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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给朱雄英上课,现代知识惊众人

朱重九重生洪武年 头号棒棒糖 18781 2026-01-28 21:53

  皇太孙朱雄英的“拓展教育”在磕磕绊绊中走过了最初三个月,虽然朝野议论纷纷,老学究们依旧吹胡子瞪眼,但有了朱元璋的“朕意已决”和马皇后、朱标的默许支持,总算是在东宫那个偏僻的小偏殿里扎下了根。朱怀安这个“总教头”(他自封的)兼“首席科普讲师”,也渐渐摸索出点门道,知道如何把那些惊世骇俗的现代知识,包装成看似合理甚至有点“古已有之”的“格物致知”道理,小心翼翼地喂给朱雄英,顺便偶尔“毒害”一下旁听的朱标和几位胆子比较大、好奇心比较强的东宫属官。

  这天的“拓展课”,轮到朱怀安的“常识科普”时间。今天的主题,是上一节课留下的悬念——“为什么会打雷下雨”。为了把这自然现象讲得生动有趣,朱怀安可是煞费苦心,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教具”。

  偏殿被临时改造成的“教室”里,今日格外“热闹”。除了规规矩矩坐在前排小板凳上的主角朱雄英,以及雷打不动旁听的太子朱标,后排还多了几位“不速之客”——以国子监祭酒周大人为首的三四位老儒。这几位是听说皇太孙近来不务正业,学些“奇技淫巧”,痛心疾首,联袂前来“观摩”,实则是来挑刺的。周祭酒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浑身上下都写着“正气凛然”和“看不惯”,他是朝中有名的理学大家,最重“道统”,对朱怀安搞的这一套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今日他倒要看看,这个不学无术(在他看来)的鲁王,到底在教皇太孙什么歪门邪道!

  朱标见几位老先生不请自来,微微皱眉,但出于礼节,还是客气地请他们入座旁听。周祭酒等人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后排坐下,一个个板着脸,目不斜视,仿佛不是来听课,而是来参加一场严肃的审判。

  朱怀安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看到那几位老学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好嘛,砸场子的来了。”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嘻嘻地跟周祭酒等人打招呼:“哟,周老大人,还有几位先生,今日怎么有空来听我这粗浅的‘格物’小课?真是蓬荜生辉啊!”

  周祭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道:“老朽等闲来无事,听闻鲁王殿下在此为皇太孙讲授‘大道’,特来聆听高见,以开茅塞。”话是这么说,但那语气,那神态,分明就是“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吐出什么象牙”。

  朱怀安也不在意,呵呵一笑:“老大人过谦了,小王这点微末见识,不过是哄孩子玩的把戏,岂敢在诸位大儒面前班门弄斧。既然来了,那就随便听听,多多指教。”说完,也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前面。

  朱雄英看到朱怀安,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句:“九叔!”他最近可喜欢上“九叔”的课了,比那些老夫子讲的“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

  “哎,雄英今天精神头不错啊!”朱怀安笑着摸摸他的头,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那是一个挺大的浅底铜盆,盆里装了半盆水。盆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铜壶,壶嘴细长,壶底下居然还架着一个小小的炭炉!炭炉旁边,还有一个盖着盖子的大陶碗,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九叔,这是什么呀?我们今天要玩水吗?”朱雄英好奇地探过头。

  后排的周祭酒等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上课玩水?成何体统!

  “今天啊,我们不讲水,我们讲——云和雨!”朱怀安清了清嗓子,开始进入角色,“雄英,太子哥哥,还有后面的几位老先生,你们说,这天上的雨,是从哪儿来的?”

  朱雄英抢答:“我知道!是从云里掉下来的!”

  “对,是从云里掉下来的。”朱怀安赞许地点点头,“那云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下朱雄英答不上来了,眨巴着大眼睛看向朱怀安。朱标也露出思索的神色。后排的老学究们则是一脸不屑,这等天地造化,岂是凡人能轻易揣测的?

  “有人说,是龙王布雨。”朱怀安慢悠悠地说,“也有人说,是上天垂泪。咱们今天,就用这盆、这壶、这碗,来试着‘造’一点雨看看,怎么样?”

  “造雨?”朱雄英兴奋了,“九叔,我们能造雨吗?”

  “当然能!看好了!”朱怀安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他先让太监把炭炉点上,然后把铜壶坐在炭炉上,壶里装了大半壶清水。接着,他揭开旁边那个大陶碗的盖子,里面竟然是慢慢一碗的冰块!这是朱怀安让宫里冰窖特意留出来的,在这初秋时节,冰块可不好弄。

  “大家看,这壶里的水,就好比我们地上的江河湖海,还有……嗯,还有花草树木、人身上蒸发出来的水汽。”朱怀安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太阳一晒,热了,水就变成看不见的水汽,往天上跑。这个过程,叫做……呃,叫‘蒸腾’!”

  炭炉火力很旺,不一会儿,铜壶里的水就烧开了,壶嘴冒出腾腾的白汽。

  “看,水烧开了,变成水汽,跑出来了。这就像地上的水,被太阳晒热,变成水汽升到天上。”朱怀安指着白汽说。

  然后,他端起那个装满冰块的大陶碗,小心翼翼地悬在铜盆上方,盆里是冷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铜壶嘴冒出的滚热水汽,遇到悬在上方、盛着冰块的冷陶碗底,迅速凝结,变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附着在碗底,越聚越多,最后汇成大颗的水滴,“滴答”、“滴答”地滴落到下面的铜盆冷水里。

  叮咚,叮咚……清脆的水滴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看!水汽遇到冷的碗底,又变回水了!掉下来了!”朱怀安指着那不断滴落的水滴,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这就像天上的水汽,升到高空,那里很冷很冷,水汽就聚在一起,变成很小很小的水滴,或者小冰晶,这就是——云!当云里的小水滴或者小冰晶变得太多、太大,托不住了,就会掉下来。掉下来的过程中,如果下面比较暖和,冰晶化了,或者小水滴合并成大水滴,这就是——雨!如果下面还是很冷,掉下来的可能就是雪,或者冰雹。”

  他一边说,一边用准备好的干净毛笔,沾了点陶碗底部凝结的水,轻轻弹了弹,细小的水珠飞散,模拟“云”的形成和变化。“你们看,这就像乌云,里面有很多小水滴。等小水滴变成大水滴,哗啦,雨就下下来了!”

