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朱雄英沉迷现代知识,朱元璋欣慰
奉天殿那场“大地是圆是方”的御前辩论,最终以朱元璋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式的裁决暂告段落。朱怀安和他的“歪理邪说”没有被彻底打倒,但也被套上了紧箍咒——“增广见闻则可,不得本末倒置”。国子监周祭酒等一干老学究虽然憋了一肚子气,但皇帝金口玉言定了调子,他们也只好暂时偃旗息鼓,只是私下里没少骂朱怀安是“蛊惑储君、败坏学风的妖人”。
朝堂上的风波看似平息,但在东宫那间小小的“拓展学堂”里,变革的种子已经悄然发芽,并且以一种让朱怀安都始料未及的速度,在朱雄英那颗小小的脑袋里,疯狂生长、开花结果。
“九叔!九叔!快来看!我的‘小水车’转起来了!真的能提水!”
一大清早,朱怀安刚迈进东宫的门槛,就被一个小炮弹似的身影扑了个满怀。低头一看,正是满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皇太孙朱雄英。小家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简陋的、用木片和竹签做成的小水车模型,水车叶片上湿漉漉的,显然刚做过“实验”。
“哎哟,慢点慢点!”朱怀安笑着稳住身形,接过那辆做工粗糙但结构基本正确的小水车。这是前几天他给朱雄英讲“水的力量”时,顺手用边角料做的教具,演示了水流如何冲击叶片带动轮子转动。当时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如果设计巧妙的叶片和传动,可以把水从低处提到高处。没想到这小子回去就缠着东宫的匠人,捣鼓出了这个缩小版的“水车”,还真的从一个小水桶里提起了几滴水到更高的小碗里。
“不错不错!雄英真聪明,一点就通!”朱怀安看着叶片上残留的水迹,由衷地夸奖。这小家伙的动手能力和举一反三的能力,确实有点超乎他的预料。
“是九叔教得好!”朱雄英得到夸奖,小脸笑得像朵花,拽着朱怀安的袖子就往偏殿走,“九叔,今天讲什么?上次你说水有浮力,能让船漂在水上,那为什么铁做的船也能漂着?铁不是比水重吗?还有还有,你上次说打雷闪电是云里‘电’太多放出来,那‘电’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抓住?能不能用它来点灯?还有……”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砸得朱怀安有点头晕。好家伙,这求知欲也太旺盛了!他赶紧举手投降:“停停停!雄英,咱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别急。今天啊,九叔先给你讲讲这个‘浮力’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铁船也能漂。”
进了偏殿教室,朱标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朱怀安进来,笑着摇摇头:“九弟,你可算是来了。雄英天不亮就念叨你,早课都没心思上,被太傅说了两句,还梗着脖子跟太傅争论,说‘格物致知’也是圣人之道,把太傅气得够呛。”
朱怀安一听,脑门差点冒汗。这小祖宗,可别真把经史老师给得罪狠了。他连忙对朱标拱手:“太子哥哥恕罪,是小弟没教好,让雄英过于沉迷这些奇巧,耽误了正课。”
朱标摆摆手,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无妨,太傅那边我去说。雄英肯动脑筋,肯钻研,是好事。只是这性子越发跳脱了,你得多看着他点,莫要真的荒废了根本。”
“小弟明白,定会注意分寸。”朱怀安连忙保证。他心里有数,经史子集是立身之本,是封建时代皇子(尤其是储君)的必修课,绝对不能丢。他的“拓展教育”只能是锦上添花,绝不能本末倒置,否则朱元璋第一个饶不了他。
朱雄英可不管大人们在说什么,已经手脚麻利地把自己的小水车放好,又搬出了几个木盆、一堆木块、铁块、还有一块奇怪的、中间挖空的薄铁片(这是朱怀安让工匠特意做的“模拟船体”),眼巴巴地看着朱怀安:“九叔,快开始吧!为什么铁船能漂?”
朱怀安定了定神,开始今天的课程。他没有直接讲阿基米德原理(讲了也听不懂),而是用最直观的演示。
“雄英,太子哥哥,你们看。”他拿起一块实心的铁块,放进一个装了大半盆水的木盆里。噗通,铁块直沉到底。“铁块重,沉下去了,对吧?”
朱雄英点头。
接着,朱怀安又拿起那块中间挖空、做成碗状的薄铁片,小心翼翼地、平着放在水面上。奇迹发生了,那铁片竟然晃晃悠悠地浮在了水面上!
