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遭,李通崖也没了寻宝的心思,只在洲上匆匆巡视一圈。果然,值钱之物早已被搜刮殆尽,唯在中央寻见一口深井,自井中捞起一枚空空如也的玉匣,其中物件已被人拿走,他见那玉材质地不凡,便顺手收起。
李通崖驾风而起,穿过雷霆隐现的禁断大阵,立于浩渺的望月湖上。
长风拂衣,水天一色,他竟有一瞬不知该往何处去。略作沉吟,终究还是调转方向,朝南方的黎泾山而归。
他原本是打算先见见李玄宣等几位嫡系,把突破的事情说了,好让几人安心。但刚刚那事一闹,他谨慎多疑的性子又犯了,怕嫡系一齐回到黎泾引人怀疑,于是也没声张,只悄然落入李玄宣在山上的院中。
院内,李玄宣正伏案制符,赤红色的笔锋在黄褐色的符纸上灵活游动。
他最早修习的是《灵中符法》,乃是司元白教授李尺泾,后由李尺泾传回家中。其中录有十二道胎息境界法符、三道练气境界法符。
李玄宣很早便从李通崖手中接过以制符贴补家用的担子,对胎息法符早已烂熟于心。突破练气后,便一心钻研那三道练气符箓分别是风行符、法盾符与金光符,如今已小有所成,约二十张符纸中能成一道。
‘练气境界的符纸一百张就要十枚灵石,而成品练气符箓一张作价三枚灵石,几乎堪比一件胎息法器。’李玄宣心中盘算,将把几枚灵石的账目理得极清,‘如此画完一百张符纸,便有五枚灵石入账。只是练气符箓所用符墨也不便宜,耗费心神同样高于胎息,若以同等时间绘制胎息符箓,反能多赚一枚灵石。’
李家库中尚存着百余灵石,但家中尚想布置两座护山大阵,因此李玄宣也是精打细算,每一枚灵石的收入都要计较。好在李家占了东山越之地,能与山越互通有无,符箓不愁销路,不用放在坊市里与人竞争。
‘也罢,练气符箓少制些,留予家中防身即可。余下精力,还是多画胎息符箓罢。’
正思量间,他的耳畔忽响起一道温厚嗓音:“不错,你在符箓一道上的天赋,确比我当年强些。”
李玄宣愕然回首,但见一灰袍男子立于廊下日光之中,背负长剑,灰眸长眉,目光慈和,正含笑望着他。
“仲...仲父!”李玄宣嘴皮哆嗦了两下,整个人拜倒了下去,竟是喜极而泣,语带哽咽,“侄儿恭贺仲父筑成仙基!”
李通崖笑着将他扶起。李玄宣犹自难以置信,激动难平,口中反复说着贺喜的话,好一会才缓过来。
李通崖目光扫过案上符箓,又注意到案上放着的还是那只青色的符笔,其上毫毛都略微枯竭,灵光有些黯淡。
这灵青玉笔他自是再熟悉不过,笔身以灵青玉琢成,笔毫取自胎息巅峰鼬鼠妖的尾豪,作价十五枚灵石。乃是当年李尺泾取了在眉尺峰洞府中得来的那一道『火中煞气』,在望月湖坊市贩卖之后买的。
李通崖初学制符时,用的也正是它,再看李玄宣修为,仍旧停留在练气一层,他不由轻声一叹:“我在符箓一道上天赋平平,空耗多年,连一道练气符箓都不曾画成,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玄宣连道不敢:“却正是当年所想,《洞泉澈灵诀》修出的洞泉真元生机绵长,善于调气画符,增加了些助益,侄儿不过侥幸而已。”
李通崖微微颔首,却又说道:“既然如此,那修行就更不能落下,修为越高,制符的成功率上去了,将来也能多绘些练气符箓。我筑基之事一旦传出,青池宗又要加重我家供奉额度。听闻筑基世家岁贡严苛,届时还需靠你多费心贴补。”
李玄宣听出弦外之音,还是让自己分清主次,不能忘了修行。这事李玄锋,李玄岭两个弟弟也提醒过他,当下恭声应道:“侄儿明白,不日便下去闭关,突破练气二层。”
“嗯。”李通崖神色稍缓,“家中尚有一部《今秋炼符小记》,著者唤作司伯休,乃是练气巅峰修士。其中记载了诸多基础符法的精妙关窍,待你修为提升,再参详此书,想必更有裨益。”
他知这侄儿心中也分得清,只是惯于看轻自身,再加有心结,总想着为家族多牺牲自己几分。
这事却也是积年所至,不是一时半会能扭过弯来的,李通崖便不再多言,转而问道:“我闭关这些时日,湖上可有变故?”
李玄宣早有准备,遂将诸事一一禀报,包括安鹧言投效,郁家坊市地龙翻身,商道屡遭劫掠、以及东岸最近新来了一名筑基,闹得郁家不得安宁。
言罢,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玉简奉上:“此乃《白首叩庭经》与《叩庭宿卫诀》。”
李通崖听到东岸新来了一位筑基,立时就想到了自己刚在湖心洲上交手的那人,接过两本功法细细读完,心中疑云顿生:
“加持己身,显化六道玉光,肌肤透现玉纹,光带自肘、耳垂处延伸,状若流苏。这《白首叩庭经》所述筑就的仙基『玉庭将』之相,竟与我在洲上所遇之人一模一样。”
李玄宣又补充道:“此外,萧家也曾遣人来,说初庭前辈嘱咐,待仲父筑基之后,还请前往一见。”
李通崖略一沉吟,吩咐道:“此事不急。我筑基一事暂且只你一人知晓,莫要外传。我外出办些事情,待过一两年,再将消息放出,以免惹人生疑。”
族中庶务有李渊修打理,这位渊清辈的长兄谋略明达,治家之能丝毫不逊色于李项平,将一应事务处置得井井有条,家势日兴。
李通崖对家中放心许多,又指点了几句李玄宣修行上的关隘,便离了院落,驾风往山上祠堂而去。
李玄宣这边送走李通崖,本是打算去闭关修炼,然心中那股激荡澎湃的喜意却久久难平。
他想找人倾诉,偏偏这些话又不能说出口,憋闷在胸,着实难耐。
李玄宣在院中转了转,蓦地一拍大腿,干脆驾起风来,径往山下去,直落入他在山脚宅邸中的一处僻静小院。
院子里有一名中年妇人正坐着乘凉,她虽年轻不再,但面容仍保有余韵,只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一头青丝依旧乌亮润泽。
妇人手中拈着针线正在绣花,忽见李玄宣不走院门,竟自空中落下,她先是一怔,下意识算了算时日。旋即脸色骤变,猛地起身扑上前,攥住他的衣袖,未等他开口便急声道:
“可是我的蛟儿……出了什么事?!”
她急得脸色煞白,一双灰色的眸子里已经蓄满泪水。
李玄宣一愣,随即有些怜惜地抚了抚她的秀发,将木芽鹿拦在怀里,温声道:“莫要瞎想,蛟儿平安无事,是我有事寻你。”
木芽鹿仰起脸,泪珠犹挂颊边,怔怔望着他,显得有些凄楚。
李玄宣看的心尖一颤,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踹开房门,反手以法力合拢。
院中侍立的几名侍女相视一眼,悄然垂首,皆是识趣地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