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一月,黎泾山。
大雪满天。
山间寒气凛冽,枯枝覆霜,晨雾如纱幔般缠绕峰峦。
李家祠堂密室,仅有一线天光如银丝垂落,自石隙间悄然渗入。室内空寂,唯见月华流转,仙雾氤氲如织。中央青石台上,一枚青灰色古鉴静卧其间,镜面明灭不定,如呼吸般吐纳着皎洁清辉。
忽有异变陡生,那原本莹润如玉的镜面骤然一暗。幽光骤沉,恍若深潭投石,瞬息间又恢复如初,只余月华似水,在镜面上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陆江仙神识向外漫开,掠过覆雪的青松、寂静的庭院、晨起修炼的子弟,权当是久居镜中,透一口气。
‘李通崖倒是做的不错,将整个李家操持得井井有条,族中气象蒸蒸日上,后继有人。只待他筑基功成,当年小小的黎泾李,还真能跻身世家之列。’
神识收回,鉴中天地豁然开朗。
但见雾气氤氲如云海,亭台楼阁错落其间,飞檐斗拱隐现,更有琼宫玉宇耸入朦胧高处。道道月华如流萤飞舞,又如银鲤沉浮,恍若幻梦。
陆江仙悠然端坐于白玉石桌旁,袖袍轻拂,惬意地舒展了下身形。
这数十年来,他多沉浸于巫术钻研,常常一回神,外界已是数载春秋。方才小憩片刻,往昔种种竟如潮涌来,不由心生慨叹:
“黎泾四子,温顺可怜如良鹿,沉稳谨慎似蛟蛇,奸毒狠厉同饿狼,聪慧俊秀是白狐。如今良鹿、饿狼、白狐皆去,最后倒是你这条不惹眼的蛟蛇活得最久。”
————
晨光熹微,透窗而入,在浮尘中洒落一地斑驳。
李渊云从床榻上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他一张秀气小脸紧紧皱着,满是惊疑不定。山间寒气侵肌,他身上那件中衣却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
“我…分明是在冠云峰坊市…魔修突袭…还有大伯也在!”他心神俱震,环顾四周,陈设熟悉,“这…是我在山上的房间?!”
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细嫩小手,又慌乱四顾,口中喃喃不能成言。一个荒谬念头如野草疯长,却叫他不敢深想。
“哼!”
他狠掐一把大腿,刺痛钻心,白皙肌肤上顿时现出红痕,疼得他闷哼一声。
“是真的!”
李渊云先是一喜,下一刻却如遭雷击般弹起!他慌忙将周身摸索一遍,又掀褥翻衣,赤着脚在冰冷地板上四处搜寻。
“没有…没有…没有!”
他神情恍惚,披发跣足,衣衫凌乱,颓然跌坐在地。先是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热泪却滚滚而下,噎得他喘不过气,状若癫狂。
那半枚烧得焦黑、只剩零星笔画、唯余“赠弟云”三字的木简——自修哥儿去后,他便日夜贴身携带、反复摩挲的信物,此刻并不在此处。
这意味着,修哥、父亲、乃至大父…皆尚在人世!
他李渊云,竟真有机会挽回那即将发生的一切!
‘年前大父联合萧费两家,逼退山越筑基吠罗牙,家里成功占下了东山越,修哥还敲打了一番想争利的外姓。父亲闭关突破练气,如今正是一月份。’
李渊云仔细回想,终于确定了时间点。
“好…好极!”
大喜大悲之下,他胸口发闷,胡乱抓起件衣物擦净脸上涕泪,心急火燎便要冲出门去,恨不得立时见到那些记忆中早已模糊的面容。
“吱呀——呼!”
房门洞开,寒风扑面。只穿着一身湿衣的李渊云冻得浑身一颤,热血霎时冷却,人也清醒几分。
他打了个喷嚏,慌忙掩门退回榻上,用厚被将自己裹得严实。
“不可莽撞!”他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强迫自己定神,“见了父亲、大父,该如何分说?难道直言修哥将来必遭暗算,父亲数年之后将殒于北方释修之手,大父亦因此重伤垂危,最终剑斩郁萧贵而亡?”
“这等言语,谁人能信?起死回生之事,说出来只怕要被当作失心疯。况且…”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若这一切…不过是我一场大梦…”
他一阵眩晕,世间万物仿佛失真。但随即用力摇头,甩开此念。
不!绝不可能是梦!
那些记忆清晰如昨,回想起来依旧痛彻心扉,世上岂有如此刻骨铭心之梦?
“更可怕的是…”李渊云越想越惊,寒意自心底蔓延,齿关都开始打颤。
他虽身无灵窍,不能修行,却是李家仲脉嫡长,自幼熟读族史,见识远超寻常修士,深知紫府高修神通莫测。
“只怕我方才动念,下一刻便有飞来横祸,教我…灰飞烟灭!”
“萧祖初庭既晋紫府,制礼告成,行祀典。通崖公赴黎夏观礼。礼毕宴散,公潜往衔忧山谒初庭真人,密谋诛郁氏老祖玉封。时真人方垂纶山溪,但见其微振钓竿,徐曰:‘玉封自当离家,循古黎道东行,至于蕈林之野,一僻静孤丘。’公遂会众伏于彼丘。未几,果见玉封状若痴狂而至,众人共击,杀之。”
这段秘史,正是他亲笔所录。彼时大父李通崖字斟句酌,言语间对紫府真人的手段讳莫如深。
那郁玉封,可是筑基后期的大修士!郁家当年能在望月湖上作威作福,扬言一统诸族,倚仗的不仅是拜入青池宗的嫡系,最根本的底气,便是这位老祖坐镇!
若非如此,同为筑基世家的费家,又岂会甘居其下,只敢暗中掣肘?
可这般人物,只因萧初庭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如失心疯般自投死地,最终曝尸荒野,尸骨无存。
在李渊云看来,修行界中,权谋终是小道,修为方为根本!
若无实力支撑,纵有千般算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过镜花水月。
万家万元凯、汲家汲登齐、卢家卢思嗣、乃至那将殒的安景明、郁家败落后的郁慕高…哪个不是心机深沉、惊才绝艳、阴郁狠辣之辈?可最终,皆因修为不济,落得身死族灭。
更何况如今大父修为尚在练气,仙基未筑,自家也未至世家之列,如履薄冰。
福祸相依,这重生之秘,但凡有一丝可能被紫府真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赌!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敢!
否则这重活一世,非但救不了家族,反会引火烧身,酿成滔天大祸!累及全族世代为囚,被剥皮抽筋也要榨干这“起死回生”之秘!
李渊云暗自庆幸,十数载苦读族史终非虚度。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更可窥见那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当务之急,是设法阻止修哥遇刺。此事仅是郁家暗害,当未涉及上修之间的争斗。只要救下修哥,家中未来…必然大不相同!”
纷乱思绪渐定,他才觉周身黏腻冰冷,难受至极。匆匆换过干爽衣物,再次推门而出。
昨夜小雪初霁,晨光之下,山峦尽染银装。积雪映着微光,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精神为之一振。
李渊云踏上院外鹅卵石小径,尚未辨明方向,便见一人迎面走来。待看清对方面容,泪水顿时决堤,视线模糊,唇瓣颤抖,那张白皙小脸皱成一团,哭得喘不上气,口中却清晰地唤出:
“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