“咦?它怎么浮起来了?它也是铁做的啊!”朱雄英惊奇地瞪大眼睛,伸手想去戳。
“别急。”朱怀安示意他稍等,然后拿起一个小茶杯,往那浮着的铁片“碗”里,一点点加水。水越加越多,铁片“碗”也慢慢下沉,等加到一定量,铁片“碗”终于承受不住,侧翻沉没了。
“看到了吗?同样重量的铁,做成实心的一块,它会沉下去。但如果你把它做成中空的,像碗或者船一样,它排开的水就多了。”朱怀安用木盆里的水比划着,“水啊,有一种往上托东西的力,咱们就叫它‘浮力’。东西放进水里,排开多少体积的水,水就给它多大的浮力,把它往上托。铁块实心,体积小,排开的水少,浮力就小,托不住它的重量,就沉了。做成中空的船,体积大,排开的水多,浮力就大,就能托住它自己的重量,再加上货物、人的重量,还能浮着!当然,你要是装的东西太重,超过了浮力,就像刚才水加太多一样,船也会沉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不同大小、形状的木块、铁片做实验,演示“体积”和“浮力”的关系。还让朱雄英自己动手,试着用黏土捏小船,看怎么捏才能载更多“货物”(小石子)。
朱雄英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把黏土船压扁,一会儿又捏成碗状,反复试验,嘴里还念念有词:“哦,原来是这样!要让它肚子大,才能装更多水(排开更多水),浮力才大!怪不得船都造得肚子大大的!九叔,那海里的大鲸鱼,是不是也是因为肚子大,才能浮起来?”
“呃……鲸鱼那个,情况稍微复杂点,它还靠……”朱怀安差点被带偏,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对,道理差不多!所以啊,看东西会不会沉,不能光看它是什么做的,还要看它是什么形状,能排开多少水。”
朱标在一旁看着,也颇感有趣。他虽不精于工匠之事,但这道理浅显易懂,而且与造船、漕运等实务隐隐相关,让他觉得这“格物”之学,倒也不全是无用的奇谈。
接着,朱雄英又追问“电”是什么。朱怀安头更大了,这玩意儿怎么跟古人解释?他只好继续用“摩擦生电”的老办法,拿出丝绸、毛皮、玻璃棒(好不容易让工匠磨出来的)、橡胶棒(用某种树胶做的替代品),演示摩擦后吸引小纸屑。还让朱雄英自己冬天穿脱衣服时注意听有没有“噼啪”声,看有没有小火花。
“这电啊,是藏在很多东西里面的一种……力,看不见,摸不着,但有时候能感觉到,能看到。”朱怀安尽量简化,“闪电就是天上云里的电太多了,一下子放出来。至于用它点灯嘛……嗯,理论上也许可以,但很难抓住,更别说用它了。现在咱们还是用油灯、蜡烛实在。”他可不敢提什么发电机、电动机,那太超前了,容易把自己当妖怪烧了。
朱雄英似懂非懂,但对那摩擦后能吸纸屑的玻璃棒产生了浓厚兴趣,拿在手里玩个不停,摩擦,吸纸屑,玩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嘀咕:“要是能抓住很多很多电,存起来,晚上就不用点灯了,多省事……”
朱怀安听得哭笑不得,心想你小子想法还挺超前,都想搞“蓄电池”了?不过这份想象力,值得鼓励。
就这样,在朱怀安半是引导、半是应付的“教学”下,朱雄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些前所未闻的知识。他不仅上课时问题不断,下课了也缠着朱怀安问东问西,甚至把“拓展课”上学到的东西,应用到其他地方,常常闹出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比如,有一次上书法课,太傅让他写“上善若水”。朱雄英提着笔,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抬头很认真地请教太傅:“师傅,水之所以善,是不是因为它有浮力,能载舟,又能往低处流,不争?”
太傅被他问得一愣,心想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捻须答道:“水之善,在于其柔,在于其不争,在于其利万物而不争。皇太孙能有此问,可见是用了心的。”
没想到朱雄英接着又问:“那水为什么往低处流?是不是因为它有重量,被大地之力吸着?”
太傅:“……??”这都什么跟什么?大地之力?又是鲁王那套歪理!
又比如,学《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朱雄英会问:“师傅,雎鸠为什么喜欢在河洲上?是不是因为那里虫子多?还是因为视野好,容易发现食物和危险?这算不算……呃,动物习性?”
