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算水脉走向,知未来旱涝,入水不惊鱼虾,涉泽不扰鳖鼍,服气不饥、入水火不伤、可点化符水,疗伤医民,这便是『浩瀚海』了。”
李通崖立于望月湖波涛之上,举目四顾,水天茫茫一色。足下原本平静的湖面受他仙基感应,变得激荡起来,滚滚湖水仿佛拥有生命般雀跃升腾,逆流向天,环绕他周身盘旋。
『浩瀚海』属坎水一系,持正位,本是溪涧坎坷之水。而府水号湖泽,只是蜮夺渊,玄鼋失其浩瀚,致使这浩瀚之意反被锁于坎水之中,将一道『广浚湖』演化至此。
于是那水色清澈而浑厚,青白交织,自他足底汩汩涌出,如活物般沿身躯攀缘而上,过腰间,漫胸口,至颈项处骤然分流,化作两条晶莹剔透、鳞爪宛然的水蛟,环绕身周徐徐游弋。
‘我这筑基却成得太过顺遂,反而不易示人,且再压上两年罢。’
李通崖心知自己此番破境太过惊人,因此也不曾见人,只默默出关,在这望月湖上寻了一处僻静之地,细细体悟自家这道仙基。
他随手施展几道水行法术,皆如臂使指,圆转如意。湖中几只练气境的妖物早已被他气息震慑,伏于湖底瑟瑟发抖,连逃遁都不敢。
他无意理会那些小妖,收敛仙基,举目远眺。目光穿透淡淡水雾,隐约能望见湖心处那片巨大的洲陆。
其上灵光闪烁不定,法力波动剧烈,映得周遭湖水一片赤白之色。雷火交加之声昼夜不息,阵内一片断壁残垣,时不时更有落雷而下,正是昔日望月湖坊市的遗址。
望月湖本是钟灵毓秀之地,古时唤作大月泽,绵延万里山川,灵气逼人,后因地貌变迁,逐渐干涸,便只剩望月湖。
当年三宗七门又在湖上围杀洞骅真人李江群,一场大战,直打得地脉崩裂、灵机几近断绝。近百年来,方才缓缓恢复些许元气。
随着湖上灵机复苏,周边家族渐多,于是湖心洲上便形成了一处坊市。
却不想此处坊市是当初七门之一的陵峪门后人陈涛平所建,引得十余位筑基修士联手围攻,只为了那门紫府功法《江河大陵经》。
当年坊市覆灭,陈涛平引动阵法,却为殛雷破阵楔所破,形成如今这座禁断大阵。
早年尚有修士驱使凡人,如下饺子般地丢入阵中,运气好的或能从中带出些东西,还一度形成了产业。湖上舟船往来不绝,左右不过损耗些凡人性命,被视作无本买卖。
后来洲上值钱之物被搜刮殆尽,这些人方才散去,让望月湖重归平静。
李通崖有心入洲一探,毕竟那部《江河大陵经》如今还在他手中,又修成了陵峪门的『浩瀚海』,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他运转真元,撑起一层青湛湛的法力护盾,身形向下落去,直入禁断大阵之中。刹那间雷霆大作,道道电光如银蛇乱舞,劈在护盾之上,体内法力如开闸之水般迅速消耗。
李通崖也有心试探一下自己如今的法力,他授箓『重海长鲸』,最擅增长法力、浑厚真元,呼吸间便能以寻常人数倍的速度恢复法力。当下不闪不避,硬生生凭着法力去抵挡落雷,运起越河湍流步,差不多消耗了两成有余时,身上陡然一轻,终于穿过了大阵,落在洲上。
此地灵机浓郁,李通崖只是一呼一吸之间,消耗的真元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近半。
‘不想筑基之后,这箓气功效也随之增长,当真玄妙。’
他心中暗叹,目光扫过四周。
但见断壁残垣遍地,荒草萋萋,一派破败景象。
尚未及细看,李通崖浑身汗毛骤然倒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莹白流光,瞬息已至面前,化作一只洁白如玉、五指箕张的大手,直向他面门抓来。
‘郁玉封?!’
李通崖心神剧震,以为郁家在此设伏,险惊呼出声。
好在他斗法经验老辣,在感觉到不对之时,就已经施展越河湍流步。他突破筑基之后,这步法也随着精进许多,此刻身形如水波荡漾,在原地爆开一团朦胧水雾,真身已挪移至三丈开外,周身尚有潋滟水影环绕。
李通崖虽不知郁家是如何算到的,但生怕郁玉封与郁萧贵齐至,当即取下背上青尺剑,悍然拔剑而出。
“锵——!”
这是他筑基以来第一次施展月阙剑弧,用的又是青尺,弧光过处,天地为之一清,亮白一片,直朝那人斩去。
那人本以为偷袭十拿九稳,未料李通崖有如此身法,此时哪怕心知这剑恐怖,却来不及闪避。
他只得厉喝一声,周身腾起六道皎洁如玉的白色法光,双掌一合,竟生生将那记剑弧夹在掌心。
“嗤——!”
刺耳摩擦声中,这人被剑弧上蕴含的巨力推得向后滑出数丈,双掌间玉屑纷飞如雪。
“道友且住手!”
来人面上掠过惊诧之色,颈后竟莫名一凉,连周身气机都为之凝滞,连忙高喝出声。
这并非他的错觉,而是李通崖方才真的勾动了青尺剑内封藏的那一道剑意,只是辨出此人并非郁家父子,心中稍松,才没有斩出。
但李通崖却也不会去听他的话,抬手便是数道剑气,打的此人连连后退。
“误会!道友,实是误会!”
蒋合乾自知理亏,竟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下这几道剑气,洁白如玉的肌肤上顿时留下数道浅痕。
“在下以为道友是尾随而来,意图加害于我,这才出手偷袭,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李通崖闻言还剑入鞘,默然不语,右手仍搭在剑柄之上,冷眼打量来人。
但见此人通体肌肤隐隐透出玉质纹路,手肘、耳垂等处延伸出数道白玉般的光带,如白绸般漂浮于空中,流转不定。
蒋合乾被他目光盯得心中发毛,脑海之中方才那股惧意还未消散,哪里还敢与之纠缠。
他受费望白之邀,本是为向郁家复仇而来,心下暗忖:‘只见此人方才那一剑,像极了传闻中李家成名的月阙剑弧。可此人蒙着面,显然不欲暴露身份,莫不是青池宗那位剑仙李尺泾归来了?’
蔣合乾尚有大仇未报,哪愿不明不白死在此处,当下姿态放得极低,万分诚恳道:“我途经此地,不过想碰碰运气,寻着看看有无宝物,却是一无所获。但出手偷袭在先,得罪了道友,此乃是一枚筑基宝药玉崖芝,权作赔礼,你我就此两清如何?”
蔣合乾抛出一只古朴木匣,同时也暗自警惕,若对方仍不肯罢休,他也唯有拼死一战。
李通崖没用手去接,只以法力虚托住木匣。他心中念头电转,虽有心留下此人,却也无十足把握。
见他一副恭敬的态度,再联想自己刚刚动了剑意,心中顿时了然,微微颔首,只吐一字:
“可。”
蒋合乾如蒙大赦,当即驾起遁光,头也不回地撞出禁断大阵,瞬息消失在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