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道有缺,诸般感应之术皆失灵验。命玉炼制不易,不仅耗材昂贵,更要练气修士才能使用。安鹧言自己都没舍得置办,只独独给景明炼了一枚。
命玉色泽暗淡,代表着安景明要么身受重伤,要么就是离他极远,已经感知微弱。
安鹧言攥着那枚冷玉,指尖抵得发白,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有热泪滚进嘴角,又苦又涩。
这时他才猛然记起安景明先前所说,叫他投奔李家。如同找到目标,安鹧言精神一振,一路隐匿行迹,悄悄摸至李家地界。
临近黎泾镇,安鹧言不欲引人注目,寻了处偏僻树林落下,施展法术隐去身形,这才徒步向镇中走去。
黎泾镇乃李氏起家之地,背倚黎泾山,镇中设有族正院。故而即便此处并非李家境内灵机最盛、灵田最广的地方,却汇聚了最稠密的人口、最多的修士,以及最繁荣的市井。
加之李家治下宽严有度,严束修士不得扰民,黎泾镇凡俗百姓生活之安定富足,于望月湖周边诸家之中,堪称首屈一指。
安鹧言活了七十余载,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走在熙攘街头,但见人流如织,店铺林立,吆喝声、交谈声、孩童嬉笑声不绝于耳,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失神。
他在路边寻了个馄饨摊坐下。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老汉,手脚麻利,旁边还带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帮着打下手,也不知是儿子还是伙计。
那后生揉面、擀皮,动作细致,再将馅料妥帖地包进薄皮里,一捏一合,便是一只浑圆的馄饨。
老汉手上沾着油光,抓起雪白的馄饨,不甚讲究地丢进翻滚的热汤中,滚上三滚便捞起,盛在粗瓷大碗里,撒上一把翠绿葱花,便端到了安鹧言面前。
若在以往,谁敢将此等粗食端至安鹧言面前,他早就拧下那人的头。
可今日,安鹧言捧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竟吃得格外香甜。滚烫的汤汁混合着肉馅滑入腹中,如一道暖流贯透胸背,将那颗冷透的心也一寸寸烘热。
“痛快!再来一碗!”
他涕泪交加,放声大笑。
老汉与伙计见惯了各色人物,并不讶异。周围行人更是无人侧目,黎泾镇这般大,每日南来北往,出一两个举止异常的,或伤心人,或乡野客,再寻常不过。他们自有黎泾人的从容,不会为此大惊小怪,失了气度。
“客官尽兴便好,记得结账就成。”
老汉嘟囔着接过空碗,那年轻后生脸上亦有笑意。
安鹧言心头那点微末暖意尚未散去,却忽有所感,猛然抬头,只见数团赤红火球毫无征兆地自半空砸落,轰然坠入镇中!
惊呼声、惨叫声顿时炸开,被火球直接击中者,顷刻间化作火人,发出凄厉哀嚎。
其中一团火球,不偏不倚,正直奔这小小的馄饨摊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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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泾山上,李玄宣正与李玄锋叙话,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忧色。
自李通崖闭关冲击筑基后,李家修为最高者便是练气五层的李玄锋。这些时日他索性并未闭关,而是往来坐镇黎泾、玉庭两山,一面钻研法术,一面参详那部《清目灵瞳》。
这门瞳术还是李尺泾当年听闻李项平爱弓,特意寻来的,能堪破幻障,只是需要搭配着清元灵水修炼,李家一直无缘得到这灵水,故而一直没人练成。
李玄锋也只是钻研着其中一些技巧,提升些目力,聊胜于无。
这位季脉剑仙,虽身在清池魔门,却也一直不忘家中。
要真认真算来,《玄水剑诀》、《月阙剑典》、《江河一气诀》、《清目灵瞳》这些李家依仗的功法,竟全是他一人反哺家中的。
就连与萧家交好的关系也同样如此,先辈余荫,不可谓不深厚。
李玄宣不无忧虑道:“如今周边许多原本与我家交换资粮的家族,都寻了由头推拒拖延,连丁家亦是如此。密林郡坊市我家是去不得的,丁家占着迢云山,又堵住了与蕈林原往来的路。此事若不解决,家中资粮周转怕是要艰难了。”
望月湖周边的大小家族历来是互通有无,以物易物的,几样常用的修行资粮多半是互相换取。
如今郁家这么一闹,李家和周边家族的关系算是降到冰点,人人都提防着。
丁家当年是安景明引来的,与李家一同瓜分了卢家。
要真论起来,卢家祖脉迢云山上的族人可都是被他家屠戮一空,如今却也默认是李家反目,灭了卢氏满门。
李玄锋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些许谣言倒也不会影响这般大,他沉声道:“都是借口罢了,不过是为了讨好郁家。归根到底还是实力不够,只能忍让,少了些许转圜的余地,你看着,若是仲父突破筑基,这些人马上就又是一副嘴脸。”
李玄宣忽地想起一事来,说道:“你可记得,仲父从费家归来之时说费家会想办法拖住郁家八年,让他家自顾不暇,也不知要何时才能动手。”
“想来应该是快了,只需挺过这段时日,到时自有他家好看!”李玄锋冷声道。
正在此时,忽有一人匆匆上前,却是李谢文,拱手道:“禀报家主!少家主传信,说山下发现了安鹧言的踪迹!”
“安鹧言?!他竟主动找上我家?”