太傅:“……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此乃借雎鸠起兴,喻君子好逑,岂是论虫多虫少?”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却跟小太监讨论:“你说,雎鸠的巢筑在河洲,要是发大水怎么办?它们会不会提前知道?鸟儿是不是对天气变化比人敏感?九叔说动物有些本能很厉害……”
小太监哪里懂这些,只能陪着傻笑。
最让翰林师傅们头疼的是,朱雄英现在对很多“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开始问“为什么”。天为什么是蓝的?(朱怀安:因为太阳光被空气……呃,被天上一种东西散射了。)鸟为什么会飞?(朱怀安:因为它们的骨头是空心的,身体轻,还有翅膀可以扇动空气产生……嗯,向上的力。)冬天为什么会下雪?(朱怀安:因为高空气温很低,水汽直接变成小冰晶,落下来就是雪。)
这些问题,有些翰林师傅还能用“阴阳五行”、“天地造化”搪塞过去,有些就真的答不上来了。被一个八岁的孩子问得哑口无言,实在有些丢面子。于是,东宫的几位讲读官,对朱怀安的怨念又深了一层。但朱雄英身份特殊,他们又不能发火,只能私下里抱怨:“鲁王殿下这教的是什么?把皇太孙都教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朱雄英不仅问,还喜欢动手验证。学了浮力,他就拿自己的玩具小船、木块,在宫里的小池塘里做实验,甚至试图改进小船的形状,让它跑得更快,载得更多,结果有一次不小心掉进了池塘(水很浅),把伺候的太监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幸亏被及时捞起来,只是湿了衣服,受了点惊吓。朱元璋知道后,把朱怀安叫去臭骂了一顿,罚了三个月俸禄,又把伺候朱雄英的太监宫女各打了几板子,明令禁止皇太孙再去水边“胡闹”。朱怀安也吓得够呛,再三跟朱雄英强调“安全第一”,做实验必须有大人看着,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然而,朱元璋虽然明面上严厉禁止、惩罚,但私下里,他对朱雄英的这种变化,心情却是相当复杂,甚至……有点欣慰。
这一切,源于一次偶然的“偷听”。
那是一个午后,朱元璋处理完一批紧急政务,觉得有些烦闷,信步走到御花园散心。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离东宫不远的一处假山后。忽然,他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孙子朱雄英清脆又带着兴奋的声音,还有朱怀安那熟悉的、带着点惫懒味道的嗓音。
“九叔九叔!你快看!蚂蚁!它们排着队,在搬东西!”朱雄英压低了声音,但兴奋劲掩不住。
“嘘,小点声,别吓着它们。”朱怀安的声音带着笑意,“它们在搬运食物回巢呢。你看,它们很有秩序,一个跟着一个。”
“它们怎么知道路?离巢那么远。”朱雄英好奇。
“蚂蚁会留下一种……嗯,气味,叫信息素。后面的蚂蚁闻着气味,就知道怎么走了。而且它们很聪明,能找到相对最近的路。”朱怀安解释道,尽量用孩子能懂的语言。
“真的吗?它们好厉害!比有些人还聪明!”朱雄英赞叹。
朱元璋听到这话,眉头一挑,有些想笑。这小家伙,拿蚂蚁跟人比?
“九叔,蚂蚁这么小,力气怎么那么大?我看它们能搬动比它们身体大好多倍的东西!”
“这个啊,如果按身体比例来算,蚂蚁的力气可比大多了。不只是蚂蚁,很多小虫子力气都很大。这里有个道理,叫……嗯,叫‘相对力量’。东西越小,相对来说,力气可能越大。当然,这也是因为它们身体结构特殊。”
“那为什么人不能像蚂蚁那么有力气?”
“这个……因为人长大了,要干更复杂的活,光有力气不行,还得有脑子啊。你看,人会造工具,会用火,会种地,会读书写字,会造大船,会修路……这些,蚂蚁可不会。”
“也对哦……”朱雄英的声音带着思索,“九叔,你说我们修路,能不能学学蚂蚁?它们找路又快又好。”
朱怀安似乎被问住了,顿了一下才笑道:“这个……也许可以?不过蚂蚁是靠着气味和本能,我们修路要考虑更多,比如地形、材料、人力、财力……不过,观察自然,向自然学习,这个想法很好!这叫……师法自然!”
“师法自然……”朱雄英重复了一遍,忽然又问,“九叔,你说,蚂蚁有皇帝吗?它们听谁的话?是那个最大的蚁后吗?”