  整个演示过程简单直观,铜壶烧水模拟蒸发,冰块陶碗模拟高空低温,凝结滴水模拟降水。朱雄英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小嘴张成了O型。朱标也是一脸惊奇,他虽然听说过“地气上腾,遇冷成雨”之类的模糊说法,但如此直观、清晰地看到“雨”是怎么“造”出来的,还是第一次!这比任何书本上的描述都要震撼!

  后排的周祭酒等人,起初是撇着嘴,一脸“看你玩什么把戏”的不屑。但随着演示进行,他们的表情渐渐变了。从不屑,到惊讶,到困惑,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他们熟读经史,对“云腾致雨”、“阳蒸阴润”之类的说法也能倒背如流,但从未有人能如此具象地演示出来!这……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格物致知”?通过观察事物,推究其原理?

  “所以啊,”朱怀安总结道,“下雨不是什么龙王发怒,也不是老天哭泣,就是水被太阳晒热了,变成气飞到天上,遇冷又变成水掉下来,这么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地上的水,变成雨,落到地上,又流进江河湖海,或者渗到土里,被植物吸收,被太阳一晒,又变成气飞上天……周而复始,这就叫——水的循环!”

  “水的循环……”朱雄英喃喃重复着,看着那不断滴水的陶碗和下面接水的铜盆,小脑袋里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窗户。“九叔,那……那打雷呢?打雷是不是雷公电母在打架?”

  “哈哈哈!”朱怀安被逗笑了,这孩子想象力还挺丰富。“打雷啊,跟这个也有关系,不过更复杂一点。简单说呢,就是云里面,小水滴和小冰晶上下翻腾,互相碰撞,就像……就像你摩擦双手,会发热一样,它们碰撞摩擦,就会产生电。这电积累多了,一下子放出来,就是闪电!闪电把周围的空气一下子烧得很热很热,空气猛地膨胀,发出巨大的响声,这就是雷声!因为光跑得比声音快,所以我们总是先看到闪电,后听到雷声。”

  他怕朱雄英听不懂“电”,又解释道:“这个‘电’,就跟冬天脱衣服有时候会‘噼啪’响,冒出小火花差不多,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

  这个解释虽然依旧粗浅,甚至有些地方不太准确(比如摩擦起电和云中电荷分离的原理不同),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足够震撼,而且逻辑上能自圆其说。至少,比“雷公电母打架”要科学那么一点点。

  朱雄英听得似懂非懂,但“摩擦生电”、“先看到光后听到声音”这些概念,却像种子一样种进了他心里。朱标则是陷入了沉思,他忽然觉得,这天地万物,似乎并不像经书上说得那么玄乎,背后或许真的有一些可以探寻的规律。

  周祭酒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本能地想驳斥,想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想说“天地造化,非人力可测”,想说朱怀安这是“以奇技淫巧,惑乱皇太孙心智”。但是,眼前这铜壶、冰块、水滴,是如此直观,如此……有说服力。他张了张嘴,发现那些圣人之言,在这“眼见为实”的演示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此……此乃小术耳!天道深远,岂是这盆罐之水所能尽述?雨露雷霆,皆是天心示警,君王失德,则天降灾异,岂是这般儿戏所能解释!”

  朱怀安早就料到这老学究会拿“天人感应”说事,也不着急,笑眯眯地说:“老大人说得是,天道深远,人心难测。小王这只是演示水如何变成气,气如何变成水,这最浅显的道理。至于老天爷为什么下雨,为什么打雷,是不是在警示谁,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说不定,老天爷就是用水循环来下雨,用云碰云来打雷呢?至于下不下,打不打,什么时候下,什么时候打,那才是天意,对吧?”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没有否定“天人感应”(他也不敢全盘否定,这玩意儿在古代是政治正确),又坚持了自己的“科学解释”,把自然现象和人文寓意分开了。周祭酒被他这“和稀泥”的说法噎得够呛,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难道说老天爷下雨不是水循环?可眼前明明水变成了气,气又变成了水……

  就在这时,朱怀安看到炭炉上的铜壶水快烧干了,赶紧让太监撤了炭炉。他拍拍手,笑道:“好了,今天的‘水汽云雨’就讲到这儿。雄英,你记住,观察身边的事物,多问几个为什么,你会发现,这世界很有意思,并不像书本上写的那么死板。”

  朱雄英用力点头,看向朱怀安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九叔懂得真多!那……那九叔,你上次说我们住在一个大球上,那球外面的水,是不是也这样循环?海水也会变成气飞到天上,再变成雨落下来吗?”

  “当然会!”朱怀安赞道,“雄英真聪明,举一反三!海水也一样,被太阳晒热了,变成水汽升到空中,遇到冷空气就变成云,云飘到陆地上空,就可能下雨下雪,这些雨水雪水汇成河流,最后又流回大海。这就是一个更大的循环!”

