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虹昨夜晚榻难眠,辗转反侧间索性起身修炼。
她天赋卓绝,为渊清一辈翘楚,去年便突破胎息三层,又得授符种,修行法鉴所赐《太阴吐纳养轮经》,此法专纳月华,正合夜间修持。
此刻她凝神运功,眉心微凉,缕缕月华受其牵引,如乳白色的溪流悄然汇入体内。
灵气循经走脉,过十二重楼,最终沉入气海穴中。穴内白盈盈一片,三道灵轮缓缓运转,玄景轮沉于底,承明轮环于外,周行轮则稳坐巨阙庭中,三者辉光流转,成相承之势,将纳入的月华灵气不断淬炼提纯,归入自身循环。
她心神沉静,引导灵力周天运转。每循环一周,灵力便凝实一分,周行轮随之轻震,将精纯法力送往四肢百骸,带来温润通透之感。
月光笼罩下,李清虹周身仿佛披着一层流动的银辉,气息与窗外那轮清冷圆月隐隐相合,悠长而平稳。
直至东方既白,月影西斜,李清虹方缓缓收功,周身流转的月华银辉渐次内敛。
她睁眼时眸光清亮如水,映着透窗而入的晨光,一夜静修未留倦意,反得灵力充盈、神思清明的宁静。
李清虹闺房陈设简素,生活上颇有其父亲李玄岭,大父李通崖的风骨。
室内仅一榻、一桌、一椅,皆为老木所制,纹理质朴。
墙角斜靠一杆木枪,窗前设一蒲团,是她打坐修炼之处。桌案上散落着几卷道书,一枚青铜烛台,一个小小的桃木妆奁,再无多余饰物。
‘凡间能学的枪法我都已经吃透了,可惜家里并无枪道功法,只能寻蛟哥儿切磋,来磨砺枪法了。’李清虹提起长枪,手腕轻转,挽出一片枪花。指尖抚过枪锋处的磨损豁口,心念微动:‘是该换一杆真枪了。’
她背枪出门,步履轻快,恰遇一位三十余岁模样的中年人信步而来,连忙敛衽为礼:“清虹见过大伯。”
来人正是李玄宣。他笑呵呵地招手,目光慈爱地端详着她,眉宇间尽是欣慰:“我家巾帼修为又有精进,可比大伯当年强上许多,都快赶上你四叔公当年的进境了。”
“清虹不敢与剑仙大人相比。”
李玄宣素来疼爱晚辈,对李清虹更是格外怜惜,所以她与之相处起来也更随意一些。
李玄宣此刻望着侄女笑靥,恍惚间竟与李景恬年少时的模样重叠,不由怔忡。
‘明明年前从山越回来就打算见她,但一拖再拖,直到现在也不敢去,李玄宣啊李玄宣,你到底是在心虚什么?’
“大伯?大伯?”李清虹连唤两声。
李玄宣敛起杂念,定神道:“这是要往何处去?”
少女蹙起秀眉:“方才不是说了么?要去寻蛟哥比武,大伯与我同去可好?”
“我…”李玄宣张口欲拒,可见她满眼希冀,念及弟弟常年在外,这孩子与家人聚少离多,终究不忍。再想到自己确实许久未与李渊蛟好生说话,遂颔首应允:“好。”
他携起李清虹驾风而起,往李渊蛟住处飞去。
少女抬头望着李玄宣的侧脸和微白的鬓发,唇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蛟哥定然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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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云正与卢婉容叙话,忽闻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传来三声轻叩,不疾不徐,沉稳有度。
母子二人皆是一怔。不等他二人起身,门外已传来清朗之声:“婶婶安好,渊修前来拜见。”
卢婉容微微一怔,与李渊云对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李渊云心头却是猛地一跳,那股强压下的激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抢在母亲之前起身,快步上前拉开了院门。
门外,李渊修一身素净黑衣,身姿挺拔如松。他年近二十,面容已脱去稚气,眉宇间既有少年的锐气,也已初具沉稳风仪,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带着温和笑意望来,恰如春水映星。
前世兄长惨死、尸骨无存的画面与眼前鲜活温润的青年重叠,酸热之气直冲眼眶。李渊云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垂下眼睑,声音微哑:“修…兄长!”