朱元璋在假山后听得差点笑出声。这小子,问题越来越刁钻了。
朱怀安也被问得哭笑不得:“蚂蚁啊,它们有严密的组织。蚁后主要负责生小蚂蚁,工蚁负责干活,兵蚁负责打仗……它们更多是靠本能和气味信息来协作,不一定像我们人一样,有个发号施令的‘皇帝’。不过,蚁后在蚁群里确实很重要,没了它,蚁群可能就散了。”
“哦……”朱雄英似懂非懂,“那它们算不算‘君臣有序’?蚁后是君,工蚁兵蚁是臣?”
“呃……你这么理解,也行吧。不过蚂蚁的世界很简单,人的世界复杂得多。人讲忠孝仁义,讲礼法规矩,蚂蚁可不懂这些。”朱怀安赶紧把话题往“正道”上引,“雄英将来要治理的,是人的国家,可比蚂蚁窝复杂千万倍。所以啊,既要像观察蚂蚁一样,细心体察民情,知道百姓怎么生活,怎么劳作,又要懂得圣贤之道,知道怎么用人,怎么制定好的规矩,让天下人都能安居乐业,这才是个好皇帝。”
朱元璋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老九这话,倒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为君者,既要知民间疾苦,又要有治国手腕。光读书不行,光知道奇技淫巧也不行,得两者结合。
“嗯!我懂了!”朱雄英用力点头,“就像九叔你教我的,要知道水为什么会流,船为什么会浮,也要知道怎么修路能让百姓方便,怎么开银号能让钱流通,还要知道圣贤书上讲的道理,这样才能把国家治好,对不对?”
“对喽!雄英真聪明!”朱怀安的声音里满是欣慰,“不过呢,你现在还小,主要任务是好好读书,学本事,长身体。这些道理,慢慢学,不急。”
“我不小了!我都八岁了!”朱雄英不服气,“皇爷爷像我这麽大的时候,都已经给人家放牛了!爹也说,要早点懂事。”
朱元璋在假山后,听到孙子提到自己,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又带着点感慨。是啊,自己像雄英这么大的时候,别说读书,饭都吃不饱,整天想着怎么活下去。雄英生在皇家,锦衣玉食,是他的福气,但也容易不知民间疾苦。老九这样教他,让他对万事万物保持好奇,知道东西是怎么来的,道理是怎么样的,哪怕是蚂蚁搬食、水载舟船这样的小事,也能引申出道理来,这或许……并不是坏事。
“好好好,我们雄英不小了,是男子汉了!”朱怀安笑着哄他,“那男子汉,咱们该回去温书了,不然你爹又要说九叔带着你光玩不学好了。”
“再玩一会儿嘛,九叔,你看那边有只蝴蝶,它的翅膀为什么是彩色的?是不是也像你上次说的,是太阳光被……被什么弄的?”
“那是光的……折射和……哎呀,这个更复杂了,下次再讲,下次一定!快走快走,回去把《论语》温习一遍,晚上我要考你!”
“啊?又要考《论语》啊……”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朱元璋从假山后转出来,望着朱雄英被朱怀安牵着手、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恋恋不舍看蝴蝶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舒心的叹息。
“这小子……”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欣慰,“倒是把雄英的性子带活泼了。问的问题……虽然稀奇古怪,倒也不是全无道理。知道蚂蚁搬食,知道水能载舟,还知道朕小时候放牛……比那些只知道死读书、读死书的小子,强。”
自从那次“偷听”之后,朱元璋开始有意识地关注朱雄英在“拓展课”上的表现。他时不时会“偶然”路过东宫偏殿,或者“顺便”问问朱标,或者把伺候朱雄英的太监叫来,问问皇太孙最近又学了什么“新鲜玩意”,说了什么“怪话”。
得到的汇报,常常让朱元璋哭笑不得,但细细品味,又觉得似乎有那么点意思。
比如,朱雄英学了“杠杆原理”后(朱怀安用撬棍撬石头演示),有一天看到几个小太监在费力地挪动一个大水缸,他跑过去指挥:“你们这样抬多累啊!去找根结实的长木棍来,垫块石头在缸底下,用木棍撬!我九叔说了,这叫‘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呃,大水缸!’这样省力!”小太监们将信将疑地照做,果然轻松了不少,对皇太孙惊为天人。朱元璋听说后,笑骂了一句“胡闹”,但眼底却有笑意。懂得用巧劲,是好事。