李玄宣与李玄锋对视一眼,皆是惊讶,却又猛地听到山下有爆炸声响起。
兄弟二人驾风而起,厉喝道:“何方宵小,敢在我李家地界撒野?!”
“万家万天清、卢家卢远风、安家安鹧宇,特来向李家寻仇!”
空中同样显出三道身影,胡乱报出名号后,竟不管不顾,继续朝下方人群密集处胡乱扔着符箓术法,引得镇中更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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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鹧言双目霎时血红。
以他练气五层的修为,要想挡下这等胎息级别的符箓火球,不过挥手的事,可谓易如反掌。
可他过往数十载,何曾想过会为区区凡人出手?
“砰!”
炽热的火团已砸落摊前,气浪掀翻了锅灶,那年轻的后生哼都未哼一声,便被灼热气浪及飞溅的滚汤击中,扑倒在地。老汉愣了一瞬,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扑在后生身上。
“安鹧宇?!”
安鹧言几乎将满口牙咬碎,胸中怒火腾起。安鹧宇确是他族弟,可记忆中不过胎息修为,焉能驾风?
他凝神细看,那空中老者面目陌生,绝非安鹧宇。
再看另外两人,皆是气息混杂、根基虚浮的杂气修士,驾风姿态踉跄不稳,双目浑浊,一副寿元将尽、行将就木的模样。
安鹧言终究是做过家主的人,结合近来甚嚣尘上、刻意抹黑李家的种种流言,顿时明了这是郁慕高的计谋!
郁慕高这是刻意寻来这些时日无多、易于操控的老朽,冒充与李家有血仇的三姓之人,行此屠杀凡俗之举。
他料定李家重视治下百姓,若狠手斩杀苦主,更坐实阴狠无情之名,若顾忌名声、投鼠忌器,则坐视百姓遭戮,威信扫地。
好毒的算计!
安鹧言正欲动作,一股凌厉的气机却骤然将他锁定,如芒在背,叫他周身一僵。
他这才发觉,街道上的百姓已在闻讯赶来的李家族兵疏导下躲避至两旁屋檐下。
整条长街,顷刻间空旷,唯他一人突兀地立在街心,格外扎眼。
‘李玄锋!苦也!郁慕高,你这借刀杀人的局,险些让老夫替你背了黑锅!’
说来安鹧言也真是倒霉,他刚在镇上显露了身形,便有一名跟着李渊修去过骅中山的族兵将他认了出来,连忙暗中禀报了上去。
李玄锋本在山中与李玄宣议事,接到李渊修急报后,又闻山下生乱,当即赶至。
幸而李玄锋并非鲁莽之辈,也看出了这是郁慕高的计策,才没有一箭结果了安鹧言。
面对三名杂气老修,他甚至未取箭矢,只凝出几道罡气击去,便将三人从半空打落,随手封了修为,丢给带人赶来的李渊修,并且吩咐道:“修儿,我走一趟,若有意外你立刻开启大阵。”
李玄锋刚刚察觉到有两道气息驾风而走,他怀疑是郁家之人,想要追上去给郁慕高留个教训,防止他以后再换着方法折腾自家,又恐有埋伏。
此时再想请出法鉴已来不及,李玄锋不是犹豫不决之人,当即驾风追去。
“叔父小心,切勿深追。”
李渊修目送李玄锋远去,心中总觉不安。
他按下心绪,又扫了眼地上三人,未多言语,而是将目光转向身后自己带来的人,其中有一名中年男子与一名白发老翁。
“二位上前辨认辨认,可识得自家人?”
当初万家被汲家破灭,曾有十几人逃到李家地界,被彼时主事的李项平收留。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其中凡人早已死的七七八八,唯有一修士万天景,改名万天仇,一直还在李家效力,正是那名中年男子。
那白发老翁则是卢婉容族兄,当年来李家报信,求卢婉容为卢家说情,没在华芊山上,阴差阳错逃过一劫,如今在望月湖上做了一蓑翁,靠给人撑船度日。
二人一直以为自己早已被李家遗忘。事实上,就连李通崖,李玄宣都已经真的要忘记他们了,偏偏李渊修竟一直记得族中尚有这般人物。
郁家捏造的谣言刚刚兴起时,李渊修便暗中派人将二人监视起来,如今正好用上。
二人颤巍巍上前细看,仔细端详着那自称是“万天清”和“卢远风”的两个老者。
看清之后,两人长舒一口气,卢家老头若不是有人搀着,差点坐倒在地,万天仇则是斩钉截铁道:“回少家主,小人并不认得,这绝非我家族人。”
卢家老头也跟着道:“这也并非是卢家人!”
李渊修微微颔首,“两位还是看仔细些,别以后又冒出误会。”
万天仇会意,噌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干脆利落地斩下那老者人头,提在手上,朝四方道:“诸位,我乃万家万天仇,当年华芊万家只剩我一支,早已投效黎泾李家。更要多谢主家庇佑,不仅逃过一难,更报了族仇家恨,不妄苟活至今!”
......
另一边,李玄宣已落在安鹧言面前。不等他开口,安鹧言抢先一步,躬身长揖,姿态放得极低:
“安鹧言…见过前辈。”
论年齿辈分,他本与李通崖相当。李玄宣见他如此作态,心中顿时明悟,此人是真心来投,哪里肯受他这般大礼,连忙上前双手扶住,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敬意:
“前辈万万不可!如此大礼,实是折煞晚辈了!快请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