“自家人,何须多礼。”
李渊修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异样,又见他眼眶泛红,只道是方才与卢婉容提及不能修炼的伤心事,心下不由一软。
他语气亲昵,几步便走到李渊云身前,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有些时日没见,好像又长高了些。”说着,他转向已站起身的卢婉蓉,郑重行礼,“侄儿见过婶婶。”
卢婉容已恢复常态,温婉一笑,“修儿不必多礼,快进来坐。今日怎么得空上山?”
李渊修步入小院,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石桌上尚未收拾的食盒,随即坦然落座,笑道:“刚要处理晨间的琐事,却听到有人传些风言风语,便上来看看。”他话音微顿,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坦诚,“说是婶婶与云弟在院外叙话,言语间似有郁结,便急急报到了我那里。”
卢婉容脸色瞬间白了白,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李渊修看得分明,知她多想,目光清正地望向卢婉容:“家中人多口杂,难免有些眼睛看得太紧,嘴巴也关不牢的,还望婶婶恕罪。”
他语气平和,毫无问责之意,反而带着解释的恳切,“侄儿此来,并非听信谗言。一则是许久未见云弟,心中挂念,过来看看;二则,便是亲自将此事说开,免得婶婶与云弟听闻之后,心中留下芥蒂。”
他微微前倾身体,神情真挚:“三叔为家族劳心劳力,如今闭关冲击练气,乃是家中重中之重。侄儿既为长兄,又蒙长辈信任,暂代家族事务,却也深知家族和睦、兄弟齐心的道理,断不容许有人搬弄是非,离间我李家血脉亲情。
此事,渊修定会严加管束,给婶婶和云弟一个交代。还望婶婶莫要因这些宵小之举而心生不快,更切勿因此与三叔产生隔阂。”
这一番话,说得坦荡而诚恳,既点明了有人报信的事实,又清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担忧,将可能滋生的猜忌直接摊开化解于无形。
卢婉容原本心中确有不豫与警惕,此刻见李渊修如此光风霁月,反倒显得自己先前那些隐忧有些局促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许多:“修儿有心了。我与你云弟不过是母子闲话,偶感伤怀,岂会因外人几句闲言便对家族、对玄岭有怨?你如此坦诚,我心中甚慰。”
李渊云在一旁听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就是他的兄长,即便年少,行事已如此周全大气,既洞察敏锐,又懂得维护血脉亲情。
‘如此便更不能让修哥再遭天妒了!’
他趁机开口道:“兄长明鉴,母亲只是关心则乱。是弟弟无用,累得母亲担忧。”
他顿了顿,顺着之前与卢婉蓉商议的话题说道,“其实,我已想通,即便不能修行,亦想为家族略尽绵力。正与母亲说起,想下山走走,寻些事做。”
“哦?”李渊修挑眉,看向李渊云,笑容和煦,“这是好事。云弟可想好去何处?”
李渊云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已到。他抬起脸,已换上平静神色,斟酌着开口:
“尚未想好具体去处。只是觉得我身为嫡子却久居山上,对自家疆域、治下民生知之甚少,实为憾事。故而想先在黎泾镇及周边走走看看,熟悉族务,或许…也能为家中分担些许微末之事。若能记录些沿途风物、轶闻,编纂成册,也算不负我读过些书。”
李渊修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云弟能有此心,实属难得。我李家基业,虽以修士为根基,然俗世经营、庶务管理亦不可或缺。云弟若能在此道上用心,将来必是家族臂助。”
他略一思忖,便道,“此事易尔,我稍后便给你一道手令,你持之在黎泾四镇行走,无人会阻拦于你。多走走,多看看,自有裨益。”
“多谢兄长!”李渊云面露感激。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李渊修便以不打扰婶婶休息为由,告辞离去,临走前又细细嘱咐了李渊云几句,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送走李渊修,李渊云心中稍定。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