又比如,学了“热胀冷缩”(朱怀安用烧热的铜环套不上铜球,冷却后又取下),朱雄英在冬天看见工匠维修宫殿,用火烤弯曲的木头,他跑去问:“你们是不是在利用热胀冷缩,把木头烤软了弄直?”工匠们哪懂这个,面面相觑。朱元璋知道后,让人去问,工匠回答说确实如此,烤热了木头会变软,容易塑形,冷却后就固定了。朱元璋听了,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心里对朱怀安那套“格物”的应用性,又高看了一眼。
当然,也有让朱元璋皱眉的时候。比如朱雄英学了“生物”皮毛(朱怀安简单讲了讲动植物的分类和基本特征),有一次在御膳房看到杀鸡,他竟然跑去问:“这只鸡是公的还是母的?它生前会不会下蛋?它吃什么长大的?它的肉为什么有的地方红有的地方白?是不是运动多的部位肉就红?”把御厨问得一头汗,战战兢兢不知如何回答。朱元璋听说后,觉得有点“不务正业”,甚至“有失体统”,但看朱雄英是纯然好奇,并非顽劣,也就训诫了几句“君子远庖厨”,并未深究。
最让朱元璋觉得有趣又头疼的,是朱雄英开始用他那半生不熟的“科学道理”,去“挑战”甚至“改进”一些宫里的惯例。
宫里夏天用冰降温,冬天用炭火取暖。朱雄英学了“热的传递”后(朱怀安用铜片、木片演示导热快慢),有一天大着胆子对朱元璋说:“皇爷爷,我觉得咱们宫里冬天取暖,可以改改。”
“哦?怎么改?”朱元璋放下奏折,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胆子越来越大的孙子。换做以前,朱雄英在他面前可不敢这么随意提建议。
“九叔说了,热会从热的地方往冷的地方跑。咱们在屋里生炭盆,热空气是往上走的,所以屋顶下面最暖和,脚底下却冷。而且窗子门缝还会漏风,把热气带走。”朱雄英说得头头是道,“我看过九叔画的图,他说北边有些地方,屋子里有‘火墙’和‘火炕’,就是把烟道修在墙里和床底下,炉灶在外面烧火,热气顺着烟道走,把墙和炕烤热,整个屋子就暖和了,还省炭,没烟气,更安全!咱们宫里能不能也修?”
朱元璋听得一愣。火炕他听说过,北边军民常用,但这“火墙”……似乎更精妙些。他让人去查,果然,北方有些富裕人家和官府衙门,是有类似“火墙”的取暖设施。他仔细想了想,如果用在宫里某些不太重要的殿宇或者侍卫值班处,似乎……确实能省些炭火,也更安全些(宫里每年都有一氧化碳中毒的事故)。这小子,观察得还挺细,想法也挺实际。
“嗯,有点意思。朕让工部的人看看。”朱元璋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反对。这让朱雄英很是兴奋,觉得自己的“学问”派上了用场。
还有一次,朱雄英看到宫里太监挑水,水桶是直上直下的圆桶,他想起九叔说的“重心”和“省力”,又跑去跟朱元璋说:“皇爷爷,挑水的水桶,要是做成上面小、下面大,或者两边有点尖尖的,走路的时候水是不是不容易晃出来?要是用扁担挑,扁担中间软一点,有弹性,是不是更省力,肩膀不疼?”
朱元璋这次是真乐了,这都什么跟什么?连挑水桶和扁担都琢磨上了?他故意板起脸:“你这孩子,不好好读书,净琢磨这些匠人之事,成何体统!”
朱雄英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小声嘟囔:“九叔说,民生多艰,能省一分力,就多一分好。皇爷爷您也常说,要体恤下人……”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看着孙子那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给人放牛、打工的艰辛。是啊,能省一分力,就多一分好。这话,老九倒是教得不错。他脸色缓和下来,摸了摸朱雄英的头:“想法是好的。但这些小事,自有下头人去操心。你的心思,要多放在读书明理、治国安邦的大事上。知道吗?”
