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庭山。
此山地势险峻,山巅终年积雪,覆着一层皑皑白纱。
安家在山顶凿有一口玉井,井壁纹路古拙,形制奇伟,需九人方能合抱,俨然若一顶巨大的石质华盖。井水清冽见底,泛着淡淡的法光,水中静静沉落着数十副铜甲,甲叶幽绿。
李玄岭立于井边,探手试了试井水,只觉触手冰寒刺骨。他又细观井沿铭刻的符文,眼中泛起喜色:“幸好安家人没舍得毁去此井,我家接手后亦未擅动,如今正合我用。”
李渊蛟也深以为然得点了点头,接口道:“按那安鹧言的说法,那功法只藏着让他父子二人来练,其余安家族人多半懵然不知,倒是让我家平白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李家自安鹧言手中得了两部功法。一是四品的《白首叩庭经》,能从胎息一路修到紫府,此法本是月华元府赐下给外门弟子修炼的,需采炼一道“庭上红尘气”。
可惜世易时移,这气也早已无处可寻,倒是让李玄宣空欢喜一场。
眼前这口玉井,却正是安家用来采集那修炼《叩庭宿卫诀》所用“庭下寒甲气”之处,此气属于古气,以铜铁重甲沉入特制玉井之中,以雨水浸泡,三月得一缕,十缕便是一份。
李渊修得了这能速成练气的功法,心中已有计较,准备拿来在李姓子弟中遴选一批天赋寻常但心性可靠之人,组建一支全由修士构成的亲卫,取名「玉庭卫」。
毕竟随着治下依附的诸姓中,凝结玉京、诞生灵识的修士渐多,普通的暗探已经无法监视,亟需一支修士力量震慑。
安鹧言此番投诚可谓掏空了家底,诚意十足。此人遭逢大难,不知是否真的幡然醒悟,想重新做人,竟似洗心革面一般,往日昏聩荒唐之态一扫而空。
李渊修遣人暗中监视良久,也未曾发现异样,不由暗自称奇。
只是采气要用到练气修士,家中只得又把李玄岭从华芊山调到了玉庭山,负责采气。好在他在山上洞府闭关几月,练气一层的修为已经稳固下来,连带着对《越河湍流步》也有不少感悟。
李玄锋也去了华芊山洞府闭关疗伤,他此前一直不敢闭关是忧心郁家生事,郁慕元一事后,费家终于是动了手。
郁家在密林郡经营的坊市竟遭了地龙翻身,大地龟裂,屋舍倾颓,不仅凡人死伤枕藉,各家派驻的胎息修士亦折损不少。更有店铺坍塌,灵药毁坏,一片狼藉之中又有人趁乱劫掠,局面顿时乱成一团。
在有心人的鼓动之下,各家纷纷找上郁家讨要说法,索取赔偿。毕竟当初是郁家一力主张修建此坊,并请湖上各家出人出力。结果才经营短短数年就遭逢变故,实在是狠狠打了郁家的脸。
郁家如今是自顾不暇,郁慕高纵有千般算计,万般机谋,也无法凭空变出灵石来填这窟窿。
他所图者大,想做的望月湖之主,且各家名义上皆属青池治下,郁家行事再霸道,总不能真让筑基修士出面,将讨债之人统统打杀吧?
偏偏郁家如日中天,无外患则必有内忧。族中子弟承平日久,多耽享乐,进取之心日衰,积弊已深。郁慕元身死,郁慕剑前番被李通崖击败后北上远走,郁慕仙远在青池宗。
偌大一个郁家,郁慕高环顾左右,竟无人可用,独木难支。
李渊修将此事引以为戒,不仅加快了军院推行的步伐,对玉庭卫的组建也更为上心。李玄岭同样看重子弟教化,因此一到玉庭山,便先行来察验这口采气的玉井。
李玄岭上下打量着李渊蛟,心中也颇为满意,道:“你却也是个争气的,已经修成青元,可有什么修行上的疑惑?”
二人修的都是《月华吐纳养轮经》,李渊蛟这一年多常驻玉庭山,在山上修行,如今修为已至胎息四层,青元轮莹润稳固。
此法讲究炼化月华,以壮己身,早些年李家刚得了法鉴之时,李通崖兄弟几个还曾在法鉴一旁修炼。只因鉴子有汇聚月华之能,其上月华精纯浓郁,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进境堪称神速。
只是后来李项平去援助汲家之时,发生过老道试图以拂尘击打法鉴,反被鉴中自发涌出的一道太阴玄光当场诛灭之事。
李木田得知此事后,严令子孙须敬奉仙器,不得亵渎,不再允许李通崖和李项平借着法鉴修行。
待到玄景、渊清两辈子弟出生,李木田虽已离世,但李通崖历经世事,修为日深,已早非昔日懵懂少年,对法鉴更是恭敬有加。故而李家后辈皆没有那等奉鉴修行,一日千里的体验了。
李渊蛟将几处困惑提出,李玄岭一一耐心解答。
疑惑既去,李渊蛟只觉豁然开朗,随即又想起一事来,神色微黯,低声道:“虹妹天赋向来胜我,如今想来也已凝成青元。只不知她一人在费家,过得可还习惯,此番风波也不知可有牵连到她。”
李玄岭闻言,亦是轻轻一叹。算上闭关的时日,他已三年未见女儿。细细数来,竟已错过她最为明媚的年岁。
这也是许多家族中容易出现纨绔子弟的原因,长辈或常年闭关,或奔波在外,与儿女聚少离多,教养之责多托付于族规家训,亲情陪伴反倒稀薄。
但李玄岭也是心智坚毅之人,很快便按下了这些念头,转而问道:“家中的《玄水剑诀》你练得如何?可有凝聚出剑芒来?”
“侄儿愚钝,尚未练成。”李渊蛟面露惭色,唏嘘道,“往日只听闻叔公于青元境便修成剑芒,剑仙大人更是胎息之时便能用出剑气,只以为练剑并非难事,如今却知道其中不易。”
李玄岭摆了摆手,宽慰道:“两位长辈天资卓绝,非常人可及。剑道一途,剑芒、剑气、剑元、剑意,能练成前二者已属难得。只是我家顶着剑仙世家的名头,日后无论在外行走偶遇同道,还是有人慕名上门讨教,都免不了要比试剑术。玄锋善弓,清虹又习枪,家中有《玄水剑诀》与《月阙剑典》,你我叔侄更当勤修不辍,切莫堕了长辈威名。”
“侄儿谨记。”李渊蛟恭声应下。
李玄岭却不再言语,左手轻按腰间剑鞘,右手缓缓搭上剑柄,体内江河般的真元徐徐涌动。
李渊蛟隐约猜到些什么,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惊扰到他。
李玄岭双目缓缓闭合,一身气势却在不断攀升、压缩,如同不断垒高的水坝。
如此静默数息,他霍然睁眼!
“锵——!”
李渊蛟只觉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璀璨光华,但见一道皎洁如月的弧形剑光,自李玄岭左手剑鞘处迸发,顺着拔剑之势,宛若一道月轮疾斩而出,悍然劈在侧旁山壁之上。
“轰!”
石屑纷飞,山壁上留下了一道深达数尺、光滑如镜的弧形剑痕。
李渊蛟大喜过望,躬身贺道:“恭喜三叔!练成月阙剑弧!”
李玄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化作一道白色气箭,尺余方散。
他脸上浮现出复杂神色,欣喜之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轻声道:
“整整一十二年,终是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