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领民啃荒,荒田变良田
晨光斜照在戈壁滩上,沙粒泛着微黄的光。萧景明走在前头,脚底踩实每一步,粗布鞋底已沾满尘土。赵二虎背着粮册包袱,张石头牵着驮马跟在后方。三人出雁门关东门不过半个时辰,前方低矮山梁逐渐清晰,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干涩的泥土味。
“就快到了。”张石头抬手一指,“翻过那道坡,下面三片洼地,就是你说要查的地方。”
萧景明点头,没说话。他停下脚步,眯眼望向远处的地势。三片坡地呈阶梯状分布,背靠山梁,面朝东南,阳光能照到大半日。左侧有一道干涸沟渠,底部还留着些湿润的黑泥痕迹。他心中已有数,脚下加快步伐。
爬坡时风渐大,碎石滚落脚边。到了岭上,视野豁然打开。三片荒地展现在眼前:杂草丛生,碎石遍地,土壤板结如铁壳,几处低洼地还残留去年枯死的芦苇根。远处零星可见几棵歪脖子老榆树,皮裂枝枯,风吹过时发出吱呀声。
赵二虎放下包袱,喘了口气:“这地方……真能种?”
萧景明没答,径直走下坡去。他在第一片坡地中央蹲下,伸手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揉搓。土块坚硬,夹杂砂砾,但掰开后内里颜色尚深,隐约有腐殖质的气息。他又走到低洼处,扒开表层干土,底下果然有些潮气。
“土没死。”他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个流民模样的人陆续赶来。他们是昨夜接到军中告示,说有屯田主事招募垦荒之人,给口粮、分地、管住处,便拖家带口来了。有人拄着木棍,妇人抱着孩子,脸上写满疲惫与怀疑。
一个老汉站在人群前,咳嗽两声:“官爷,您说这儿能种粮?我们以前也试过,在北岭挖过十几天,土太硬,锄头都崩了口,最后啥也没收上来。”
“不一样。”萧景明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平整处画出三块区域,“这片靠南,向阳,风小,先试百亩。那边两片等水源探明后再动。”
他指着干沟:“这条渠往年应是有水的,雨季能蓄些。我让人今下午顺着往下查,看能不能引上来。”
众人沉默。有人低头看地,有人互相交换眼神。
“你们信不信不重要。”萧景明把树枝插在地上,“重要的是,肯不肯干。西仓三百石谷,够两千人吃三个月。我拿它换你们一百天。一百天后,若地不出苗,我赔你们路费回家。若出了苗,往后按劳分粮,谁干得多,谁分得多。”
没人应声。
他转身对赵二虎:“取五斗粟来。”
赵二虎愣了一下,还是打开粮袋,舀出五斗谷子,倒在一块铺开的粗布上。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显出饱满光泽。
萧景明捧起一把,走到老汉面前:“你要是今天带头下地,这五斗谷,现在就归你。明天再来,再给五斗。连续干满十天,额外分你半亩地契。”
老汉瞪大眼:“真给?”
“当众给,当众记账。”萧景明回头,“赵二虎,带笔墨了吗?”
“带了。”赵二虎掏出小本和炭条。
萧景明对人群道:“从今天起,每人名字记入名册,干活记工。一天算一分,妇人捡石、运水也算。孩子送水一趟,记半分。月底统算,凭分领粮。”
有个年轻汉子低声问:“要是干了半个月,又没粮了呢?”