“孙儿知道了。”朱雄英乖乖应下,但眼珠子还在转,显然没完全死心。
类似的事情多了,朱元璋对朱怀安那套“歪理邪说”的看法,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从一开始的“胡闹”、“蛊惑”,到后来的“暂且看看”、“有点意思”,再到现在的“似乎还真有点用”。尤其是看到朱雄英在保持对经史学习兴趣(虽然问题多了点)的同时,明显变得开朗、健谈、思维活跃,而且时不时能冒出些让人耳目一新的、甚至有点实用价值的想法,这让朱元璋这个祖父,心里是越来越满意。
他虽然没多少文化,但深知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守江山,需要一个聪明、有见识、懂实务、知民情的皇帝。雄英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以前被保护得太好,性子也有些软。现在被老九这么一“折腾”,虽然有时问的问题让人头疼,但那股子灵气和钻劲,却是以前没有的。而且,问的问题看似刁钻,仔细想想,很多都关乎百姓日常、国计民生,比如水车、修路、取暖、省力……这比那些只会在经义里打转、之乎者也的酸儒,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当然,朱元璋心里也有一杆秤。圣贤之道是根本,是定国安邦的圭臬,绝不能丢。老九那些“奇巧”,只能作为补充,开阔眼界,启发思路,绝不能本末倒置。但看目前的情况,老九还算有分寸,经史课程并未耽误,雄英对圣人之言的理解,似乎还因为见识广了,而有了些不一样的体会(虽然这体会常常让师傅们头疼)。这就够了。
这一天,朱元璋处理完朝政,心情不错,信步又走到了东宫。他没让人通报,悄悄走到偏殿窗外,想看看朱怀安今天又在教什么“稀奇玩意”。
只见殿内,朱怀安正拿着一面奇怪的、边缘厚中间薄的透明东西(水晶磨制的凸透镜),对着阳光,阳光透过那东西,在下面一张纸上聚成一个小小的、极其明亮的光点。不一会儿,那光点处的纸张,竟然冒起了青烟,然后“噗”地一下,烧着了一个小洞!
“哇!”朱雄英的惊呼声响起,“着了!真的着了!九叔,这是什么宝贝?怎么把纸点着的?我没看见火啊!”
窗外的朱元璋也吃了一惊。隔空点火?这是什么法术?
殿内,朱怀安放下那“宝贝”,笑道:“这不是法术,这叫‘凸透镜’,能把太阳光聚到一点上,这一点温度很高,就能把纸点燃。明白吗?太阳光里有热,这个镜子把它聚在一起,热就集中了,就着火了。”
“太阳光里有热?那为什么我们平时感觉不到那么热?”朱雄英追问。
“因为平时的太阳光是散开的,照在身上,热也是散的。聚在一起,就厉害了。就像……嗯,就像一根筷子容易折断,一把筷子折不断。反过来,分散的热不觉得,聚在一起就厉害了。”朱怀安努力解释着。
“哦!我懂了!就像好多好多人,力气分散了干不成大事,要是听一个人的号令,劲往一处使,就能干大事!”朱雄英举一反三。
窗外的朱元璋听得心中一动。这个比喻……倒是贴切!为君之道,不就是要把天下的力量聚在一起,形成合力吗?
“对!雄英真聪明!”朱怀安夸奖道,“不过这东西可不能乱玩,对着眼睛照,会把眼睛灼伤的!也不能对着易燃的东西照,小心走水!知道吗?”
“知道了!九叔,那能用它来点火做饭吗?省得用火石了。”
“呃……理论上可以,但太阳不是天天有,而且这个镜子不好做,容易碎,还不如火石方便。不过嘛,在某些特定时候,也许有用。”朱怀安可不敢鼓励他用这玩意儿玩火。
“那它能用来打仗吗?把敌人的粮草点着?”朱雄英的思维越来越发散。
朱怀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这个……想法很危险!打仗要靠真刀真枪,靠将士用命,靠谋略得当!这种小把戏,上不了台面,可别瞎想!”他赶紧把凸透镜收起来,生怕这小祖宗真拿去“实验”。
窗外的朱元璋却听得眼睛微微眯起。用这个聚光点火……烧粮草?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行?当然,限制太多,但作为一种奇兵手段,或许……他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但心里对朱怀安这些“奇巧”的评价,又微妙地提高了一点点——至少,能启发人从不同角度思考问题。
这时,朱怀安开始总结:“所以啊,雄英,你看,这天地间有很多看似平常的东西,背后都藏着道理。就像这太阳光,平时给我们温暖,照亮万物,但用镜子聚起来,就能生火。关键是要善于发现,善于思考,善于利用。读书也是一样,不能死读,要明白其中的道理,还要想想这道理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这叫……嗯,融会贯通,学以致用!”
