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哥儿,看枪!”
李清虹一声清叱,枪尖红缨一抖,如雪地里绽开红梅,直刺李渊蛟面门。
李渊蛟凝立不动,直至枪风扑面,方才侧身避过。长剑顺势上撩,剑锋贴着枪杆疾走,发出一阵刺耳刮擦声。
李清虹却似早有预料,手腕微旋,枪身如灵蛇摆尾,堪堪避开剑锋缠绕。同时左足轻点,身形飘然后撤,枪尖在空中划出半弧,变刺为扫,直取李渊蛟下盘。
“来得好。”
李渊蛟轻喝一声,剑势陡然一变。原本轻灵迅疾的剑招忽转凝重,剑锋震颤间隐隐有波涛之声——正是《玄水剑诀》中的剑招。
“铛!”
枪剑相交,发出沉闷撞击声。
李清虹只觉一股绵长力道沿枪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心中暗惊:‘不过半年,蛟哥在剑道之上居然又有感悟。’
心念电转间,李清虹枪法再变。白蜡长枪忽软似垂柳,忽硬如铁杵,枪尖点点寒星如暴雨倾泻。
场中但见红缨翻飞,枪影纵横,将李渊蛟周身要穴尽数笼罩。
李渊蛟却始终稳守方寸之地。剑光如江心礁石,任你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每一剑都精准点在枪尖发力处,将凌厉攻势消弭于无形。
两道身影一灵动一沉稳,缠斗在一处,灵力碰撞间,激起细微气流,卷动地上尘埃。
李玄宣负手立于廊下,静静观战。
他见李清虹枪法愈发纯熟,攻势如潮,枪尖点、刺、扫、挑,将一杆木枪使得如臂指使,显然下了苦功。
‘清虹的枪法越发刁钻了。’李玄宣微微颔首,眼中掠过赞赏,‘只可惜家中无枪道传承,不能尽展其才,此事还须请仲父多加留意,不能浪费了她的天赋了才是。’
‘渊蛟...’李玄宣目光转向李渊蛟,他年方十六,身量已近成人,肩宽腰窄,挺拔如松。眉眼继承了李家一贯的轮廓,只是眉距略狭。薄唇紧抿时,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利落,只是一双眸子似乎有些颜色浅淡,似秋日寒潭。
李玄宣眯起眼,想要看清一些。
李渊蛟察觉到他的目光,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剑势稍顿。
另一边的李清虹却已收枪不及,长枪“砰”地磕飞长剑,余势未消,直朝他胸口刺去!所幸枪头为木制,李渊蛟又及时运转法力护体,只连退数步,身形微晃,终未出事。
“蛟哥!”
李清虹惊呼一声,抢上前扶住他手臂,“无事吧?都怪我收力不及...”
李渊蛟摆了摆手,反过来安慰她道:“比武较技,若是能收放自如,还练什么?是我自己分心,怨不得你。”
李玄宣原本已疾冲数步,运转法力,见状便散了去。只是恰李渊蛟低头,未曾看见父亲动作。
待李渊蛟再抬头,只见李玄宣面沉如水:“比武较技,岂可分心?若是与人斗法,生死相搏,你早已命丧黄泉!”
李渊蛟闻言,握剑的手更用力几分,指节泛白,直直迎上李玄宣的目光,四目相对,薄唇紧抿。
李玄宣见他这般神色,蹙眉喝道:“可曾听见?”
李渊蛟忽的轻笑,反问道:“父亲,可看清楚了?”
李玄宣先是一怔,旋即勃然作色,正要呵斥,却被李清虹抢先一步,拽住衣袖:“大伯!”
李玄宣看着神情倔强的李清虹,胸膛剧烈起伏,终是强压怒火。
李渊蛟亦看向妹妹的侧影,唇角微扯,躬身一礼:“孩儿一时失言,还请父亲责罚。”
“罚你去山下灵田当值一月,期限不满不许回山。”
李玄宣扭过头去不看他,冷哼一声,拂袖驾风而去。
李清虹轻抚胸口,心有余悸地吐舌道:“好生吓人!我还从未见大伯如此动怒。蛟哥你到底说了什么,惹他那么生气。”
李渊蛟不答,只是背过身,不去看李玄宣逐渐远去的背影,轻声问:“走远了吧?”
李清虹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走远了。”
“嘶!哈!痛死我了!”
李渊蛟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瞬间弯了下来,痛的他倒吸冷气,扯开衣襟,只见胸口一片青紫淤痕。
“虹妹...你这枪也忒霸道了!”
李清虹见他痛得龇牙咧嘴、上蹿下跳的模样,忍俊不禁。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先是掩唇低笑,继而捧腹不已。
“别笑了!再笑,以后我不同你比试了!”
李渊蛟终究还是少年,脸皮薄,被她笑的有些羞恼,耳根泛红。
“噗…好、好,不笑便是。”李清虹强忍笑意,取出随身药膏,葱白的指尖蘸了,为他细细涂抹。
“只是累得你受罚下山…”
“无妨,”李渊蛟摆摆手,“山中清修日久,正觉气闷,下山走走也好。”
“我并非忧心你。”李清虹睨他一眼,正色道,“我家立于湖畔,强邻环伺。安家包藏祸心,郁家蠢蠢欲动。家中长辈历经三世,东征山越,西讨汲卢,舍生忘死,方挣得如今基业,使我辈得以安稳修行。吾等更当心无旁骛,勤勉精进才是!蛟哥今日确然有错,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伯父言语顶撞。我家尚未到能让小辈任性妄为之时!”
她板起俏脸,绷着神情,一本正经地训斥起来。
这番话让李渊蛟默然片刻,他长吐一口浊气,苦笑道:“如此说来,这罚…我领得不冤。”
家中上有李通崖为顶梁,再往下三玄俱在是为支柱,渊清辈之中也有李渊修把家中之事扛在一肩上。
他身为符种子,只需每日修炼,最大的困扰,不过是父亲疑他身具山越血脉。既然如此,他索性也不收敛天性,虽不至放浪形骸,却也偏爱自在,不喜拘束。
再想到年前祭祀,仙鉴只赐下箓丹,却无人受箓之事。
‘细细想来,真是羞愧难当,恨不能给自己来上一剑。’
李渊蛟不由神色一正,郑重执礼:“虹妹所言极是,为兄受教了。”
他这般反应,反倒让李清虹一时无措。李渊蛟见状不再纠结,提起长剑,朗声一笑:“再来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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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之上,本应早已远去的李玄宣去而复返,静立风中,看着这一幕,冷峻的脸上终是缓缓浮现一丝笑意。
这才放心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