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午后,光景澄和。
书房内,窗棂半敞,疏疏朗朗的日影透过新发的樟叶,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摇曳的金痕。
李渊云坐在案前,正在重编族史,这是预备给新建的军院与玉庭卫传阅的,其间须删润之处颇多。他略作沉吟,笔锋落下:
“吾族世居望月湖黎泾山下,七代相传,皆力耕为业。累世勤恪,敦朴守本,乡誉日隆。渐拓田畴,蓄养根基,门户由是浸广。至显考木田公,始肇仙缘。公少投行伍,远征绝域,多立战功。及归故里,已证筑基,乃破凡俗之限,开我家登真之途。”
笔尖稍顿,墨迹在宣纸上匀开一小片深色的影。他续写道:
“公有子四人,唯伯脉长湖公不具灵窍,余者皆承道种,续延仙脉。此诚门祚转折之枢机,亦后世仰瞻之所系。”
院外忽传来孩童咿呀学语的稚嫩声响,夹杂着沉稳的步伐。李渊云侧耳听了片刻,唇角不由浮起一丝温煦的笑意。
他目光微移,瞥向窗边斜倚的美人榻。
午后暖阳透过菱花格,细碎如金箔,正落在李景恬身上。
她穿着一袭素白绫裙,外罩月白比甲,乌发松松绾作堕马髻,斜插一支玉簪。
光影在她精致的面庞上流淌,给那倦怠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近乎虚幻的辉光。
李景恬毕竟只是凡人,在几种灵药的调理之下,气色好了很多,已经看不出病态。
只是她遭了难,神气始终恹恹的,对周遭诸事皆淡淡的,提不起兴致。
李玄宣虽挂心,毕竟不便常来,李渊修又庶务缠身,倒是李渊云自山下归来后,得空便来此坐坐,陪她说些闲话。
李景恬刚刚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到自己驾着风,飞掠过一片蔚蓝无垠的海,那海比望月湖辽阔千倍,颜色也好看得多,像一块硕大无朋的冷玉。
正恍惚间,她被院外的声音吵醒,一双好看的杏眼微微眯起,面上还带着些睡意。
陈冬河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色。
他看着那双眼睛,只一眼便陷了进去,愣了神。很多年前,他也是这般痴迷这双明亮又矜贵的眸子,不过那时的他只敢偷偷地看。
‘现在我敢与她对视了。’
陈冬河心中这样想着。
“见过姑父。”
李渊云的见礼声让他蓦地回神。陈冬河掩饰般轻咳一声,颔首道:“云儿也在。”
语气里带着点局促,李渊云为长者讳,自然忽略了。
两个男童跟在他身后蹒跚进来,一进屋便扑向榻边,一左一右抱住李景恬的裙摆,仰着小脸咿呀唤着。
李景恬垂下眼帘,伸出纤指,在两人额上各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又捏了捏那胖嘟嘟的脸颊,语气懒洋洋的:“总比刚生出来时顺眼些,却还是丑。”
她已年过三十,昔日圆润的脸庞渐显清削,下颌尖了,眉眼间的稚气褪尽,反添了几分疏离的、狐狸似的媚丽。
李渊云俯身将两个弟弟抱起,颇有些吃力地颠了颠,笑道:“姑姑净胡说,这般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哪里丑了?”
孩童在他怀里不安分地蹬腿,小手却仍朝着李景恬的方向伸。
李景恬无法,只得接过。说来也怪,一到她怀里,两个人便安静下来,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瞧她。
她端详着两张小脸,指尖虚虚划过鼻眼轮廓,评点道:“我大兄本就算不得俊秀,幸而修儿未随他,生得英挺。你再瞧蛟儿?至于你姑父,相貌更是寻常。昭儿这鼻子随他,往后莫长歪了才好。”
李渊云与陈冬河对视一眼,皆露出些无奈的苦笑。
陈冬河自玉庭山归来后,并未急着修炼,反倒常留在山上。平日读读剑经,偶尔领着李渊昭在山径走走。
李景恬对孩子总是不冷不热,偏偏李渊昭还最爱黏她。
李景恬收回手,唇角淡淡地扬了扬,带着些笑意:“只看这双眼睛,倒确是知道是我李家人。”
李渊云同样是凡人,自幼与这位姑姑亲近,知她胸有丘壑,本不是甘于困守闺阁之人。奈何身无灵窍,岁月磋磨,渐渐便将日子活成了一种熬。
旁人只道她性情孤清,唯有李渊云有过那样的经历,清楚其中滋味。
李玄宣等人忧心她郁结伤身,李渊云倒是暗自为她感到高兴,她如今愿意把自己的不满表达出来,有了些许生气。
“听修儿说,他快娶亲了?”李景恬侧首望来,“定的哪家?”
“任家的姑娘。”李渊云答。
她轻轻“嗯”了一声,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又问:“你呢?听闻你母亲也在替你相看亲事?”
李渊云回道:“是,她尚未选到满意的。”
“你自己可愿娶妻生子?”
“早些成家也好,我阿姐中意族中的雷法,恐怕没有为人妻妾之心。”李渊云声音平稳,“待我为仲脉留嗣,往后行事,也少些挂碍。”
李景恬闻言,琼鼻皱了皱,只轻轻一哼:“仲脉情志专一的门风,到你这儿算是断了。”
她又偏过头去看陈冬河,“你常在外行走,与外姓修士接触较多。若有品性端方、家世清白的灵窍女,替云儿留意一二。”
陈冬河正垂眸剥着柑橘,细细地替她剔去白络,闻言抬起眼,温声应道:“好。”
三人又闲话片刻,两个孩子很快便困了,被李渊云领着告退。
书房内骤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偶尔掠过的雀鸣,和更漏缓慢的滴答声。
李景恬歪在榻上,望着窗棂格子里一方小小的、蔚蓝的天,不知在想什么。
陈冬河望着她映在日光里的侧影,从挺秀的鼻梁到微微抿着的唇,再到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如瓷器一般。
半晌,他低声道:“我瞧着昭儿的眉眼,其实更像你些。”
“啊?”
李景恬怔了怔,转过脸来看他。
她这才注意到,陈冬河今日未穿惯常的灰袍,也换了一身白衣。
她细看了两眼,眉尖又蹙起来,伸手替他理了理微微皱起的衣襟:“你不适合穿白,还是往常的灰色瞧着顺眼。”
陈冬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过于鲜亮的白衣,他年岁其实长李景恬几岁,但修行之人容颜缓衰,仍是青年模样。
只是他面相本就无可指摘之处,只能称得上周正大方,多年风霜,肤色也算不得白皙。
“好。”他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那我便换回去。”
李景恬却忽然伸指,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唇角弯起一点辨不清情绪的弧度:“你想穿便穿,我不过随口一句,急急忙忙换什么。”
她指尖微凉,哪怕隔着一层衣料,那一点触感却让陈冬河脊背无声地绷紧了。
他抬眼,正对上她含笑的眸子。
他贪恋这份亲近,哪怕明知这亲近如同镜花水月,却是他用忠诚、用修为、用半生鞍前马后换来的。
日光缓缓西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青砖地上,靠得那样近,近得仿佛一对真切的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