“融会贯通,学以致用……”朱雄英重复着,认真地点点头,“九叔,我记住了。”
朱元璋在窗外,听着朱怀安这番深入浅出的道理,看着孙子那认真听讲、眼神发亮的样子,心中最后那点疑虑和芥蒂,终于烟消云散。老九或许教的东西有些离经叛道,方法也有些跳脱,但他教给雄英的,不仅仅是那些“奇巧”的知识,更是一种观察世界、思考问题、学以致用的方法和态度!这种态度,比死记硬背那些经义文章,对一个未来的君王来说,或许更为可贵!
他仿佛看到,一棵稚嫩的树苗,在阳光雨露(经史正道)的滋养下,又得到了一些别样的养分(格物致用),正在健康地、茁壮地,甚至有些“旁逸斜出”地生长着。这棵树苗未来或许不会长成规规矩矩的“栋梁之材”,但或许,能长成一棵根基深厚、枝叶繁茂、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朱元璋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过身,悄悄离开了偏殿窗外,脸上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的笑容。
几天后,朱元璋特意召朱怀安进宫。不是奉天殿,而是在乾清宫暖阁,只有他们兄弟二人。
朱怀安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老哥又要训什么话。最近朱雄英是越来越“活泼”,问题越来越多,搞得东宫鸡飞狗跳,虽然没什么大错,但保不齐哪个不开眼的又去老朱那里告了黑状。
“老九啊,”朱元璋坐在炕上,喝着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雄英最近,跟着你学了不少‘新鲜玩意’啊。”
来了来了!朱怀安心里一紧,赶紧躬身:“皇兄,臣弟有罪。臣弟管教不严,让雄英过于沉迷杂学,荒废……”
“行了,少跟朕来这套。”朱元璋打断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朕问你,雄英最近学业如何?经史可曾懈怠?太傅们怎么说?”
朱怀安老实回答:“回皇兄,雄英每日经史功课并未懈怠,太傅们虽偶有微词,言其问题……稍多,但皆言其聪颖,诵记尚可,对经义理解……时有新奇之见。”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新奇之见”总比“离经叛道”好听点。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又问,“那他那些‘新奇之见’,你觉得如何?”
朱怀安心里更没底了,硬着头皮道:“臣弟以为,雄英年幼,好奇心重,所见所思,难免稚嫩,然其肯动脑筋,不盲从,凡事喜问个‘为何’,此……此或非坏事。若能善加引导,使其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于其日后明辨是非、洞察事理,或有所裨益。”
朱元璋盯着朱怀安看了半晌,直看得朱怀安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你那日与周老头他们在殿上争辩,说什么‘尽信书不如无书’,要‘观察实证’,‘学以致用’。这些话,是你真心所想?”
朱怀安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郑重道:“回皇兄,此乃臣弟肺腑之言。圣贤之书,明理导行,乃为人之本,治国之基,自当尊崇。然,世事变迁,万物运转,亦有其理。多观察,多验证,多思考,将书中道理与世间实情相印证,方不致读死书,为虚言所误。雄英身为储贰,日后肩担天下,若只知书本,不谙世事,不察民情,臣弟恐其……恐其为奸佞所蒙蔽。故斗胆以些微信手涂鸦、奇巧实验,引其兴趣,开其眼界,盼其能成为一个既明圣贤之道,又知民生疾苦,通晓事理,能断是非的明君。此心天地可鉴,绝无半分不臣之念!”
他说得诚恳,甚至有些激动。这确实是他部分真实想法。他当然有私心,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但同样,他也真心希望朱雄英能成为一个不一样的皇帝,至少,眼界开阔些,脑子灵活些,少被忽悠。
朱元璋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炕桌。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就在朱怀安觉得后背又开始冒汗时,朱元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雄英最近,是活泼了不少。会问太监怎么省力挑水,会问工匠怎么取暖更好,甚至……还知道体恤下人,说‘能省一分力,就多一分好’。”
朱怀安一愣,没想到朱元璋连这些细节都知道。
“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朱元璋目光有些悠远,仿佛想起了遥远的过去,“还在给刘德放牛,整天想的是怎么填饱肚子,怎么不挨打。那时候,哪知道什么圣贤道理?只知道,活下来,不容易。”
朱怀安静静听着,不敢插话。
“后来,打了天下,坐了江山,”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朱怀安,“朕才知道,治天下,比打天下更难。光有刀把子不行,还得会用人,懂权术,知民生,晓利害。书要读,但不能读傻了。道理要明,但不能被道理框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雄英是朕的嫡长孙,是大明的未来。朕希望他,既有仁爱之心,懂圣贤之道,又有明辨之智,知实务之要。既坐得稳庙堂,也看得见民间。你教他的那些……奇巧也好,道理也罢,朕看,至少让他眼睛亮了些,脑子活了些,知道这世上不只有之乎者也,还有蚂蚁搬食、水能载舟、光能取火。”
朱怀安听得心头一跳,老朱这是……认可了?