  “那……如果我们住在一个球上,为什么海水不会从下面流走呢?球下面的人,是不是头朝下走路?他们会不会掉下去?”朱雄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孩童的好奇。

  后排的周祭酒等人一听,立刻又精神了。对!这个问题!大地是平的,天圆地方,这是圣人之言,是祖宗传下来的真理!这个鲁王,居然敢说大地是球?简直荒谬绝伦!周祭酒立刻坐直了身体,准备看朱怀安如何出丑。朱标也露出关注的神色,这个问题,他上次听过一点,但也没完全明白。

  朱怀安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他知道,关于地球是圆的这个观念,是触动这个时代认知底线的大杀器,比“水的循环”要敏感得多。但他早有准备,而且,系统任务里也有“开拓视野,了解基本的世界地理”这一项,这一关必须过。

  “这个问题问得好!”朱怀安不仅不慌,反而露出兴奋的神色,仿佛早就等着人问似的。他转身走到教室角落,那里放着他上次上课用的那个粗糙的木制地球仪。他小心翼翼地把地球仪搬到前面桌子上。

  “诸位请看,这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当然,这是缩小了无数倍的模型。”朱怀安拍了拍那个画着奇怪图案的木头球。

  周祭酒等人定睛一看,只见那木球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大陆和海洋的轮廓,中间一大片区域写着“大明”二字,周围有些小字,写着“蒙古”、“朝鲜”、“倭国”、“南洋诸番”等等,更远的地方,则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图形和看不懂的名字。在木球的顶部和底部,还各有一个小孔,用一根细木棍穿过,木棍两端架在一个木制框架上,使得木球可以转动。

  “荒……荒谬!”周祭酒再也忍不住,霍地站起,指着地球仪,手指都在发抖,“鲁王殿下!你……你竟敢以如此荒谬之物,蛊惑皇太孙!天圆地方,乃圣人之训,典籍所载!我煌煌大明,居天下之中,四夷宾服,怎会是这样一个……圆球?还悬在空中?无稽之谈!简直是无稽之谈!”

  另外几个老学究也纷纷附和:“是啊!《周髀算经》有云:‘天象盖笠,地法覆盘’!《晋书》亦载:‘天体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然此乃先贤譬喻,岂可当真?”“大地如球,人何以立?水何以存?日月星辰何以环绕?此乃悖逆常理,惑乱人心之说!”

  朱标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虽然对朱怀安的“格物”小实验觉得新奇,但“大地是球”这个说法,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他看向朱怀安,目光中带着疑惑和担忧。

  朱雄英则被周祭酒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往朱标身边靠了靠,但眼睛还是好奇地盯着那个能转动的木球。

  朱怀安等他们喷完,才不慌不忙地拿起地球仪,用手轻轻一拨,地球仪缓缓转动。他平静地说:“诸位先生稍安勿躁。圣人之言,典籍所载,自然有其道理。然,圣人亦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先贤所言,未必句句是真理,后人当以实证之,以理辨之,方可进步。”

  他指着地球仪上“大明”的位置:“老大人说,我大明居天下之中,此乃政治、文化之中,乃天朝上国之尊荣,自无疑义。然,若论地理之形,我等脚下所踏之大地,确为球体。此非小王臆测,实有证据。”

  “证据?你有何证据?”周祭酒吹胡子瞪眼,“难道就凭这个胡乱涂画的木球?”

  “证据一,”朱怀安伸出第一根手指,“诸位可曾乘船远航?当船只从远方驶来,我们先看到的是桅杆顶端,然后才慢慢看到船身。若大地是平的,我们应该一眼就看到整艘船才对,为何先见桅杆,后见船身?此乃大地有弧度之明证!”

  周祭酒一愣,他虽未远航,但也听说过这个现象,以前只以为是“海气朦胧”所致,从未深想。此刻被朱怀安点出,一时语塞。

  “证据二,”朱怀安伸出第二根手指,“月食!月食之时,地影投于月面,其影边缘,恒为圆弧之形!若大地是方盘,地影应为方形或他形,何以次次皆为圆弧?唯有大地为球,其影方能恒为圆弧!”

  月食!这个证据更有力!月食是常见天象,地影的形状,只要细心观察,确实能看到是圆弧形。周祭酒和几位老学究面面相觑,这个……他们还真没仔细注意过月食时地影的形状,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从未将其与大地形状联系起来。此刻被朱怀安点破,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窦。

  朱标也露出思索的神情,他记起某次月食,似乎……地影确实是圆的?

  “证据三,”朱怀安不给众人思考的时间,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次他拿起地球仪,指向上面的线条,“诸位先生博学,当知前朝有海商、僧侣,曾远航异域。有人自广州、泉州出发,向东南航行,历尽风波,最终却能自西洋(指印度洋、阿拉伯海方向)返回。若大地是平面,向一个方向航行,只会离出发点越来越远,何以能返回?唯有大地是球,向一个方向航行,绕行一周,方可返回原地!”

  这个证据更带有推测性质,但也并非没有道理。大明的海禁政策虽然严格,但民间私底下与南洋、西洋的贸易并未完全断绝,一些海商、水手的奇谈怪论,偶尔也会流传开来。周祭酒等人对此有所耳闻,但向来斥之为“荒诞不经”,此刻被朱怀安用作证据,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至于老大人所问,若大地是球,人何以立?水何以存?”朱怀安放下地球仪,从桌上拿起一块磁石和一根铁针。他将铁针在磁石上摩擦了几下,然后拿起一根丝线,系在铁针中间,提起来。只见铁针微微晃动,最终一端指向一个方向(大致是南北)。

  “诸位请看,这铁针被磁石吸引后,便有指向之性。我们脚下的大地,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拥有一种力量,可以将万物,包括我们,牢牢吸附在其表面,所以我们不会掉下去。这种力量,无处不在,我们称之为……地之引力,或者说,大地之力。”朱怀安用尽可能形象的语言解释重力,“就像这磁石吸铁一样,大地也吸引着万物。至于海水为何不流走,也因这大地之力吸引,且海水覆盖于球面,无处可流。诸位可曾见过,水珠滴落在荷叶上,为何呈球形?便是因为水珠各部分相互吸引之力使然。大地如此巨大,其自身吸引之力更强,故能将江海吸附于表面。”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球下方之人是否头朝下……其实无所谓上下。上下只是我们以自己为参照的说法。对于整个大地而言,各个方向的人,都受这大地之力吸引,指向地心。所以,在我们看来是‘下’的方向,在球另一边的人看来,也是指向地心的‘下’。他们也不会掉下去,就像磁石各个方向都能吸住铁屑一样。”这个解释对于古人来说可能有点绕,但朱怀安尽力了。

