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崖立于大江之上,任由脚下波涛翻涌,作蛟蛇托举状,载着他横渡江面,往对岸而去。
‘紫府神通……竟能于无形中惑人心智,令人神思不属,当真可怖可畏。若非有符种在身,只怕我方才已是失了神智,任人摆布。’
‘哪怕已经筑基,也不过堪堪够格做人棋子,这世道,当真叫人举步维艰。’
江风凛冽,他却犹觉背后冷汗未干,又有劫后余生之感。万幸自己素来谨慎,应对妥当,没有露怯。
‘这释修南侵,恐怕确有其事,引得金羽紫府出山,亲临此地坐镇。看来我应当只是不巧撞到了某位大人眼中,被捎带上了,只是如今这徐国,却是非去不可了。’
李通崖不由轻叹,以他谨慎多疑的性子,察觉到此处将起霍乱,第一念头自是躲开,可既已应下张允,若贸然折返,万一那神通连记忆都可迷惑,怕是反惹人疑窦。
他一步踏出,足下水蛟哗然溃散,复作寻常波涛,自己已飘然上岸,入了徐国地界。
虽从狐狸口中得知镗金门紫府不在海内,李通崖依旧小心避开了镗金地界,寻了个方向,往东边而去。
望月湖一带山峦起伏,多的是山峦叠嶂、溪涧纵横,黑土沃野,入目一片苍翠,黎夏、密林二郡景致也大抵如此。
然而一入徐国,景象却迥然不同。地势陡然开阔,多为坦荡平原,溪流干涸,土色发黄,植被稀疏。放眼望去,唯见零星几座低矮山丘,满目多是苍凉浑黄的基调。
飞行半日,李通崖又察觉到了另一处南北区别。江南之地,修仙势力多是一姓宗族,占据灵山,圈养凡民,供养修行。
而这徐国地界,所见却多是些道观庙宇,往往依凡人城镇而建,香火缭绕,却不知其内修士,循何种法门修行。
眼见日头西斜,暮色渐起,李通崖望见一处青砖玄瓦的道观,他略一探查,见观外只笼罩着一层稀薄的法光,不过是一座练气初期的大阵。
李通崖略略放心,却仍不敢托大,在远处按下遁光,朗声开口,筑基修为的气势如潮水般弥漫:
“观中可有道友?还请现身一见。”
他不愿多生事端,做那些隐匿修为,引得人心生觊觎,杀人夺宝,再行反杀的话本故事。
下方阵法光华一颤,泛起荧光消散开来,一道身影驾风升起,是名面容愁苦、颇显老态的中年修士,修为不过练气三层。
他恭敬行礼,声音谦卑:“小人大元观观主林显闻,拜见前辈。不知前辈尊驾至此,有何吩咐?”
李通崖见他气息浑浊,隐有血煞之气夹杂,眉头微蹙:“你修炼的是何功法,可知附近何处有筑基妖物盘踞?”
林显闻见李通崖面生,口音带着江南腔调,气息又清正浑厚,心中已凉了半截。哪怕对方开口便问道承,他也不敢不答,只硬着头皮道:“晚辈修的是二品功法《山土归元诀》,乃观中祖传。至于筑基妖王,往北二百里有一片芒砀原,小人听闻有妖王在那处,每年勒令原上诸观进献血食供奉。”
李通崖微微颔首,山野小观能有一个二品功法已是意外之喜,他很是自然道:“将你那功法誊录一份予我。可知那妖王是何跟脚?修为如何?”
林显闻哪敢违逆,忙从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淡的玉简,双手奉上:“回前辈,那妖王据传是蛇类得道。至于具体修为,晚辈地位低微,实在不知。”
李通崖接过玉简,灵识一扫,这《山土归元诀》仅寥寥数百言,只到练气期,并无甚出奇之处。他随手收起,目光落向下方的道观,又问:“我初至徐国,见此地并无坊市。你观中有多少弟子?平日如何修行?”
林显闻面色更苦,迟疑片刻,还是咬牙答道:“观中现有弟子七人,皆在胎息境。另有一位师叔,是练气一层修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修行……先师当年为镗金门所迫,携我等迁离旧地,流落至此荒野不过二十载。此地灵机匮乏,灵物难寻。往东五十里,有一处赤丹观,观主是名练气丹士,擅以血煞之气炼制丹药。我等平日修行,便依靠购换此类血丹维持。”
说罢,他有些认命般垂着首,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李通崖闻言,冷笑一声:“你倒是老实。就不怕我顺手将你杀了,替天行道?”
林显闻身子忍不住抖了抖,语气萧索:“怕,如何不怕。不瞒前辈,我也是凡人出身,被师傅引入仙道,本心亦不愿行此杀生取血之事。可在这荒野之中,我等下修想要活命已属不易,若想再奢望在道途上略有寸进……除此血丹,实无他路。”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几分惨淡,“小人敢立玄景灵誓,此生绝对从未亲手采集过生人血气,服用的也都是已经炼好的丹药。”
“诡辩罢了。”李通崖摇了摇头,袖袍一挥。
林显闻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口吐鲜血从空中跌落,撞穿道观殿顶瓦檐,砸入殿内尘土之中。
李通崖看也不看,转身驾起遁光,往东而去。
李尺泾被炼成丹药,供人吞服的惨事,是他此生最恨。因此李通崖最是见不得这种吞食血气的行为,只是他也清楚,世道如此。
莫说这些挣扎求存的荒野散修,就是望月湖周边的几个家族,暗中屠戮凡民,采集血气之事也屡见不鲜,其中又以密林郁家为甚。
连标榜仙宗的青池对此都不做约束,甚至暗中纵然,他李通崖不过一初入筑基的修士,又能改变什么?
就连世间最为正派的修越宗,也不过做到明面上约束自家地界罢了。
————
大元观内,林显闻烂泥般瘫在碎砖尘土间。
直至李通崖的气息远去,才有一名黑衣老者战战兢兢上前,将他扶起,喂下一枚红彤彤的血丹。
观中弟子亦围拢过来,口中师兄师傅地唤着,面有惶惧。
“咳……咳咳……”林显闻连咳数口瘀血,所幸李通崖只是随手将他击落,并未动用真元,所以他只是内脏受了些震荡,却未伤到根本。
待他服下丹药,调息片刻,刚恢复些许气力,便猛地抓住黑衣老者的手臂,急促道:“师叔!快……快带人去赤丹观!”
他气息不稳,语速却快得惊人:“方才那位筑基前辈乃是正道出身,眼里容不得沙子!刘能不过区区练气修为,赤丹观今日必有大劫!你速带得力弟子赶去,只待前辈随手灭了那妖人,好趁乱抢掠一番!我观内往后二十年的修炼资粮,就看此一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