“但是,”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圣贤书是根本,绝不能丢!君臣父子,礼义纲常,是大明的根基,绝不能动摇!你那些奇谈怪论,只能作为闲暇之余的消遣,增广见闻,启发思辨,绝不能取代经史正学!更不可妄议朝政,蛊惑人心!这一点,你必须给朕记牢了!若有逾越,朕绝不轻饶!”
“是!臣弟谨记!定当时时提醒雄英,以圣贤之道为根本,格物致用为辅佐,绝不敢有丝毫僭越!”朱怀安连忙保证,心里却松了口气。有这句话,他的“拓展教育”就算是有尚方宝剑了!虽然被划定了范围,戴上了紧箍咒,但至少可以继续下去了!
“嗯。”朱元璋脸色缓和下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看似随意地说道,“雄英这孩子,跟你投缘。你教他,他肯学,也学得进去。朕看,以后他在你那儿学的这些……杂学,就由你多费心。该怎么教,教什么,你心里要有数。朕只有一个要求,把他给朕教好了,既要明理,又要通变,既要仁厚,又要明断。可能做到?”
朱怀安心中狂喜,老朱这是正式把朱雄英的“素质教育”(或者说“另类教育”)任务交给自己了!虽然责任重大,压力山大,但这也意味着极大的信任和自由度!
“臣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兄重托!”朱怀安深深一躬,语气坚定。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很淡,但朱怀安看得分明。那是一种带着期许、信任,甚至有一点点“朕把宝贝孙子交给你了,你要给朕教出个样来”的意味的笑容。
“行了,去吧。好好教,但也别太由着他的性子。该管的时候,也得管。”朱元璋挥挥手。
“臣弟告退。”朱怀安心潮澎湃地退出了乾清宫。走出宫门,被初冬的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到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但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成了!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得到了最高领导人的正式认可和授权!以后给朱雄英上课,可以更放开一些手脚了(当然,还是在老朱划定的范围内)!系统任务,“培养一个全能型皇储”,终于看到完成的曙光了!
他抬头望了望紫禁城巍峨的宫墙,仿佛看到了那个好奇宝宝一样的朱雄英,正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等着他问下一个“为什么”。
“得,这下真成专职家教了。”朱怀安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不过……好像还挺有意思的?至少,比跟那帮老学究吵架有意思多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宫外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课给朱雄英讲点什么呢?是讲“彩虹是怎么形成的”(用三棱镜?得让工匠琢磨琢磨),还是讲“声音是怎么传播的”(做个土电话?)?或者,结合一下,讲讲“光的三原色”?嗯,这个有点难,先放放……要不,带他做个“孔明灯”?这个简单又好玩,还能讲讲热空气上升的原理……不过得注意安全,不能在宫里放,得到空旷地方去……
朱怀安一边走,一边琢磨,越想越觉得,这“皇太孙首席科普讲师”的活儿,虽然压力大,容易掉头发,还时不时要应付老学究的炮轰和皇帝老哥的审查,但看到朱雄英那被点亮的目光,听到他那些奇思妙想(虽然常常让人头疼),似乎……也挺有成就感的?
至少,比整天琢磨怎么赚钱、怎么修路、怎么跟朝堂上那群老狐狸斗智斗勇,要有趣那么一点点。毕竟,他教的,可是大明朝的未来啊!这要是教好了,功德无量!教歪了……嗯,应该不会歪到哪里去吧?朱怀安摸摸鼻子,有点心虚,但更多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雄英啊雄英,为了把你培养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储君,为了系统奖励,也为了……嗯,为了这个世界能有点不一样的未来,九叔我可是拼了!你就等着接招吧!”朱怀安握了握拳,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下的路,仿佛也更清晰、更有奔头了。至于那些还在暗地里骂他“妖人”、“带坏皇太孙”的家伙们?让他们骂去吧!咱有皇上撑腰,有皇太孙这个“好学生”,怕啥?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