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陆江仙心中惊异更甚。
他万分确定,李渊云升阳府中异样必然与法鉴同源,可此番却又无先前三次感应到鉴子碎片时那种源于本能的悸动与牵引。
要知道,前几次感应到碎片现世,法鉴皆会不受控制地颤动嗡鸣,激发出难以掩饰的异象。
可这一次,陆江仙只感到一股陌生的熟悉感,以及亲切,仿佛这就是自己身躯的一部分,如同常人看自己的手足一般。
他不再迟疑,神识尽数涌出,投入李渊云的升阳府之中,再轻轻一卷,那些莹润皎洁的月华便如春雪遇阳,无声消融,顺着他的神识倒涌而回,没入镜中。
李家祠堂。
石台上的法鉴嗡嗡作响,镜身边缘的十二道篆符逐一闪亮,柔和的月白色辉光喷薄而出,顷刻间将整间石室照得通透澄明。
月华流淌,落地成霜,泛起层层涟漪般的光晕。
涟漪之中,竟有数株金白交错、似真似幻的桂树拔地而起,转眼枝繁叶茂,缀满碎金般的繁花,馥郁奇香弥漫满室。
下一刻,桂花簌簌而落,如雨如雪。桂树轰然倾倒,化作漫天乳白色的灵雾。
雾气翻涌,隐约可见金蟾匍匐、玉兔跃动,灵性盎然,栩栩如生。
一股暖流自镜身深处奔涌而来,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充实感,席卷陆江仙的灵识。
他几乎要轻哼起来,紧随其后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倦意。
......
元乌峰,炼器室。
炽烈的火光时时喷涌,却被郁慕仙指间流转的金色法诀牢牢压制。他沉心静气,体内真元如溪流潺潺,淬炼着炉中法器。
忽地,他感到腰间微微一轻,脑海中仿佛听见一声极细微的、丝线崩断的脆响。
‘玉扣!’
他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手下意识要去摸腰间的玉扣,可眼前骤然一花,周遭景象扭曲模糊。
太虚缓缓破开,一道身影自其中走出,来人面上覆着一层淡淡金光,叫人看不清真容。
他甫一现身,整座炼器室的火脉便如朝拜般汹涌鼓噪,室内金石之物尽皆震颤低鸣,流露出一种近乎欢欣雀跃的灵应。
‘苦也,唐元乌!’
郁慕仙如坠冰窟,一颗心瞬间凉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除了眼珠尚能转动分毫,周身法力、肢体皆被一股无形无质的威压禁锢,动弹不得。
元乌真人却并未看向他,只随意一招手,那件尚在火中淬炼的六石云盘便乖巧地脱离炉火,飞入其掌中。
他托着云盘略一端详,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不错。以你的境界论,炼器手法已算精妙,构思亦有可取之处,确适合炼成一套护身法器。”
言罢,他另一只手虚虚一引,火脉中便腾起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火龙。同时,几样早已备在一旁的金石矿物自动飞起,尚不及靠近,便被元乌真人袖中一点金光点化,熔作一泓金液,均匀地裹上六石云盘。
那法器顿时被赤焰包裹,外层流转金辉,内里是褐石的本体,在空中化作一枚三色交织、缓缓旋转的圆球。
元乌真人手上行云流水,口中话语也未停歇:“若真论炼器一道上的天赋与传承,为师座下诸多弟子,倒属你最为出色,连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也有所不及。便连这天赋秉性,仙儿,你也最肖为师。”
他话锋倏然一转,语气淡了下来,面上那层金光薄雾也随之渐渐消散。
“为师是真心想让你承我衣钵。所以你也不该一直防着为师,不对为师坦言,是也不是?”
郁慕仙对上了一双遍布金色纹路的眼睛,他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天旋地转,神魂摇荡,整个人都要被吸了进去。
“师、师傅…徒儿一向最是敬重您…对您,绝无隐瞒!”
他神色恍惚,冷汗涔涔而下,话语断断续续,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
“哼。”元乌真人似是不满地低哼一声,大袖一挥,重新踏入太虚,只留下一句话语在室内回荡:
“准备一番。过几日,便与心儿完婚罢。”
元乌一走,威压消散,神通褪去,六石云盘落在地上,发出轰响。
郁慕仙如梦初醒,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里外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徒儿遵命。”
他跪在地上良久才缓过神来,恢复一丝气力,伸手去摸腰间玉扣,心头却再也没有那熟悉的清凉之意。
郁慕仙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一颗心直沉下去。
‘这宝贝,为何会突然失效?!’
......
小院内,李通崖与李渊云这爷孙二人,几乎在同一瞬间神思一晃。
李通崖体内玄珠符种跃出气海,泛起一层莹润白光,滴溜溜自行旋转一周,复又缓缓沉下,归于平静。
李渊云却是脑海之中空白了一刹,旋即恢复清明。这异变发生得极快,他只觉心头莫名空落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而逝,了无痕迹。
他摒弃心中异样,恭敬下拜:“见过大父。”
李通崖在石桌旁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这个自己平素见面不多的嫡孙,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坐吧。”
李渊云受宠若惊,先是为他斟上一杯清茶,方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身子挺得笔直。
李通崖将他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并不点破,转而问起他平日读书起居,又随口考校了些书中的知识。
他自己当年种下符种、踏入仙途时,年岁比眼前的李渊云还要大上几岁。在那之前,李通崖可是实打实做了十多年凡人,还是在田间地里刨食的农家子,故而在他心中仙凡之别的观念极淡。
李渊云渐渐放松下来,他自幼饱读诗书,在仙鉴碎片无形影响之中又明心见性,应对之间不仅条理清晰,更时有独到见解。
李通崖本只为寻些话头缓和气氛,一番交谈下来,倒真对这个孙儿有些刮目相看。
“不错。”李通崖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单论心智早慧、见识明白,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恐怕尚有不及。”
李渊云连称不敢:“皆是父亲与兄长平日教导之功。”
“嗯,修儿自是极好的。”李通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是无意般说道,“他常年于山下处置俗务,四镇诸事已然繁杂,如今又添一座玉庭山,往后只会更加辛劳。身边一直缺个信得过的自家人帮衬。我家传承不过四代,主脉人丁不旺,听闻,是你自己主动请缨下山任事的?”
言罢,他放下茶盏,灵识悄然展开,笼罩着李渊云,不放过他面上丝毫神色变化。
李渊云面色平静如常,恭敬答道:“兄长总理家务,殚精竭虑。蛟哥与阿姐年前也跟着打过山越,唯独孙儿一人,常年居于山上,坐享其成。为家族分忧做事,岂不应当。”
李通崖没瞧出什么端倪,心中疑虑散去,欣慰笑道:“好一个岂不应当,我家男儿当如此。”
他又温言勉励数句,见天色不早,便不再多留,驾起一道遁光,径直离山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