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初庭面上无波无澜,唯有手中钓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声音平缓:“不是算的,是猜的。”
萧初筹白眉微挑:“李通崖此人我见过,确有不凡之处。但李家修行不足百年,为宗族所累,积累浅薄,心障亦重。按理,成不了的。”
萧初庭缓缓摇头:“李家崛起之势太过突兀,不合常理。前些时日我心血来潮,起了念头想算一算,却忽感大恐怖。”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若先前只是猜测,经此一遭,我却敢断言,他家必是哪位有心落的子,背后有人点化。”
萧初筹沉默片刻,问道:“你可曾见过李木田?李家代代有灵窍子,又天资不俗,紫府血裔也不过如此,此人恐怕不是寻常筑基那般简单。”
萧初庭轻叹:“早年精力皆在与青池周旋,李通崖这一子不过也是我无意间落下。错失了亲眼一见李木田的机会,以至于今日云遮雾绕,看不真切。”
萧初筹低声道:“或许……他并非身死,而是藏了起来。李家身后之人就是他?”
萧初庭眉头微蹙:“江南紫府修士有数,我却未曾听闻有这一号人物。”
他话音未落,忽有所感,手中钓竿倏然向上一提。
下方寒潭之水猛地一颤,莹白如雪的潭水顺着那根细细的渔线冲天而起,直攀崖壁大半。复又被一股无形伟力压回潭中,发出雷霆般的沉闷巨响,回荡在孤峰绝壑之间,久久不息。
......
鉴中天地。
昔日那一片灰败死寂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天地间浊气尽扫,月华如水,流淌充盈。
一座座亭台楼阁拔地而起,皆呈月白之色,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无不被柔和清辉笼罩萦绕,宛若仙境。
正自昏沉深眠的陆江仙,忽感到一道温煦暖流自冥冥中袭来,在体内流转穿梭,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又有人筑基了?是李通崖?”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当年李尺泾筑基成功之时,其体内的玄珠符种便曾有过类似反馈。
陆江仙略一推算,发现距离自己上次沉睡,竟只过去了短短三年,不由眉头微蹙:“李通崖筑基居然如此之快?”
他虽失了记忆,但见识渐广,也知筑基绝非易事,三年功成,未免太过顺利。
当年李尺泾是有迟尉喂养的宝药夯实根基,加之修为早已压制不住,所以突破之时水到渠成,方显得轻松。
而李通崖天资不过中平,修行起步又晚,若非有箓丹箓气加持,进境只怕还要再慢上许多。
只是玄珠符种与箓气对突破筑基境并无直接助益,该经历的关卡、该承受的风险,一样都不会少。如此算来,李通崖此番破境,可谓一路坦途,几无滞碍。
“难不成是命数?”陆江仙心念电转,复又想起了李项平来,以及李通崖身上授的那道『重海长鲸箓』。
当年李项平获赐箓气之时,有惊人的三道可以择取,后来他陨命于山越,玄珠符种回归法鉴,带来的反馈也远超其胎息境修为本该提供的分量。
“彼时我只道法鉴能吞噬香火愿力、聚敛气运,以为李项平是夺了山越部族的根基,方有那般异常反馈。如今再看,结合那端木奎冲击金丹,只因缺了伽泥奚身上一道『应帝王』无奈功败垂成,这其中关窍,只怕是涉及那所谓命数。”
可惜李通崖突破之时陆江仙尚在沉眠,未曾亲自一睹,他只得按下心中疑惑,暗忖:“且待李家再多几人筑基,再看看其中端倪。”
将李通崖之事暂且搁置,陆江仙将心神沉浸于自李渊云那处得了一道性灵之后,法鉴自身的变化。
“玄珠符种又新得了三枚。加上先前李尺泾符归,我有意留存的那三枚,如今总数已达十二枚之数,短期内倒是不虞匮乏了。”他略作思量,“只是不宜尽数放出。李通崖若来求取,再予他三枚便是。余者且留作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太阴玄光的威能,竟已能直达紫府层面?”陆江仙心头先是一喜,旋即冷静下来,“虽则如此,此法却不可轻动。一道紫府威能的玄光射出,声势必然惊天动地,只怕光华未落,便已惊动四方,被其循迹穿透太虚,锁定了鉴子方位。”
他沉吟着,推演可能后果:“以如今江南局势论,金丹修士虽未必多,却定有存在。届时循着找过来,只怕到时是会划个圈,哪怕将其中生灵全部灭绝,掘地三尺也要将我翻出,代价太大。”
“嗯?这是……”
一股更为玄妙的感应涌上心头,陆江仙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遁游太虚?!法鉴竟已能勾连太虚,凭我心念,便可遁入其中,随意穿行!”
“自此以后,即便李家再遇当年伽泥奚那般踏破山门的处境,我也只需心念一动,便可携法鉴遁入太虚脱身,不必如死物般落入他人之手。”
陆江仙心中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层层叠加,“不止如此,太阴玄光亦可藉由与符种之间的联系,自太虚之中降下,关键时刻也能庇佑李家子弟性命。”
陆江仙灵光一闪,又想到法鉴堪破虚妄,洞照幽冥的神妙。这神妙不仅可以穿透阵法屏障,他的神识还能直入玉简。
过去陆江仙便曾数次随着李家人的脚步,搜刮遍了望月湖周边诸家珍藏的功法传承。
如今既然能遁游太虚,岂非意味着他可以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随心所欲地去收集更多功法?
“只是却不知这道性灵,究竟是如何与李渊云产生纠葛的?我拿去了他那几十年的记忆,其中却并未见到法鉴或碎片的踪影。”
“是这道性灵自身具备灵性,借遁游之能,选中了李渊云?还是说这一切,自我被李项平拾起,最终落子李家,都是另一个我早在陨落之前,便悄然布下的后手?”
陆江仙初临此界时,尚感孤寂茫然,孑然一身,满腹疑惑无处倾诉。
这些年来,随着力量逐渐恢复,所得渐丰,他反倒慢慢适应,整日推演、谋划、观察,忙碌却充实。
再去回想前世在地球那数十载光阴,竟觉模糊朦胧,恍如黄粱一梦,记不真切。
他如今却知道,自己在这方天地另有身份,并且绝对不简单。
“若想要寻回记忆,明了前因后果,也只能想办法不断恢复力量。既然因果已结,棋子已落,便只有沿着李家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看看了。”
打定主意,陆江仙缓缓掐诀,李家祠堂密室之内,那静静悬浮于青石台上的法鉴忽然毫光大放,莹白清辉流转不息。
青灰色的镜面如水波荡漾,渐渐化为一片纯澈明亮的皎白。
下一刻,整面法鉴连同祠堂内因它而生的种种月华异象,一同无声无息地黯淡虚化,消失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