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池宗,元乌峰。
此峰乃是紫府修士唐元乌的道场,于青池宗三十六峰中也能位列前五。山势巍峨,高逾万仞,矗立云海之间。又以炼器闻名,楼阁参差,地火喷涌,终日可见修士驾云起落,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终年缭绕,俨然一派仙家盛景。
一名白衣束发的青年拾级而上,腰间挂着一枚晶莹玉扣,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
他身侧跟着个穿元乌峰灰袍的弟子,此人却生得獐头鼠目,还有个丑陋的兔唇,佝偻着身子,姿态猥琐,不见半分仙宗气度,倒似凡俗市井之徒。
那人却不自觉,只顾赔着笑脸讨好道:“慕仙师兄,数月不见,修为愈发精进了,果真是真人亲传,非我等庸常弟子可比。此番师兄欲领的庶务,师弟已代为留意,照旧是炼器一类。”
青池宗对练气弟子是有庶务要求的,十年一轮。每十年一次,只不过由于各峰实力有别,分派的庶务亦不相同。
就比如青穗峰,当年司元白尚在时,峰上弟子虽然不多,却都是他的亲传,因此他便仗着符法高深,又是紫府血裔,常常是随意为弟子挑选庶务,需要磨砺就挑些斩妖除魔的,想要外出就选采气镇守的,想静心修炼甚至能干脆不做。
郁慕仙作为紫府亲传,按道理来说也是不用亲自去做庶务的,只不过他有炼器天赋,师傅唐元乌便让他每十年接一次打造法器的庶务,权当练手加检验修行成果。
最起码在外人看来是如此,对于郁慕仙自己来说,则是老家伙贼心不死,日日夜夜就想着怎么试探他。
郁慕仙面色淡然,低应一声。行出几步,复又开口道:“邓师兄不必如此。你入峰早于我,邓家也是岭海大族,又世代于元乌峰立足,往后慕仙或许还有诸多需劳烦之处。”
兔唇男子连忙摆手,姿态愈发恭谨:“不敢不敢!我道不分先后,只论修为,达者为尊。郁师兄已是练气六层,又是真人弟子,岂敢屈尊降贵。我邓家不过是蒙仙宗垂怜,方能送子弟入峰修行,奈何皆资质平庸,难成大器,终日奔波也不过是为求一个筑基,如此便是值得告慰宗族了。岂能与师兄相比,你是早晚必成神通的。”
郁慕仙心下微叹,语气也淡了几分:“那便借师弟吉言。”
他略作停顿,似不经意般问道:“另有一事。听闻你有一兄长,唤作邓求之?”
言罢,脚步微顿,侧目望向邓予之。
邓予之神色未变,仍是那副谄媚姿态,受宠若惊般答道:“确有此位兄长。只是十数年前便已调往南疆倚山城镇守,如今不在宗内。”
“十数年…未曾与家中通传书信么?”
“此事师弟却不甚了解。我与兄长虽同出一脉,却也多年未见。我是待他调离后方才拜入峰中。想来应是无有,毕竟倚山城是那位的地盘,依例是不得与外界通信的。”
郁慕仙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邓予之试探道:“郁师兄是对倚山城感兴趣?”
郁慕仙略作沉吟,缓声道:“非也。只是听闻令兄当年,是与近来声名鹊起的青穗剑仙李尺泾一同去往的南疆。不瞒师弟,我郁家与李家同处望月湖畔,家中人寡薄,不知剑意有多难修成,不解剑仙含量,往后总免不了往来与摩擦。”
他抬眼,目光清润:“听闻剑仙于倚山城上一朝顿悟,筑基功成,领悟剑意,一剑斩落迟家少主,当真是惊才绝艳。慕仙心向往之,故想着能否请师弟代为传信令兄,替我问候一二,待剑仙归来时,莫要因这些微不足道的族事心生芥蒂。”
邓予之却面露苦笑:“那师兄怕是问错人了。”
“哦?师弟何出此言?”郁慕仙挑眉。
邓予之长长一叹,面上苦意更浓,神色渐染愤懑,终是咬牙低声道:“当年剑仙尚在青穗峰修行时,我家兄长跋扈惯了,曾与他起过冲突,仗着修为,还出手伤过剑仙大人。”
他摇头叹气,“此事我也是入峰后才知晓的,听说司元白前辈为此还打上元乌峰,往峰上连丢十二枚聚雨符,差点把火脉给熄了!”
郁慕仙闻言,心知寻错了人,温言宽慰数句,只说剑仙气度弘广,当不会计较往事。
邓予之却似寻着了共通之处,言语间更显热络,郁慕仙不胜其烦,只得随意敷衍,他也不觉尴尬。
直至洞府门前,两人才分开。郁慕仙步入府中,只觉耳畔终于清静。
“左右不过是派来盯着我的,哪来这许多废话。”
他指尖抚过腰间玉扣,轻轻摩挲,心绪逐渐平静,这才取出那枚庶务玉简,用灵识查看。
“需炼制一件练气期的防御法器…正好,六石云盘我构思已久,便趁此机会一试。”
郁慕仙心中定计,挥手引动地火,洞府内光华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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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之外,邓予之揉去脸上堆砌的笑容,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见周遭无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又迅速掐诀抹去痕迹。
“哼,山窝里小家族钻出来的小子,仗着有几分天赋罢了,神气些什么!”
他正欲离去,却察觉身后居然不知何时站了一名执戟披甲,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来人目光冷厉,周身杀气压也压不住。
‘唐摄都!怎的是这尊杀神!’
邓予之双膝一软,扑通跪倒,把头磕的砰砰作响,颤声高呼:“见过道人!”
唐摄都亦是元乌弟子,不过所修功法无紫府篇续途,道途已绝。这些年来时常奔走在外,奉元乌真人之命行事,杀伐果断,声名赫赫,隐有青池此代筑基第一人之势。
“滚起来!”唐摄都声音冰冷,“堂堂修士,动辄跪伏,元乌峰的脸面都要教你邓家丢尽了!”
话音未落,一脚踹在邓予之肩头,将其踢出数丈。
邓予之在地上滚了几滚,也不抹去嘴角血迹,忙不迭爬起,小跑回他身前,依旧弓着身子。
唐摄都眉头紧皱,却也知道邓家人多是将脑子练坏了的,不再多斥,转而沉声问道:“我师弟方才与你说些什么?”
邓予之含糊支吾,唐摄都目露寒光,只一瞪,他便浑身剧颤,如抖筛子般将先前对话尽数倒出。
“够了,没你的事了,退下。”
唐摄都厌烦挥手,自顾驾风而去。
邓予之躬身目送他远去,这才敢直起身,慢吞吞回到自家小院。掩上门,他小心掀开衣袍,肩头一片青紫淤痕赫然在目。
他却不恼,嘿嘿低笑两声,取药敷上。完事也不调息修炼,竟径直倒在床榻上,拉过被褥,不多时便鼾声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