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崖驾风而行,沉默良久,忽而开口:“世人皆道郁慕高狠毒,今日接触下来,方知郁萧贵亦非善与之辈。郁家能独占一郡,令青池破例划界,此人手段,不可小觑。”
李玄宣闻言,神色微黯,自家人知自家事,李尺泾陨落在了南疆,他李家如今在宗内不仅无人可依,反而和迟家仇深似海。
李家修行堪堪半百年,家中修为最高的当属面前的仲父,也不过练气巅峰修为。其余的李玄宣、李玄锋、陈冬河,乃至山越的杂气沙摩里,不是初入练气,就是才二三层的修为。
反观郁家,修士数目、辖地幅员皆远胜李家。不仅一门双筑基,老祖郁玉封更是筑基后期修为,独占一郡,麾下练气修士不下双掌之数。偏偏主事的父子二人皆非庸碌之辈,李家如今所受压力,较之当年夹在山越与汲家之间时,不遑多让。
李通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投向远山雾霭,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归家之后,我便要准备闭关,冲击筑基了。”
李玄宣浑身一震,骤然转头望向身侧的仲父。只见他面色依旧平静,灰黑色的眼眸深如古井,波澜不兴,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但突破筑基岂是小事?
不算远在南疆的李尺泾,李通崖是李家真正意义上第一位尝试突破筑基的族修,没有经验可依,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
望月湖数百年来修行家族迭起,筑基世家却寥寥无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筑基乃是一道生死大关。一旦突破不成,往往便是身死道消,家族也因此一落千丈。不知多少家族在此关上撞得头破血流,耗尽数代积累才成功。
李玄宣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发颤:“仲父...有几分把握?”
李通崖淡然一笑:“我家并无先例可参,我自行估量,约有五成把握。再加上泾儿寄回来的遂元丹,或可再添上一成,值得一试了。”
“六成……”李玄宣张了张嘴,“只怕……仍不够稳妥。”
“六成把握,已然不低。再拖延下去,亦无更大裨益。”
两人说话间已落在黎泾山上,步入大殿。李通崖于主位坐下,将腰间那枚蛟盘玉轻轻置于案上,沉声道:
“我闭关期间,家中便闭门谢客,我会先将家中安排稳妥,清虹送去费家,渊蛟留在家中。他们兄妹是有天赋的,你身为家主...”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李玄宣:“若事有不谐,我不幸身陨,你须当机立断,收缩势力,让出一两处灵山亦无不可。但切忌示弱过甚,引人疑窦。萧家与我家交好,元思前辈忠厚良善,对泾儿、对我家确有真情。若遇十万火急、生死存亡之关头,可向他求援。”
言及此处,李通崖略一沉默,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我执掌家族十余年,到头来所能留下的庇护,竟反不如泾儿余荫。只是苦了你,总是做这些临危受命之事,勿要妄自菲薄。”
李玄宣闻言,面现惶恐,哽咽道:“仲父切莫如此说!是晚辈无能,累您劳心至此……”
他抬起头,眼圈已然泛红。
李通崖摆摆手,语气转缓:“不过是最坏的打算,居安思危罢了。故而只叮嘱你一人。筑基一事,我还是有不小信心的。”
殿外响起脚步,李玄宣连忙擦拭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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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当真古怪。”
陆江仙将探出的神识缓缓收回,盯着掌心那点淡银色的光芒,眉头微蹙。
此物正是当年自刘长迭身上取出的“大衍天玄箓”,有推演天机、测算吉凶之妙用。
刘长迭也不知怎得和这仙箓产生了纠葛,脑中被编造了七十多年的未来记忆,让他误以为自己是转世重生。
但实际上,所有事情都是大衍天玄箓根据现世现时之事推演而出的。
陆江仙这几年一直在研究这道仙箓,却知道它位格不低,所推演的未来若没有金丹以上修士介入,怕是八九不离十。
但事情怪就怪在此处。
按照刘长迭原本的记忆,李渊修应当是要意外身死,李家也根本没有打上骅中山,夺得玉庭山才对。
以陆江仙目前恢复的实力,虽然与人对敌只能依靠筑基威力的太阴玄光,但鉴子毕竟位格极高,能够探照九幽,勘破虚妄,哪怕是金丹修士想要对李家暗中下手,也会被他察觉。
然而他自身并未插手干预,亦未察觉有旁人作祟,李家的“未来”却真真切切地改变了。
陆江仙一时如坠雾中。这感觉,犹如种下一株果树,树上果实本有大小优劣之分,自己并未额外浇培,一夕之间却发现小果膨大,劣果转优。
虽是好事,可若寻不出缘由,总令人心下难安。毕竟,有你好果子吃未必总是吉兆。
陆江仙虽然还没有彻底回忆起自己的身份,但凭借零散所得的信息,自己应是月华元府之主,境界最起码在金丹之上,总之算是这方天地最强的那一批人。
即便如此,最后仍落得仅剩一点灵识龟缩镜中、不敢显露踪迹的下场。可想而知,当年面对的敌手是何等恐怖。
如果真是李家这个下线已经被人发现,并且暗中试图反过来影响他,那陆江仙只能忍痛抛弃李家,继续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时机到来。
“事情应当还没有到那种地步,再找找看。”陆江仙安慰自己道。
神识再度如无形之水漫开,见李家众人已各自散去,唯有李通崖独坐大殿良久,方才驾风而起,落向黎泾山后一处僻静小院。
院中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咦?”
陆江仙轻咦一声,认出此子是李通崖嫡孙。无形无质的神识悄然探出,上下扫过,顿时从里到外将李渊云看了个通透。
他不具灵窍,身无修为,经脉滞涩,体内也没有丝毫法力,与当年跪在鉴前求取玄珠符种时一般无二。
陆江仙轻车熟路地将神识探向人身主魂所居的升阳府,甫一触及,他眼前竟浮现一片纯粹而浓郁的莹莹月华,不由微微一怔。
下一瞬,那股探入的神识竟如泥牛入海,被李渊云的升阳府无声无息地吞了进去!
“鉴子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