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哥真坏。”
待一众族老尽数散去,李渊云这才笑出声来。他毕竟年少,能绷住那般久已实属不易。
李渊修面上也浮起淡淡笑意,抬手松了松紧束的衣领,“都是李家人,骨子里多是畏威而不怀德的性子,不用些雷霆手段,难成规矩。”
兄弟二人一面说着家中近况,一面向后院走去。
“可去山上见过姑姑了?”
“还不曾,晚些便准备过去。”李渊云侧过头,“姑姑身子可大好了?”
“好多了。姑姑生昭弟时难产,可把爹和姑父吓得不轻。你当时不在山上,没见着我爹那张脸...煞白煞白的,我头一回见他露出那般神情。万幸最后母子平安,他又乐得合不拢嘴,抱着昭弟在院里转了好几圈。”
这一年光景,家中添丁进口,诸事纷繁。两人自小亲近,如今又一同协理族务,情谊愈发深厚。
李景恬是在年初生产,比窦夫人稍晚一些,谁料突然难产,所幸是有惊无险,生了个男丁,取名李渊昭。
李渊修继续说道,语气带了几分调侃:“他如今是彻底当了甩手掌柜,整日待在山上,不是画符修炼,便是逗弄小侄儿。你待会儿把平儿也一并带去,免得他忘了自己还有个幼子。”
“好,我正巧还未见过这两个孩子。”
“设立军院诸事,也需你从旁协理,可在山上多住些时日,有的是机会相见。”李渊修摇头笑道,“你们啊,蛟弟每次归家,第一个要见的也是这两个小的。可莫要太过宠溺,惯坏了他们。”
“这不都是跟兄长你学的?”李渊云眉眼弯弯,“蛟哥自幼最是钦慕你,如今行事做派,也颇有几分你的影子,又能带着两个弟弟,总算是如愿了。”
说话间已至后院,两人却齐齐顿住脚步,原来是院中不知何时已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是李玄宣,另一人一身灰袍,腰间别着剑,背对着二人负手而立,待他转过身,兄弟二人俱是一怔。
但见其身姿挺拔,面容英气逼人,双眉缓且长,目光湛然有神。
还是李渊云先一步回过神来,试探着唤道:“……父亲?”
李玄岭摇头失笑,李玄宣则已哈哈大笑起来,显然对两人这般反应极为满意。
兄弟二人大喜,连忙上前见礼:“见过父亲/三叔!”
李玄岭容貌本就与李通崖有六七分相似,如今修为突破至练气,增寿至两百载,容颜更显年轻。方才出关去见李玄宣时,也将他惊了一跳,险些以为李通崖闭关一年便筑基功成,差点要跪谢先祖庇佑。
李玄宣近来卸下家主重担,人逢喜事,心境也开阔许多,竟难得起了玩心,撺掇着弟弟一同下山,来吓唬两个晚辈。
李渊修算了算日子,眉头微蹙,问道:“三叔此次出关怎得如此之快?”
李玄岭闭关满打满算不过一年有余。突破练气不比胎息境界的水到渠成,需调息、服气、合练六轮,一年时光确实太过短促,也难怪他心生疑惑。
李玄岭自己亦觉蹊跷。他突破之际,体内玄珠符种忽放明光,以《太阴吐纳养轮经》修成的月华六轮顷刻间便被炼化合一,直入练气。
出关后他曾特意询问李玄宣,得知兄长当年突破时并无此异象,查阅李通崖与李玄锋留下的心得,亦无类似记载。此事涉及法鉴,却也无从深究,只得暂且按下。
此刻李渊修问起,他不好明言,只说是李通崖给他准备了一枚破境用的丹药,助力颇大。
李渊修何等聪敏,立时听出其中另有隐情,却也不再多问,只颔首道:“原来如此。先前还忧心老祖与三叔皆在闭关,父亲亦在山上清修,山中灵机恐有不足。冬河姑父为此不得不驻守华芊山,与妻儿暂别。如今三叔既已出关,总算可召他回来了。”
两对父子于院中石凳坐下。李玄宣左看看这个,右瞧瞧那个,捋须而笑,满面欣慰:“都是好样的。修儿设立军院一事,思虑周全,手腕得当。云儿这一年也将诸脉关系梳理得井井有条,主脉声威不堕。”
李玄岭早在路上便听兄长絮叨了一路,他心中对李渊云其实一直存着几分愧疚。此刻知李玄宣是想让自己夸夸儿子,便也不吝赞语:
“为父从前总忧你心结难解,意志消沉,不想你竟能自己想通。只要是为家族出力,何分仙凡。你此番不仅为家中尽了一份力,更为后来那些身无灵窍的嫡系子弟,趟出了一条实实在在的路。很好。”
这评价可谓极重。李渊云一时受宠若惊,面色微微红润。
李玄宣轻咳一声,道:“此次来见你二人,其实是有事的。”
兄弟二人连忙正襟危坐。
却听李玄宣道:“修儿年岁也不小了,心中可有相中的女子?云儿亦是,你往来诸镇,可曾遇着合意之人?”
李玄岭在一旁含笑不语,他同样是这个意思,早早留嗣家中也能多壮大一些。
二人闻言,皆露窘态。李渊云对此不甚在意,只恭声道:“婚姻大事,全凭长辈做主。”
李渊修则正色答道:“田家有田有道、田仲青叔侄二人,皆有希望突破练气,徐家出了个徐公明,对我家忠心可鉴,只是同样人丁单薄。柳家……多是不成器的,若说娶妻,孩儿愿娶一位任家女子。”
李玄岭眉头微挑,笑道:“看来你心中早有计较。”
李玄宣却摇头道:“婚姻大事,若能两情相悦、称心如意,自是最好。不必事事皆以算计为先。”
李渊修微微一笑,目光清明:“父亲,我既是少家主,那便不能随性。联姻之事,自古便是笼络人心、稳固利益的的手段罢了。孩儿不觉得是牺牲,婚姻所重,首在门第相当、利益相合。”
此言一出,李玄宣和李玄岭皆是默然,他二人在这方面也各有痛处。
李玄宣初坐家主之位,为稳固局面、笼络人心,把李景恬嫁给了陈冬河。李玄岭则为结好卢家,在卢思嗣要求下娶了卢婉容,其后却又亲手灭了卢家满门。其中恩怨纠葛,难分对错,不是一言二语能讲清的。
静默片刻,李玄宣终是长长一叹,拍了拍长子的肩膀:“既如此便依你之意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