  朱怀安一番话,结合简单的演示和看似合理的推理(至少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合理),把周祭酒等人驳得哑口无言。他们想反驳,却发现朱怀安说的这些“证据”,似乎……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尤其是月食地影为圆弧这一点,只要观察过月食,就无法否认。而“大地有巨大吸力”的说法,虽然闻所未闻,但用来解释“人为何不掉下去”、“水为何不流走”,似乎也能自圆其说。难道……先圣所言“天圆地方”,真的是譬喻?或者……先圣也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祭酒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在心中默念“圣人无谬”,但看向那个缓缓转动的地球仪的眼神,已经不再全是鄙夷,而是多了一丝惊疑和震撼。

  朱标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比那些老学究更务实,也更能接受新事物。朱怀安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如果大地真是圆的……那很多固有的观念都要被推翻!天下的中心在哪里?四夷的位置如何?航海、疆域、甚至军事战略,都将有全新的考量!这不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而是可能动摇天下认知的惊天之言!

  朱雄英可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九叔讲得太有意思了!大地是个球!还能转!人不会掉下去是因为大地有吸力,像磁石吸铁一样!他跑到地球仪旁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动,看着上面的“大明”和那些奇奇怪怪的地名图案转动,小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

  “九叔九叔!”朱雄英指着地球仪上大明以外的广阔区域,“这些地方,真的有人住吗?他们长什么样?也和我们一样种地吃饭吗?”

  “当然有人住。”朱怀安见成功吸引了小家伙的注意力,也松了口气,蹲下身,指着地球仪上的图案,开始了他半真半假的“世界地理”启蒙,“你看,这里,离我们很远很远,听说那里的人皮肤很黑,头发卷曲……这里,据说的人骑着骆驼,住在帐篷里……这里,大海之中,有许多岛屿,上面的人划着独木舟……这里,听说有金发碧眼之人,高鼻深目……”

  他尽量挑一些不那么敏感、又带有异域风情的内容讲,避免涉及殖民、侵略等可能引发麻烦的话题。朱雄英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朱标也凝神细听,虽然他怀疑朱怀安有些描述是道听途说甚至杜撰的,但无疑大大拓展了他的地理认知。原来,大明之外,世界如此广阔!

  周祭酒等人听着朱怀安讲述那些“海外奇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们熟读经典,自诩知晓天下事,但经典中所载的“天下”,无非是华夏九州加上周边的“四夷”。如今朱怀安口中,竟然有那么多闻所未闻的国度、人种、风物!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想驳斥,却发现自己对这些一无所知,无从驳起。那种认知被颠覆、权威被挑战的憋屈感和无力感,让他们胸闷气短。

  “所以啊,雄英,”朱怀安最后总结道,“世界很大,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圣人之言要学,那是做人的根本。但也要睁开眼睛,看看这广阔的世界,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去验证。不要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哪怕这个‘别人’是古圣先贤。先贤也是人,也会受到他们那个时代眼界的限制。我们要做的,是站在先贤的肩膀上,看得更远。明白吗?”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世界很大”、“用自己的头脑思考”这些话,却深深印在了他脑海里。朱标则是浑身一震,看向朱怀安的目光极为复杂。这番话,可谓是“离经叛道”到了极点,公然质疑先贤的权威,鼓励独立思考。这要是传出去,那些卫道士们非得用唾沫星子把朱怀安淹死不可。但不知为何,朱标内心深处,却隐隐觉得,这话……似乎有那么点道理?至少,比一味盲从要好。

  周祭酒终于缓过气来,他脸色铁青,指着朱怀安,手指颤抖:“鲁王!你……你竟敢妄议先圣,诋毁经典!宣扬此等无父无君、无君无父的邪说!皇太孙乃国之储贰,将来要承继大统,你以此等荒谬言论蛊惑之,究竟是何居心!太子殿下!您万万不可再让鲁王……”

  “周大人!”朱标忽然开口,打断了周祭酒的怒斥。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九弟所言,或有惊世骇俗之处,然其本意,是让雄英开阔眼界,知晓天地之大,非拘泥于故纸堆中。至于大地是否真为球形,水汽如何循环,可留待日后验证。然,鼓励思索,不盲从,多观察,多求证,此求学之正途也。父皇既允此‘拓展之教’,自有圣裁。周大人与诸位先生学问渊博,德高望重,若有高见,亦可与九弟切磋辩难,以理服人,何必动辄以‘邪说’、‘居心’相诘?”

  朱标这番话,说得不软不硬,既维护了朱怀安(或者说,维护了朱元璋的决策和朱雄英的受教育权),又给了周祭酒等人台阶下——有意见可以辩论,拿道理出来,别扣帽子。

  周祭酒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辩论?拿什么辩?月食地影是圆的,这怎么辩?船来先见桅杆,这又怎么辩?难道真要回去找艘船出海验证?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朱怀安“你……你……”了半天,最终一甩袖子,对朱标躬身道:“老臣……老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说完,也不等朱标回应,转身踉踉跄跄就往外走,另外几个老学究连忙跟上搀扶,一个个灰头土脸,如丧考妣。

  看着周祭酒等人狼狈离去的背影,朱怀安心里暗爽,但面上却做出无奈状,对朱标耸耸肩:“太子哥哥,你看这……小弟只是就事论事,没想到把周老大人气成这样……”

  朱标揉了揉眉心,他也是心累。一方面,他确实觉得朱怀安讲的东西新鲜,甚至可能很有道理,对开阔雄英的眼界有好处。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这些东西太过“离经叛道”,一旦传开,必将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给自己,给朱怀安,甚至给父皇,都会带来不小的压力。

  “九弟,”朱标叹了口气,“你讲的这些……着实骇人听闻。以后……还是稍加注意,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雄英还小,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

  朱怀安知道朱标的顾虑,也理解他的难处,恭敬道:“太子哥哥教训的是,小弟明白。以后我会注意分寸,尽量用更……温和的方式。今日也是被周大人他们一激,话说得直了些。”

