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夏郡,萧家。
衔忧山乃是黎夏郡有数的仙山,山脉绵延,数峰并起,景色壮阔。山下有一条大河蜿蜒而过,水面宽阔平缓,唤作越河。山倚水势,水借山形,气象颇为雄浑浩渺。
此山是萧家祖地,萧家不似李家那般,早已仙凡分居。寻常迎来送往、处置族务,皆在靠近黎夏郡城的冠云峰。而主峰衔忧峰则深入郡中腹地,地脉浑厚,灵机充沛,乃是老祖萧初庭清修之处。
早些年萧初庭尚坐镇冠云峰,后来便迁至衔忧峰静修,只偶尔露面。近二十年来,萧家弟子更是鲜少得见这位老祖真容,只时不时会自衔忧峰上传下他的法令。
萧如誉随着萧初筹驾风而行。萧初筹辈分极高,又是近年方才归家。他离家多年,颠沛流离,历经坎坷磨难,在不加掩饰时,那张已显老态的脸上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苦楚,与他同行萧如誉一时难免有些拘谨。
两人一路随意聊着些话,多是萧初筹询问家中这些年的人事变迁,萧如誉则恭敬应答。
“如誉,你如何看待李家?”萧初筹忽然问道。
萧如誉脑中掠过去许多人物,李通崖、李玄锋,乃至李玄宣、李玄岭,他都是见过的。略作斟酌,他缓声道:
“回老祖,李家两代人皆与我家交好,非但未出一个庸碌蠢材,反倒屡见惊才绝艳之辈。李尺泾剑仙之姿暂且不论,李通崖起于微末,却能比雍灵族叔更早筑基。晚辈惭愧,少时便不及李玄锋骁勇,如今看来,只怕依旧不及。李玄岭处事有度,李玄宣善于守成。至于三代子弟中,李渊修智谋过人,虽天赋平平,却听闻其弟妹之中,亦不乏天资卓越之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照此势头,百年之后,李家必成一方气象。虽不可为我附庸,却可与之交好,或可成为我族屏障。”
萧初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复又道:“我萧家传承至今,何止数百年?李家修道不足百年,其子弟却已能与我家族人争锋,你觉得,此事合乎常理么?”
萧如誉此前并未深想过此节,一时语塞,迟疑道:“老祖的意思是……李家身世或有蹊跷?”
萧初筹目光深远,缓缓点头:“至少其血脉定然不凡。可知李通崖之父,修为几何?”
萧如誉回想片刻,答道:“只传闻是筑基修士,因早年重伤,直至身故也未曾再露面。”
萧初筹轻轻颔首,不再言语,眼中思绪沉沉。
萧如誉也沉默下来。他年少时也曾意气风发,只觉得天高海阔,任我辈遨游。直至镗金门南下,以黎夏郡数十万凡人性命祭炼法器,他却只能困守山门大阵之内,眼睁睁看着那人间炼狱,方算彻底见识了这世道是何等晦暗。
即便自家老祖已是紫府真人,依然做不到真正逍遥。三宗七门盘根错节,将整个江南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无论治下凡民还是修仙世家,不过皆是网中鱼虾,任凭他们攫取吞噬,吃的满嘴流油。
好在迟尉寿元将尽,只待他一去,青池宗大厦折柱,这般格局或可松动。萧如誉相信,以自家老祖才能定能趁这数百年难遇的良机,在这大网上撕开一道裂口。
只是挣脱了这张网,却不知自家该何去何从,是否会与之同流合污。
思虑间,两人已至冠云峰。临别之际,忽地注意到山门处有一俊秀少年,头戴竹笠,手持长帚,正低头清扫石阶。衣着虽简朴,甚至堪称落魄,却掩不住周身那股清举挺拔的气质。
萧初筹那张惯常沉郁的老脸上舒展开来,露出些许笑意,问道:“这孩子是?”
萧如誉同样面露欣慰之色,显然对少年颇为满意:
“回老祖,是归图。扮作扫洒迎客之事,我家历代子弟虽不至于抗拒,但少年心性,总难免觉得有些羞赧。唯独归图不以为耻,反觉有趣。再过些年,该他第一次主持收纳供奉,这段时日他便时常来此,提前熟悉,倒真是乐在其中。”
此事是萧家传统,每逢收缴供奉之时,便由少家主在冠云峰下洒扫庭除,遇上来往的各家修士子弟,则需上前请教、切磋一二。
倒也不是有意刁难,而是借着难得的机会,见识各家功法路数。若是如萧如誉当年那般遇上李玄锋那样的天才,还能勉励自己修行,顺便结交一二。
两人按下风头,落在萧归图面前。他虽看上去是在低头扫洒,但两人刚一靠近,这少年便敏觉地抬起了头。
萧如誉笑了笑,开口介绍道:“归图,这是我家老祖,讳初筹。”
萧归图眼睛一亮,放下扫帚,端正一揖,声音清朗:“归图拜见老祖,见过族叔。恭祝老祖修为精进,早日证得神通!”
萧初筹闻言一愣,随即抚须大笑,老大欣慰:“好,好孩子。”
他自袖中取出一串碧落青色的手环,递到萧归图手中:“此物是我早年在外所得,虽只有练气中期,却是罕见的保木一道的法器,不仅能助益修行,还能用于储物,你且收着。”
萧归图喜色盈面,恭恭敬敬双手接过,又说了几句吉祥话。
待萧初筹驾风离去后,他转过头,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灼灼地望向萧如誉。
......
萧初筹一路向东,飞遁百余里,远远便见一座雄峰拔地而起,直入云霄,正是衔忧峰。
他径直落向峰顶。但见峰顶有一口寒潭,水汽氤氲如雾,潭水幽邃,泛着浅清之色。
潭边坐一白衣老翁,手持一杆莹白如玉的鱼竿,丝线垂入深潭,静默如雕塑。
萧初筹落在那老翁对面,此处亦有一方石台,一杆鱼竿,俱是崭新,显是刚备下不久。
他拿起鱼竿,也不挂饵,信手一抛,渔线便悄无声息地没入潭中。
“你算得不错,李通崖已经闭关,冲击筑基了。”萧初筹开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