陆离琢磨着这几个字眼。

　　王秘书似乎谈兴上来了，兴许也是想点拨一下这个骨子里藏着股狠劲的年轻人。

　　“坏签嘛，简单。无非是让你去结果了一两个人，或是砸个把场子，见见红也亮亮胆子。不好不坏的签呢，通常是叫几个弟兄跟你搭搭手，试试你的拳脚功夫，点到为止，或者嘛……不见点红不下台。至于好签嘛……”

　　“收账。”

　　王秘书吐出这两个字后，他瞧见陆离眼里居然掠过一丝疑惑，“就是让你去收些陈年的烂账，别人要不回来的死账。”

　　陆离更是不解了。

　　在他想来，讨债，尤其是讨那些死账，是顶麻烦顶冒险的，怎么反倒成了好事？

　　看到他那疑虑的神色，王秘书的笑里便多了几分老江湖的世故。

　　“所以说你呀，还是个雏儿。让你去收五块大洋的账，你收回来三块，交一块给帮里，自己落两块，谁来细查你？烂账只要抠回来一点儿，就是白赚。帮里要的是个态度，是个由头，真指望全收回来？这叫好事，就因为里头有油水可捞，明白了么？”

　　陆离听懂了，心里却泛起一阵寒意，于是他下意识地问出了声。

　　“那……要是遇上真没钱的呢？”

　　“真没钱？”

　　王秘书的声音里头倒是没什么起伏，“不是还有女儿和老婆吗？若是你有那心......肉偿未必不可，况且有的场子里总缺人伺候。婆娘模样周正的，送到堂子里做几年，挣够了钱赎身也行。闺女年纪小，养两年也能派用场。要是连这都没有……那就拆屋卸梁，刮地三尺，总能榨出点油花。这世道，活路是自己断的，怪不得别人。”

　　陆离胃里一阵翻腾，那股对陆先手的些微感激，瞬间被这般厌恶冲淡了不少。

　　他知道江湖水深，知道青帮不是善堂，可亲耳听到这般赤裸裸敲骨吸髓的门道，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他陆离可以借势往上爬，可以对付对头、恶人和洋人和东瀛人，可要是将来也得被逼着去做这等断人生路逼良为娼的好事……他是决计不会的。

　　王秘书似是看出了他的神色变幻，于是便不再多话。

　　车子终于到了陆公馆，下车后的陆离跟着王秘书穿过走廊。

　　这回没去上次的书房，而是拐向了主楼后头一处更幽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青石板墁地，当间一棵老槐树，枝叶撑开像把大伞。

　　树下设着香案，供了尊关公像，像前铜香炉里插着三支粗线香。

　　此时，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而香案两边，摆着七八张太师椅，此刻已坐了五六个人。

　　陆先生坐在正中的主位，还是那身灰布长衫，只是如今他手里正慢慢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陆先生左手边是个须发皆白切面团团一脸和气的胖老头，他穿着团花缎面的马褂，手里转着两个油亮亮的核桃，眼睛似睁非睁地像在打瞌睡。

　　右手边则是上回见过的何部长，不过他今天换了身藏青中山装，正端着盖碗茶不紧不慢地用碗盖撇着茶沫子。

　　其余几张椅子上的人，有老有少，穿着各色，可那眼神都一样——带着打量和掂量。

　　王秘书把陆离引到香案前三步远站定，自己退到一旁。

　　陆先生抬了抬眼，目光掠过众人这才缓缓开口。

　　“今儿劳烦各位叔伯兄弟过来，是为件小事。这位小兄弟，姓陆，单名一个离字。闸北人，根底清爽，有些胆色，也会些拳脚。我瞧着还算顺眼，想收在身边，做个……记名弟子，跟着学点规矩，跑跑腿。”

　　仪式不算太啰嗦，可在那种众目睽睽且香烟缭绕的阵仗下，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陆离按着指引，像个木偶似的行礼、上香，直到那位须发皆白、被尊为先生的老者，将那个蒙着红布的签筒摇得哗啦啦响递到他面前。

　　“抽。”

　　陆离脑子里霎时闪过王秘书在车上说的“好、坏、不好不坏”。

　　他定了定神后，伸手进去。

　　陆离没多犹豫便是抽出一支，双手捧还给老者。

　　老者接过竹签在蜡烛火苗上象征性地燎了一下，便递给旁边一个脸色阴沉的中年执事。

　　那执事展开竹签，瞄了一眼上面的字，随即朗声念道：

　　“武字签！入门考较，三阵！一阵拳脚，一阵兵刃，一阵……由在场叔伯点题！”