  朱标点点头,看向还在好奇拨弄地球仪的朱雄英,眼神变得柔和:“不过,你让雄英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这……或许是好事。只是,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切记,过犹不及。”

  “小弟谨记。”朱怀安郑重应下。他知道,今天的“地球是圆的”这堂课,算是把马蜂窝捅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开始了,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至少,看朱雄英那兴奋的小模样,这“毒”种得还挺成功。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不出朱标所料。国子监祭酒周大人被鲁王“歪理邪说”气病的消息(其实是自己郁结于心,加上年纪大了),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朝堂。紧接着,更多、更猛烈的弹劾如雪片般飞向朱元璋的御案。

  “鲁王朱怀安,妖言惑众,以荒诞不经之论蛊惑皇太孙,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大地如球,人何以立?此乃悖逆人伦,亵渎天地之狂言!请陛下明察,禁绝此等邪说,严惩鲁王!”

  “太子殿下受其蒙蔽,竟允其妄言,臣恐皇太孙年幼,心智未坚,长此以往,恐失人君之体,堕入奇巧淫技之歧途!”

  “朱怀安自恃微功,目无圣贤,诋毁经典,败坏学风,臣请削其王爵,圈禁宗人府,以正视听!”

  一时间,朝堂之上,唾沫横飞,奏折如潮。保守派、理学门人、还有那些原本就看朱怀安不顺眼的官员,仿佛找到了绝佳的突破口,纷纷跳出来,恨不得用奏折把朱怀安淹死。甚至有人把之前银号、宝券、修路的事情也翻出来,说朱怀安“不务正业,专擅奇技,蛊惑君上,败坏朝纲”,要求朱元璋彻底清算。

  压力,如同山一般,压向了乾清宫,也压向了东宫和鲁王府。

  朱元璋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份份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奏章,有些是出于维护“道统”的“忠心”,有些是纯粹的嫉妒和眼红,有些则是派系斗争,借题发挥。但不可否认,朱怀安那些言论,尤其是“大地如球”,确实太过惊世骇俗,触动了这个时代最根本的认知底线。

  “这个老九!真是不让人省心!”朱元璋把一份言辞最激烈的奏折摔在桌上,对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朱标发火,“你看看!看看!这才几天?就闹得满城风雨!朕让他给雄英开阔眼界,没让他把天捅个窟窿!大地是圆的?这种话也能乱说?现在好了,满朝文武,都指着朕的鼻子骂朕纵容皇子祸乱朝纲、蛊惑储君!你说,怎么办!”

  朱标垂首恭立,心中也是叫苦不迭。他知道父皇此刻正在气头上,只能小心措辞:“父皇息怒。九弟……九弟也是求成心切,想让雄英多知晓些道理。其言虽……虽显惊世,然观其演示,似也非全无道理。那月食地影为圆弧,船来先见桅杆,确有其事……”

  “那又如何?”朱元璋打断他,“就算大地真是圆的!这话能随便说吗?天圆地方,那是圣人定的规矩!是维系天下纲常的根本!他这一说,让天下读书人怎么想?让百姓怎么想?是不是觉得圣人说的话也能是错的?是不是觉得朝廷的教化都是虚的?这动摇了根本,你懂不懂!”

  朱标默然。他知道父皇的顾虑,稳定压倒一切,尤其是思想上的稳定。朱怀安的话,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的涟漪可能波及整个社会结构。

  “还有你!”朱元璋矛头又指向朱标,“你是太子,是雄英的父亲!你就由着他胡闹?那周老头好歹是国子监祭酒,天下士林表率!被他当场气走,你让天下读书人的脸往哪儿搁?”

  朱标连忙跪下:“儿臣知错,儿臣未能及时制止九弟,酿成此祸,请父皇责罚。”

  朱元璋烦躁地挥挥手:“起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在御书房里踱来踱去,像一头被困的猛虎。“老九呢?他怎么不来见朕?躲在家里装死吗?”

  “回父皇,九弟他……他今日递了牌子求见,但儿臣听说,被司礼监挡了,说是陛下正在气头上,让他回去闭门思过。”朱标低声道。其实是他私下里让人给司礼监递了话,暂时别让朱怀安来触霉头。

  “闭门思过?他思个屁的过!”朱元璋骂道,“这小子,肯定还觉得自己有理呢!去,把他给朕叫来!朕倒要听听,他还有什么歪理!”

  朱标心里一紧,知道这场暴风雨是躲不过去了。他连忙应下,正要派人去传,朱元璋却又改变了主意。

  “等等!”朱元璋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他来!但不是现在。你去,把今天弹劾得最凶的那几个,还有国子监几个有名望的大儒,都给朕叫来!再把老九也叫来!朕要当庭对质!看看这大地,到底是圆的还是方的!看看这雨,到底是龙王下的,还是水汽变的!”

  朱标心中一震,知道父皇这是要搞“御前辩论”了!这既是给朝臣们一个发泄的出口,也是要亲自掂量掂量朱怀安那套“歪理邪说”的成色,更是对朱怀安的一次重大考验!辩赢了,或许能暂时堵住悠悠之口;辩输了,那朱怀安可就真要大祸临头了!甚至可能牵连到“拓展教育”本身!

