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李清虹半倚在门边，看着弟弟在屋内收拾被褥细软，不由皱起秀气的鼻子，语气里满是埋怨：“带这许多东西作甚？倒像是再也不回这山上了。上次下山巡视，也不见你这般阵仗。”

　　李渊云仔细将包袱系好，直起身，温声解释：“阿姐，上次是巡视，各处皆有安排住处。此番是去族正院任事，要在山下长住的。往后说不得还要往来诸镇……能安心待在山上的日子，确实不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些：“东西留在这儿，反要劳人日日打扫。不带去，到了山下再添置又显铺张。我既下山办事，便须守山下的规矩。家中最忌奢靡，我又是仲脉嫡系，不知多少双眼睛暗中看着，还是谨慎些好。”

　　李清虹叹了口气，眉眼间浮起几分不耐：“为了那些蝇头小利，整日里琢磨着抓人错处、彼此算计，想想便烦得很。你若也能修行便好了，我们姐弟一同练枪，岂不快意？如今蛟哥镇在玉庭山，你又要下山去，这山上可就剩我一人了。”

　　李渊云闻言，却是坦然一笑。他是当真已不再纠结于身无灵窍之事。姐弟二人毕竟自幼一同长大，这个心结一解开，从前那点微妙隔阂早已烟消云散，情谊反比幼时更显亲厚。

　　他望着姐姐明丽的侧脸，眼前不知怎的，莫名浮现出一个披甲持枪，周身紫电缭绕的女修模样。他把这事说了，李清虹听罢，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紫电？我记得家中确有一部《紫雷秘元功》。”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云弟，我悄悄告诉你，我心中…其实颇属意此法。”

　　李渊云脸色却骤然一沉：“不可！我听兄长提起过，那是残缺古法，修炼不仅有损寿元，更会断绝子嗣！”

　　李清虹眉头一挑，非但无惧，反倒露出几分笑意，也想故意逗他：“那岂不正好？反正我也没有嫁人的心思。”

　　“你若是敢练，我……我便告诉爹娘去，让他们管教你！”李渊云急道。

　　“好啊，”李清虹作势捏了捏葱白的指节，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你若敢告状，我就把你挂枪上。”

　　李渊云听的小脸一白，这事李清虹是真干过的。那时她刚习枪法，正是好动爱闹的年岁，李渊蛟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最后总是大哥李渊修看不过眼，将他从枪杆上救下来。

　　聊起儿时旧事，两人对视一眼，不由都笑了起来，方才那点离愁别绪也冲淡不少。

　　“云弟，看我舞枪！”

　　李清虹来了兴致，提起倚在门边的亮银长枪，轻巧一跃便到了院中空阔处。

　　她并未即刻起势，而是先闭目凝神了数息。

　　再睁眼时，周身气息已悄然一变，方才的嗔笑娇态尽数敛去，眉宇间唯余一片沉静专注。

　　山间晨风拂过，掠起她额前几缕碎发，白色的衣袂微微飘动。

　　腕翻，枪出。

　　并无多么华丽繁复的招式，挑、刺、扎、拿、崩、点、穿、劈等基础枪式在她手中信手拈来，却又串联得行云流水，圆融无碍。

　　枪随身走，人随枪动，一点寒芒吞吐不定，破空之声渐渐凌厉。

　　“云弟，退远些！”

　　李清虹心中忽地掠过一丝明悟，似有灵光闪现。她不再拘泥于招式套路，循着那点冥冥中的感应，将法力缓缓灌入枪身。

　　“嗡——”

　　枪身微震，寒芒陡盛，呼啸之声更疾，卷起地上落叶尘沙。李渊云连忙向后又退数步。

　　恰在此时，一道灰袍身影悄然落下，来人眉毛缓且长，两肩宽厚，目光沉静，正是李通崖。

　　“大父。”

　　李通崖轻轻颔首，示意李渊云再退开些，自己则凝神望向院中的孙女。

　　但见李清虹身姿矫健腾挪，眉目间英气流转，手中银枪翻转，寒星点点。看她招式衔接之娴熟，根基显然颇为扎实。

　　李通崖前番与安景明交手，虽受些轻伤，却也得了不少斗法感悟，方才出关不久。本想过几日便带李清虹前往费家拜师，忽察觉此间有灵力波动，便过来一观，不想正撞上这番情景。

　　场中，李清虹足下骤然发力，身形拔地而起，凌空拧腰转胯，双手持枪，借下坠之势奋力一劈！

　　“嚓——！”

　　枪刃并未触及地面，沛然气劲却已隔空劈下，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尘土微扬。

　　她收枪落地，气息微促，额角已见细密汗珠。双眸紧闭，数息之后方缓缓睁开，亮得惊人。

　　李通崖轻声问道：“如何？”

　　“见过大父。”李清虹摇了摇头，面上掠过一丝惋惜，“没抓住……只差一线，便能凝出枪芒了！”

　　李通崖微微点头，宽慰道：“我家有《玄水剑诀》可供参悟，我亦是在胎息四层时方修出剑芒。你如今不过胎息三层，能得此感悟已属难得。记住此番心境，日后勤加揣摩，水到自然渠成。”

　　“云儿，你先下去吧，我与你阿姐有话要说。”

　　李渊云识趣告退，背上行囊，默默离开了小院。

　　李通崖这才又仔细端详了李清虹片刻，心中愈发满意，温言赞道：“渊清这一辈中，倒属你最为争气，行事也像你父亲。你在枪法之上确是有天赋的，可知北岸费家？”

　　李清虹乖巧答道：“回大父，清虹知晓。费家乃是望月湖北岸的百年世家，家主费望白前辈乃是筑基修士，枪法闻名湖上。”

　　李通崖颔首，沉声道：“费家枪术传承有序，湖上无出其右。我意欲将你送至费家，修行一段时日。”

　　李清虹霍然抬首。方才她还暗自怅惘兄弟离山、自己将形单影只，转眼却得知自己亦将远行。

　　只是想来自己这一去恐怕短时间内难以归家，又是寄人篱下，她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心绪，恭声应道：“清虹多谢大父成全！但凭大父安排！”

　　李通崖吩咐道：“此事要保密，到了费家莫要与人说你姓李。”

　　李清虹握了握手中的枪，答道：“清虹懂得。我家才拿了玉庭山，又与郁家结怨，要小心行事。清虹会乖乖修行，不让家中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