　　“好！”

　　这时身侧有个叫阿炳的汉子一拍大腿便是站了起来。

　　“爽快！那就按规矩来！头一场，阿彪，你上！”

　　他身后一个铁塔似的壮实汉子应声而出。

　　这人比陆离高出几乎一个头，肩膀宽厚之下的胳膊都有陆离小腿粗。

　　穿着无袖短褂，一身古铜色的筋肉露在外面，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外家硬功夫练到家了。

　　阿彪走到院子当中，对陆离一抱拳，声如洪钟：“兄弟，得罪了！俺练的是铁布衫加洪拳，皮厚肉糙，你留神！”

　　话还没落音，他已一步踏上前一记简简单单的黑虎掏心，便是直冲陆离胸膛而来！

　　拳风呼呼作响间又沉又猛，半点花巧没有，摆明了就是以力欺人！

　　陆离晓得不能硬接。

　　他脚下步子一变，倒是带上了点儿猿击术里头的飘逸身法。他竟顺着拳风向后轻飘飘退了半步，同时左掌立起，在对方手腕上一沾即走。

　　这一下子用的是股巧劲，陆离只想把这刚猛的一拳带偏。

　　可阿彪这拳看着直来直去，里头却藏着好几重劲儿。

　　陆离一引，只觉得那拳头沉得像座小山一般根本引不动，反倒震得自己左臂发麻———这感觉一半是真，一半是他刻意放松了手臂肌肉，顺着那股力道做出的反应。

　　他甚至让身体向后晃了晃，显得颇有些狼狈。

　　这时陆离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片透明的数据面板来：

　　姓名：【罗彪】

　　年龄：【二十五】

　　境界：【隐字边】

　　气运：【华夏（荡）-青帮（极）】

　　象功：【太极拳-隐】

　　命格：【螳螂-隐】

　　般若:【无】

　　元神：【无】

　　神通：【无】

　　状态：【110%，肌肉强度过高导致柔韧性不足，心肺负荷偏大，昨夜饮酒，肝代谢活跃，下盘重心转换有0.3秒惯性延迟】

　　信息一目了然。

　　陆离心下顿时了然——此人蛮力有余，灵巧不足，尤其下盘转换是个明显的弱点。

　　自己若全力施展，三五招内就能让他趴下。

　　但不行，不能这么干。

　　陆离立刻压下了速战速决的念头。

　　今天不是来扬威的，是来入门的。

　　表现得太扎眼，只会惹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试探。

　　得赢，但要赢得吃力，赢得侥幸。

　　心念电转间，陆离脚下步子一变，带上了点儿猿击术里头的飘逸身法，顺着拳风向后轻飘飘退了半步，同时左掌立起，在对方手腕上一沾即走。

　　这一下他只用了三分力，意在试探和示弱。

　　阿彪得势不饶人，第二拳、第三拳紧跟着轰出来，拳影重重之下把陆离周身都罩住了！

　　陆离只能靠着灵活的步法和左手勉强应付，偶尔用肩膀、肘尖、膝盖这些硬处挡一挡、卸卸力，却不敢跟对方实打实地硬碰。

　　每一次格挡，陆离都精确地控制着接触的力度和角度，让自己看起来是在竭尽全力地招架，手臂的微颤与呼吸的急促都表现得恰到好处。

　　“啧，看来也不过如此。”有人低声嘀咕。

　　“阿彪这身横练功夫，平常三五个壮汉都近不了身，这小子能撑到现在，脚下倒是滑溜。”

　　“光会躲可不成事儿啊……”

　　陆离额头见了汗。

　　他知道守久了必出破绽，非得找机会反击不可。阿彪攻势虽猛，但步子转换之间，到底有那么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就在阿彪一式双峰贯耳左右合击，且新力未生那一刹那极短的空隙，陆离眼里精光一闪！

　　他不退反进，竟胆大得从对方双拳合拢的缝隙里钻了进去，一下子贴得极近！

　　同时，那条蓄了许久劲的左腿，像弓弦猛地弹开——不是踢，也不是扫。

　　而是一记极其刁钻狠辣的搓踢，脚尖像鹤嘴似的，又准又狠地啄向阿彪支撑腿膝盖后头的委中穴！

　　这一下，快、准、狠！

　　更是完全出乎阿彪意料——他没想到一直闪躲的陆离会突然贴这么近，用出这么阴险的招数。

　　“噗！”

　　脚尖正中穴道——陆离只用了三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