  “儿臣……遵旨。”朱标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已无法善了,只能硬着头皮去传旨。同时心里暗暗祈祷,老九啊老九,你可千万要顶住啊!至少,别被那帮老学究问得哑口无言!你那套说辞,至少听起来要能自圆其说才行!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皇上要就“大地形状”、“云雨成因”这等“荒谬”问题,在奉天殿御前辩论?一方是离经叛道的鲁王朱怀安,另一方是代表天下读书人、理学正统的朝臣大儒!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伸长脖子,等着看这场前所未有的“世纪之辩”,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收场。是鲁王被驳得体无完肤,从此沦为笑柄,甚至锒铛入狱?还是他真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道理,扭转乾坤?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辩论的结果,将直接影响皇太孙的教育,甚至可能影响未来朝堂的风向。

  朱怀安接到口谕时,正在王府里对着地球仪和一堆瓶瓶罐罐发呆。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御前辩论?好家伙,这是要公开处刑啊!对手是一群学富五车、引经据典的老学究,自己虽然有点现代科学常识,但论起掉书袋、辩论技巧,恐怕不是对手。而且,很多现代科学理论,根本无法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认知来解释清楚。

  “怎么办?难道真要跟他们在朝堂上辩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朱怀安挠着头,在书房里团团转。直接讲万有引力?讲大气环流?别说那帮老古董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会被斥为“妖言惑众”。用实验?在奉天殿上烧水玩冰块?那成何体统!而且,很多关键实验,受限于条件,根本做不了。

  “头疼啊……”朱怀安仰天长叹。但事到临头,躲是躲不掉了。硬着头皮也得上了!至少,得把自己那套“格物致知”、“观察实证”的理念坚持下去,就算辩不过,也要打出气势,不能怂!

  他定了定神,开始疯狂回想自己还记得的那些可以用来反驳“天圆地方”的论据和简单的自然现象实验。月食地影是圆的,这个一定要重点提!船来先见桅杆,这个也很有力!还有,海边看远方来船,总是先看到帆顶……等等,这个和船来先见桅杆是一个道理。还有什么?对了,不同地方看到的星星不一样!北极星的高度随纬度变化!这个更专业,但那些老学究懂天文历法的可能不多,而且解释起来更麻烦……还有,如果能环球航行……算了,这个更不现实。

  朱怀安一边想,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列出辩论要点,设计简单的演示方法(如果皇帝允许的话)。他决定,不跟对方纠缠经义,不进行哲学辩论,就抓住几个可观察、可验证的自然现象,用事实说话!你们不是要“祖宗成法”、“圣人之言”吗?我就跟你讲“眼见为实”、“实践出真知”!看谁能说服谁!

  三天后,奉天殿。这场注定载入史册(或许只是野史)的御前辩论,正式开场。

  殿内气氛凝重。朱元璋高坐龙椅,面色沉肃,看不出喜怒。太子朱标侍立一旁,眉宇间带着忧色。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都竖得老高。站在大殿中央的,左边是以国子监周祭酒为首的三四位皓首大儒,一个个面色肃然,正气凛然,仿佛代表着宇宙真理。右边,则只有孤零零一个人——鲁王朱怀安。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相对朴素的亲王常服,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多少紧张,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

  “开始吧。”朱元璋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沉声开口,“今日召尔等前来,是为辩明一理。鲁王言,大地如球,水汽循环可致云雨。周卿等以为,此乃荒谬邪说。孰是孰非,当庭辩个明白。朕,与诸位爱卿,皆可静听。鲁王,周卿,你二人,谁先陈词?”

  周祭酒当仁不让,率先出列,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然后转向朱怀安,朗声道:“鲁王殿下!老臣今日,非为私怨,实为天下正道,为皇太孙之前程,不得不与殿下辩此大是大非!”

  他声若洪钟,引经据典:“《周易》有云:‘乾为天,为圆,为君为父;坤为地,为方,为母为臣。’天圆地方,天尊地卑,此乃天地纲常,人伦秩序之根本!《周髀算经》亦言:‘天象盖笠,地法覆盘。’此乃先圣观测天地,所得之至理!殿下所谓‘大地如球’,实乃悖逆经典,淆乱纲常!”

  他又指向殿外:“且我中华自古居于天下之中,四夷环绕,此乃天地定位!若大地为球,何来中?何来四方?我煌煌大明,置于何地?此等言论,非但荒谬,更乃不臣之心!”

  周祭酒不愧是理学大家,一开口就扣上了“悖逆经典”、“淆乱纲常”、“不臣之心”三顶大帽子,气势十足。殿内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觉得周祭酒说得在理。

  朱怀安不慌不忙,等周祭酒说完,才上前一步,先对朱元璋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周祭酒,拱拱手:“周老大人所言,引经据典,小子佩服。然,小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大人。”

  “殿下请讲。”周祭酒冷着脸。

  “老大人说‘天圆地方’乃先圣观测天地所得之至理。小子想问,先圣观测之时,可曾离开过大地,飞到九天之上去看?”朱怀安问道。

  “这……先圣睿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自能推知,何须离开大地?”周祭酒觉得这问题有点刁钻。

  “那就是说,先圣也未曾亲眼从高处俯瞰大地全貌,对吧?”朱怀安追问。

  “自然!人力有时而穷,岂能如飞鸟般翱翔天际,俯瞰大地?”周祭酒觉得朱怀安在胡搅蛮缠。

  “既然如此,”朱怀安微微一笑,“那先圣所言‘天圆地方’,也可能只是基于他们所处位置的观察和推测,未必是天地真实之全貌,对吧?”

  “你!强词夺理!”周祭酒怒道,“先圣之言,岂容你妄加揣测!”

  “老大人息怒,小子并非妄加揣测,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朱怀安语气依旧平和,“小子也读过些书,知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先圣固然伟大,但其智亦受时代所限。若后人不加思索,一味盲从,又如何能窥见更广阔的天地真理?”

  他不再纠缠经典,转向朱元璋和百官:“陛下,诸位大人。小子所言‘大地如球’,并非小子臆想,而是有诸多现象可资佐证。口说无凭,可否容小子演示一二?”

  朱元璋目光一闪,沉声道:“准。你要如何演示?”

  朱怀安早有准备,拍了拍手。殿外等候的太监,立刻抬进来几样东西:一个不大的水盆,里面装了半盆水;一个木头削成的、巴掌大的小船模型,船上有根小木棍当桅杆;还有一个用厚纸板简单糊成的、带有弧形边缘的“大地”模型(模拟曲面),以及一个平板(模拟平面)。

  百官都好奇地伸长脖子看着。周祭酒等人则一脸不屑,觉得朱怀安又要玩“盆罐戏法”。

  朱怀安先拿起小船模型,放在水盆一端,然后对众人道:“诸位大人,假设这水面,就好比海面。这小船,就好比远方驶来的船。”他让人把小船缓缓推向水盆另一端(模拟船从远方驶来)。

  “诸位请看,若水面是平的,”朱怀安指着小船,“当船从远处驶来,我们应该能同时看到整条船,包括船身和桅杆,对吧?”