“粮不会断。”萧景明说,“三百石是底,不是全。只要地在耕,人不散,我就能续上。”
他顿了顿:“我不是朝廷派来的监工,是和你们一起活命的人。我姓萧,叫景明。以后叫我萧主事也行,叫我名字也行。在这片地上,我们是同路人。”
人群微微骚动。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前挪了半步:“那……今晚有地方睡吗?风这么大。”
“有。”萧景明指向山梁背风处,“今晚先搭窝棚。天黑前完工,人人有铺。”
终于,老汉迈了一步:“我干。”
他接过那五斗谷,双手发抖。旁边一个壮年汉子看了他一眼,也走出来:“我也干。”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一盏茶工夫,三十多人站了出来。剩下的还在犹豫,但眼神已不再全是冷漠。
萧景明点头:“先列名册。赵二虎登记,张石头带人去砍枯树、收夯土。我去翻第一垄地。”
他脱下外衫,搭在榆树杈上,卷起袖口,露出手臂上的旧伤疤。接过一把钝锄,走到坡地中央,选好位置,双臂用力,锄头砸进土里。一声闷响,土块翻起,虽浅,但整齐。
他不停,第二下,第三下,节奏稳定。松土三分,留沟排水——这是他在乡间见过的老农法子。翻出的土堆成小垄,便于日后播种。
有人看得久了,默默接过另一把锄,学着他样子挖起来。一个少年搬来石块垫脚,想省力些。一个妇人开始捡拾碎石,堆在路边。
太阳升至头顶,热气蒸腾。萧景明额上出汗,衣背湿透,动作却未停。他中途喝了口水,把水囊递给身边一个喘着粗气的汉子:“慢点,别急。一天翻不了三亩,就翻一亩。地是慢慢开的。”
午后,张石头带人运回枯树干和茅草。赵二虎指挥几名流民在背风坡面划出长方形区域,准备搭窝棚。萧景明亲自参与搬运,扛起一段粗木,和众人一起立柱、绑架、覆草。
“门要朝南,挡北风。”他说,“墙用泥巴糊厚些,夜里才不漏风。”
有个孩子递来一束茅草,他接过,拍了拍孩子的肩:“干得好。”
日头偏西时,七座连排窝棚已初具模样。每座长约三丈,宽一丈,可容五六人。棚内铺了干草,中间留出火塘位置。萧景明让人收集干燥牛粪和碎柴,在第一个棚里点燃篝火。
火光亮起时,人们围坐过来。孩子烤着手,妇人把饭锅架上,煮起今日分发的糙米粥。香气弥漫开来,有人低头喝了一口,忽然红了眼眶。
萧景明坐在火边,手里捏着一块冷饼,慢慢嚼着。他看着这些人:有的蜷着腿取暖,有的给孩子掖被角,有的盯着火苗发呆。但他们都在这里,没有走。
“地是我们自己开的,”他说,“屋是我们自己盖的。这里,就是家。”
没人说话。过了片刻,那个老汉低声应了一句:“是家。”
火光跳动,映在每个人脸上。有人轻轻点头。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萧景明已站在坡地上。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手中拿着昨日画的简图,正对照地形调整分区。赵二虎走来,递上一碗热水:“人都起来了,等着开工。”
“去把工具分下去。”萧景明说,“还是按昨天的法子,壮丁翻土,妇人捡石,孩子运水润地。”
“那分粮呢?”赵二虎问。
“照记。”他说,“今天起,每十天结算一次,当场发粮。”
工地上很快热闹起来。锄头声、铲土声、吆喝声混在一起。萧景明来回走动,看翻土深浅,纠正姿势。有人使蛮力,他便示范如何借腰力省劲;有人偷懒,他也只走近看看,那人便自觉加快动作。
中午歇息时,他坐在树荫下,拿出《屯田四问》的小册子,在空白页写下:
“一、水源:干沟下游三里处发现渗水点,明日派人深挖试引。
二、农具:现有锄犁不足三十件,且多破损。需寻本地铁匠,以余谷换修。
三、人力:今日到场八十六人,含壮丁四十一,妇孺四十五。可编为三组,轮作休整。
四、口粮:每日消耗约十二石,三百石可撑二十日以上。若十日内出苗,可减恐慌。”
写完,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去。昨日翻出的第一垄地已延伸出二十多丈,土色翻新,像一条褐色的带子横在荒原上。
傍晚收工,赵二虎拿出记工簿:“今日共翻地六十七丈,约合四亩三分。捡石清地两亩,运水润土三趟。”
“登记造册。”萧景明说,“明日发粮时,把工分明细贴在棚前木板上,人人都能看。”
“怕有人吵?”
“不怕。”他说,“只要清楚,就不吵。”
第三天,渗水点挖出浅井,虽水量不大,但足以浇灌试种区。萧景明亲自带队,用麻袋运土,在低洼处围出小型蓄水池。孩子们主动帮忙,一趟趟提水倒入池中。
铁匠也被找来。是个独眼老汉,住在十里外的破庙里。萧景明派张石头带两斗粟去请,老汉来了,看了看锄头,哼了一声:“这也能叫铁器?锈得比渣多。”
“你能修,就修。”萧景明说,“修一件,换一斗谷。若能批量修,我给你定月粮。”
老汉眯眼看他半晌:“你真肯给?”
“我写的字,比你说的话重。”萧景明递上一张凭证,“这是军中调粮令副本,盖有主帅印。你拿去,随时可兑。”
老汉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点头:“明早我就开工。”
第五天,第一批试种区整地完成。萧景明亲自拌种,将粟种与细沙混合,均匀撒入沟中,再覆薄土。他教众人如何踩实、如何留行距。每播完一垄,就在木牌上写下日期与作物。
“记住这个位置。”他说,“七天后来看芽。”
第七天清晨,他第一个赶到地头。蹲下身,拨开表土。一点嫩绿破土而出,蜷曲如针尖。
他没出声,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身后脚步响起,是那个老汉。他也蹲下来,眯眼瞧:“出苗了?”