  众人点头,这很明显。

  “但,若水面有弧度呢?”朱怀安将小船放到那个有弧度的厚纸板模型后面,慢慢将模型抬起,模拟船从弧形地平线后驶出。“大家再看,当船从弧形的地平线后出现时,我们先看到的是什么?”

  随着朱怀安慢慢放低纸板模型(模拟船驶近),小船模型顶端的“桅杆”(小木棍)首先从纸板模型边缘露出来,然后才是船身。

  “是桅杆顶部!”有眼尖的官员低呼。

  “没错!”朱怀安大声道,“若大地是平的,船来,应先见全船。但实际呢?凡有过航海经验,或于大江大湖之畔生活者皆知,远方来船,必先见桅杆帆顶,渐次方见船身!此非一人之言,乃天下舟子渔夫之共见!何以如此?唯因我脚下大地,并非平坦,而有弧度!是故船自远方来,先露其顶,后现其身!”

  他拿起那个平板模型,再次演示:“若大地是平的,绝无此现象!”

  殿内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很多官员,尤其是来自沿海或水乡的,都若有所思,他们确实听说过甚至亲眼见过这种现象,以前只当是寻常,从未深想,如今被朱怀安一点破,再结合这简单的演示,顿时觉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周祭酒脸色微变,但他立刻反驳:“此乃海气朦胧,或光线折射所致,焉能作为大地形状之证?荒谬!”

  朱怀安不跟他争“海气”还是“折射”,因为那更说不清。他放下小船,又拿起另一个道具——一个粗糙的、用泥土捏成的圆球,和一张平整的硬纸板。

  “好,就算船来先见桅杆,老大人说是海气所致。那我们再看另一个证据。”朱怀安将圆球和硬纸板都涂成深色(模拟地影)。“诸位可曾观察过月食?”

  “自然见过。”有官员回答。

  “月食之时,地影投于月面,其影边缘,是方是圆?”朱怀安问。

  “这……”众官员面面相觑,他们还真没仔细注意过月食时地影的具体形状,大概记得是个黑影慢慢吞食月亮。

  朱怀安也不指望他们回答,直接道:“小子不才,曾多次观察月食。地影边缘,无论月食程度如何,其形恒为圆弧!无一例外!”他举起手中的圆球,在另一盏灯烛前移动,圆球的影子落在后面的白布上,边缘果然是圆的。他又举起硬纸板,其影子边缘则是直的。

  “若大地如盘,其影边缘当为直线或方形!若大地如球,其影边缘方为圆弧!月食地影恒为圆弧,此乃苍天示下,大地为球之铁证!”朱怀安声音铿锵,举着圆球,“此非人力所能伪造,亦非‘海气’、‘折射’所能解释!陛下,诸位大人,可曾细观月食?可敢断言,地影非圆?”

  这一下,殿内彻底安静了。月食是常见天象,地影形状,只要稍加留意,确实能看到是圆弧形。以前大家或许没注意,或许注意到了也没多想,但此刻被朱怀安如此清晰地指出来,结合简单的光影演示,很多人都动摇了。是啊,如果大地是平的,盘子一样的影子,怎么会总是圆的?这……这好像真的没法用“海气”或者别的什么来解释啊!

  周祭酒额头冒汗了。月食地影为圆,这个现象他无法否认。他强自辩道:“月食乃天狗食月,地影之说,本就牵强!且天象玄奥,岂是这泥土小球所能模拟?”

  “天狗食月?”朱怀安笑了,“老大人,若真是天狗食月,那‘天狗’每次吞食月亮,为何形状都如此规整,恰好是圆弧?而且,为何每次月食,地影都是从东向西移动(月亮进入地影的方向)?这又岂是‘天狗’所能控制?”

  他不再理会周祭酒,转向朱元璋,躬身道:“陛下,小子所言,并非要否定先圣全部智慧。先圣观测天地,总结规律,为我等后人留下宝贵财富。然,时移世易,后人当在前人基础上,观察更细,思考更深,方能有新得。大地形状,月食可证;云雨成因,水汽可验。此非小子妄言,实乃天地自有之理。皇太孙学之,可明察万物,知晓物理,不为虚妄所惑。且,知晓大地广袤,海外有国,亦可开阔胸襟,不生自大之心。于国于民,未必无益。”

  朱元璋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此刻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殿内百官,也是神色各异,有沉思,有震惊,有不屑,也有恍然。

  周祭酒见势不妙,知道在“月食地影”和“船来桅杆”这两个实际现象上,自己很难驳倒朱怀安。他眼珠一转,又祭出大杀器:“纵然……纵然殿下所言有些许现象可佐证,然则,若大地为球,人居于球上,何以稳立?水附于球,何以不流?此乃有悖常理,违背人伦!且,我中华居天下之中,若地为球,何以为中?此乃动摇国本之论!殿下以此教唆皇太孙,究竟意欲何为!”