萧景明点点头。
老汉伸手摸了摸那点绿芽,咧嘴笑了:“活了。”
消息传开,工地一下子热闹起来。妇人们跑去看,孩子们趴在地上数有多少株。有人忍不住用手去碰,被旁人赶紧拦住:“别碰!才刚冒头!”
“能活就好。”一个妇人抹了抹眼角,“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绿苗了。”
当天下午,报名人数增至一百三十余人。不少人是从邻近流民营地闻讯赶来的。萧景明让人腾出两座新棚安置新人,并安排老流民带他们熟悉规矩。
第十天结算,工分明细贴出。有人发现自己干了九天,竟有四十八分,当场领到四斗八升粟,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比我以前给地主扛活挣得多。”一个汉子喃喃道。
萧景明路过听见,只说了一句:“因为这是你的地。”
窝棚区也有了变化。有人用碎布缝了门帘,有人在门口挖了小排水沟,防雨水倒灌。孩子们在空地上画格子玩跳步,笑声断断续续。
第十五天,蓄水池扩容成功,引渠初成。萧景明组织人手挖出三条主沟,连接各片坡地。他亲自下沟测量坡度,确保水流能自然漫灌。
第二十天,翻土面积达三百亩。试种区苗高两寸,齐整翠绿。萧景明每天早晚巡查,看叶色、察虫迹。发现一处叶片发黄,立即带人挖开根部,发现土中有蚁巢,当即组织清理,并在周围撒石灰隔离。
“地要活,人也要懂。”他对众人说,“苗不会说话,但它病了,叶子会告诉你。”
第二十五天,铁匠修好全部农具,并开始打造新锄头。萧景明兑现承诺,给他每月三石谷,另加一间单独窝棚。老汉干活更起劲,炉火日夜不熄。
第三十天,新建窝棚增至十五座,形成小小聚落。入口处立了块木牌,上书“新开屯”三个大字,是萧景明亲手所刻。
这天夜里,下了今年第一场小雨。雨点轻轻敲打茅草屋顶,像无数细手指在弹。萧景明躺在自己的窝棚里,听着雨声,没睡。
他起身走出棚外。雨丝落在脸上,凉而轻。他走向田地,蹲在垄边,伸手摸了摸湿润的土壤。苗叶承着雨珠,微微颤动。
他知道,这场雨来得正好。
回到营地时,火塘边还有人坐着。是那个最早接谷的老汉,披着破袄,望着雨幕发呆。
“睡不着?”萧景明在他旁边坐下。
老汉摇头:“我在想,我爹当年也垦过荒。他累死在地里,坟都没立。我娘带着我逃荒,一路讨饭。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能重新种地。”
“现在种了。”萧景明说。
“嗯。”老汉低声道,“而且是为自己种。”
两人没再说话。雨继续下,火塘里的余烬闪着微光。
第四十天,新开屯人口增至二百一十七人,编为五个劳作组。耕地区域扩展至五百四十亩,麦豆粟皆有播种。萧景明设立“值日户”,每日由一户负责烧水、照看火塘、巡视田地,其余人家轮流休息。
第六十天,苗高尺许,绿浪起伏。风过时,田野如海。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惊起野鸟。妇人们开始议论秋天收成后能分多少粮,能不能给孩子做件新衣。
萧景明依旧每天巡田。他的粗布长衫早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鞋底也换了两次。右手虎口的茧更厚了,左手小指上的银戒沾过泥水,变得暗淡。
但他走路依然挺直。
这天傍晚,他站在最高处的坡顶,望着整片新开屯。窝棚排列有序,炊烟袅袅,田地如棋盘铺展。远处,最后一缕夕阳照在蓄水池上,水面泛着金光。
赵二虎走上来,手里拿着新做的记工簿:“下个月要结算了。大家都问,能不能分些菜地?”
“可以。”萧景明说,“划出二十亩,按户分配,自家种,自家吃。”
“还有人问……能不能给孩子起个屯里的名字?”
萧景明转头看他。
“说是,不想再用‘逃儿’‘贱生’这种名字了。想取个正经名,像……像有根的人。”
萧景明沉默片刻,点头:“让各家报来,统一登记。新开屯的孩子,名字记入屯志。”
赵二虎笑了:“我媳妇怀上了,我说,要是男孩,就叫‘垦生’。”
“好名字。”萧景明说。
他收回目光,看向田野。暮色渐浓,大地安静。他抬起手,轻轻拂去衣襟上的草屑。
窝棚区传来孩子的笑声,一声接一声,清亮地划过晚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