  又是扣大帽子!朱怀安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从容:“老大人问得好。关于人何以立,水何以存,小子曾言,乃因大地有巨力吸附万物。此力无形无质,却无所不在,犹如磁石吸铁。至于我中华是否在地球中心……”他顿了顿,这个问题很敏感,必须小心回答。

  “小子以为,‘中’者,非必地理之正中,更是文明之核心,礼仪之源泉!我大明,承袭华夏正统,文明昌盛,礼仪之邦,泽被四方,此乃文明之‘中’,天下共尊!至于地理,大明疆域广袤,物阜民丰,自是一片锦绣山河,又何必非要争那虚无缥缈的‘球心’?知晓世界之大,方知守成之艰,开拓之要!若只知坐井观天,妄自尊大,岂非更危?”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维护了“天朝上国”的政治正确,又暗示了开拓视野的重要性。朱元璋听了,目光微微一动。

  “至于动摇国本,”朱怀安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小子教导皇太孙,首要便是忠君爱国,明礼知义,体恤民情,通晓实务!知晓大地是圆是方,与忠孝仁义何干?与治国安邦何干?莫非不知大地是球,便不是忠臣孝子?便不会治国了?老大人饱读诗书,可知农人如何耕作,工匠如何营造,商贾如何经营,兵士如何作战?若只知高坐庙堂,空谈义理,于国何益?小子浅见,为君者,为臣者,既当读圣贤书,明德知礼,亦当晓实务,通人情,如此方能上不负君恩,下不愧黎民!此,方是固国之本,而非整日纠缠于天圆地方这等虚妄之争!”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回应了周祭酒的质问,又暗讽了那些只会空谈的官僚,还抬高了朱元璋(马上得天下,重实务)和朱标(宽厚仁德,亦关注民生),顺带表明了自己教育的“正确方向”。殿内不少务实派的官员,尤其是经历过战乱、深知民生艰难的功勋老将和干吏,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是啊,大地是圆是方,跟忠不忠诚、会不会治国有屁关系?整天争这些虚的,不如想想怎么让百姓吃饱饭,让边疆更安稳!

  周祭酒被朱怀安这番连消带打,驳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朱怀安,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身边另一个老儒生见状,急忙出来救场,抓住“水何以存”的问题:“纵然有所谓巨力吸附,然水无常形,置于球上,必流向低处,若大地为球,则球之下方,水将流尽,人将倒悬,此乃常理!殿下作何解释?”

  朱怀安叹了口气,知道跟这帮完全没有重力概念的人解释“重力指向地心”实在太难。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大人可曾见过,荷叶之上,水珠为何呈球形?”

  “自然见过。”

  “水珠为何不摊平流走,反而聚成球形?”

  “这……水有聚性……”

  “正是!”朱怀安接口道,“水有聚性,万物亦有向地之性。此乃天地生成之理。我等居于大地上,受此大地之力吸引,故觉脚下为下。对球另一端之人而言,他们亦受此力吸引,亦觉脚下为下。所谓上下,本是人自身所感。犹如蚂蚁爬行于球面,无论行至何处,皆觉身下为地,岂会掉落?”

  他尽量用比喻,但听起来还是有些绕。那老儒生显然没听懂,还想再辩。朱元璋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听了半天,虽然对朱怀安那些“大地是球”、“水汽成雨”的说法将信将疑,但朱怀安后面那番关于“务实”、“治国”的话,却深得他心。他老朱出身草莽,最烦的就是那些夸夸其谈、不干实事的腐儒。朱怀安虽然想法古怪,但修路、开银号,都是实打实做出了成绩,比那些只会嚷嚷“祖宗成法”的家伙强多了。而且,看朱雄英最近确实开朗健壮了些,问起事情也更有条理,这“拓展教育”似乎也没那么坏。

  “够了!”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顿时压下了殿内所有的议论和争辩。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躬身听旨。

  朱元璋目光如电,扫过周祭酒等人,又落在朱怀安身上,缓缓道:“今日之辩,朕已听明白。鲁王所言,虽惊世骇俗,然亦非全无依据。月食地影为圆,船来先见桅杆,此乃实情。然,大地形状究竟如何,云雨成因到底怎样,非一时可辩明,亦非当务之急。”

  他顿了顿,继续道:“皇太孙之教,当以圣贤之道为根本,明德修身,此乃正途。然,多闻广识,知晓实务,亦无不可。鲁王所授‘格物’之理,开拓眼界则可,然需把握分寸,不得荒废经史正课。周卿等忠心可嘉,然亦不必过于拘泥。天下之理无穷,圣人亦有所不知,后人不妨探究。然,探究归探究,不得妄议朝政,不得蛊惑人心,更不得有违人伦纲常!此乃底线!”

  “至于鲁王,”朱元璋看向朱怀安,眼神深邃,“你之心,朕已知晓。然行事当有度,言辞当谨慎。日后教导皇太孙,当以朱子(朱熹)正学为本,那些海外奇谈、格物小技,可作为闲暇消遣,增广见闻,不可本末倒置。若再有僭越妄言,朕定不轻饶!你可明白?”

  朱怀安心头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老朱这是各打五十大板,既肯定了“拓展教育”的合理性(增广见闻),又划定了界限(不能动摇根本,不能取代经史),同时也警告了自己要小心说话。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臣弟明白!定当谨遵皇兄教诲,以圣贤正道为本,谨慎言行,尽心辅佐皇太孙!”朱怀安连忙躬身表态。

  周祭酒等人虽然心有不甘,但皇帝已经发话,定性为“非当务之急”、“增广见闻则可”,他们再纠缠下去,就是不给皇帝面子了。只得怏怏地躬身:“臣等……遵旨。”

  “退朝!”朱元璋一甩袖子,起身离去。这场轰轰烈烈的御前辩论,就此落下帷幕。没有明确的胜负,但所有人都知道,鲁王朱怀安,和他那套“离经叛道”的学说,至少在皇帝那里,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而皇太孙朱雄英的“拓展教育”,也将以一种有限的、被监管的方式,继续下去。

  朱怀安走出奉天殿,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了,但反对的声音不会消失,只会转入地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过,无论如何,他总算是为现代科学常识(哪怕是粗浅的)在这个时代的传播,撬开了一丝缝隙。而朱雄英那颗被新知识点燃的好奇心,也将继续燃烧下去。

  他抬头看看天空,阳光有些刺眼。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该怎么给朱雄英讲“为什么会有四季”呢?嗯,得再做个能倾斜的烛台和地球仪模型……朱怀安摸着下巴,又开始琢磨起他的“教案”来。至于朝堂上的纷争,暂时抛到脑后吧。培养未来皇帝,可比跟那帮老学究吵架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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