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首席师爷
蓝田县城并不大,严格来说,蓝田邑原本并不是县城。
只是因为隶属边陲,又是通居庸关的必经之路,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所以才设立了县。
县令刘皓本是军中的一名游击将军,因战功升迁,于是便被派到这里,掌管一县的军政大权。
可以说既管文,又管武,权限很大。
但他毕竟是武将出身,要说上马杀敌,他倒是一把好手,但要说处理这些民生大事,说实话,他连大顺律法都背不全。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是有梦想的,年底的政绩考核也想弄得好看一点。
可他是军中下来的,哪懂得这些?
虽然说县衙里除了县令还有个县丞,相当于预备县令。但为了避嫌,一般情况下,县丞不会对县令的事指手画脚。
更何况这个时代文人都是看不起武夫的,是以县丞更不会帮他了。
所以多数情况下,刘县令也是当李县丞不存在。
基本上也只有每个月发俸禄的时候,刘县令才能想起这个人来。
程子佩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尤其是那场官司,更是让他惊为天人,这也是他为何如此看重程子佩的原因。
程子佩带着苏婉娘来到蓝田县城之后,先是找了个便宜的房子租了下来,任由苏婉娘一个人在家收拾,他自己则是步行去了县衙报到。
到了县衙之后,刘县令相当热情的将程子佩引进县衙后堂,随后命人将县衙这些年来的卷宗搬出来,放到书案上。
程子佩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公文,不由得头皮发麻,嘴角微微抽搐。
“刘......刘大人......这,这是一年的卷宗?”
刘皓,这位前游击将军,如今的县令大人,此刻正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讨好,期待,和一丝丝心虚的憨厚笑容。
“嘿嘿,贤弟见笑了。”
刘县令走到书案旁,用力的拍了拍最上面的一摞,震的灰尘唰唰落下。
“这确实是本官上任以来积累下来的各种文书,有田地纠纷的,有借贷诉讼的,有盗抢斗殴的,还有赋税徭役的登记造册,哎呀,为兄看着就头疼。”
他叹了口气,大手挠了挠后脑袋:“不瞒贤弟,为兄在军中冲锋陷阵自是不在话下,但这文牍之事,实非所长。那位李县丞,人家可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清高着呢,哪里看的上我这大老粗?”
“但是贤弟你不一样,那日你在公堂上,条理分明,律法娴熟,几句话就断了那刁民的案子,为兄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些卷宗搁我这里只能发霉,但到了贤弟手里那就是......就是.....”
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别了半天,最后一拍大腿:“那就是宝剑赠英雄。贤弟你慢慢看,不急啊,千万别累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外面当值的差役。”
刘皓说完,又重重地拍了拍程子佩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让程子佩没站稳。
这位刘县令仿佛卸下了前进的重担,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脚步轻快的溜出后堂,只留下一句余音回荡:
“贤弟,好好干,弄完了,万花楼。我请,包你满意。哈哈哈!”
程子佩揉了揉发麻的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位县太爷还真是个甩手掌柜,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武将治县,本就是困难重重,更何况又摊上一个不合作的县丞。
但是,这县令也忒不靠谱了。
正常来说,一个县衙是有好几个师爷的,什么刀笔师爷,刑名师爷。
这个刘县令倒好,全都一股脑丢给了他。
程子佩叹息一声,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卷宗。
封皮上落满灰尘,翻开一看,里面是蓝田县嘉佑十八年的一桩土地纠纷案。
案情描述得相当潦草,证据链也是混乱不堪,最终的判词也是语焉不详。
甚至能看到刘县令那颇具武将风格的签名,一个歪歪扭扭的“皓”字,旁边还按了一个大大的红手印。
显然,这位大人嫌签字太麻烦。
他又翻了几本,情况基本大同小异。
盗窃案缺乏现场勘察记录,口供前后矛盾,赋税册更是混乱,许多条目模糊不清,甚至有明显的涂改痕迹,民间借贷也是旧分不清,利息计算极其混乱。
“这哪是卷宗,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程子佩揉了揉眉心,感觉一阵眩晕。
“还真是个草包县令啊。”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程子佩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堆积如山的卷宗,对刘县令是负担,但是对他来说,却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掌握了一县的政务信息,对他找寻解毒药材,查找背后之人有很大的帮助。
忽然,程子佩的目光放在了面前的一份嘉佑十七年药材采买账册上。
账册本身没什么特别,无非是县衙采买寻常草药,供给惠民药局的流水。
可翻到中间一页时,他指尖忽然触到了夹层里的硬物,是一张被火燎过的药方残页。
残页像是被火烧过,字迹比较模糊,程子佩横竖看了半天,只隐约分辨几个字。
“牵机引,螺纹贝母,沈澜”。
其他的完全看不清。
程子佩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变得急促。
紫纹贝母本是平常药材,农户屋前屋后都能种几株,怎会和霸道奇毒牵机引扯上关系?
还有,沈澜是谁?
程子佩捏着残页,指尖微微发颤,目光下意识扫过账册封皮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墨痕,是个小小的“李”字,笔画清隽工整,绝非刘县令那粗莽的笔迹。
县衙里有权限经手这类账册,又姓李的,只有那位清高孤傲的李县丞。
程子佩心头微动。
李县丞是科举出身,心思缜密,他把这张残页夹在账册里,绝不是无意。
或许他也在查沈澜的踪迹?或许他知道牵机引和解药的关联?
又或许,他只是想留下这条线索,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程子佩不动声色地将残页折好揣进怀里,眼底闪过一丝思忖。
得找个机会,探探李县丞的口风。
他走到门口,唤来一名当值的差役。
“这位差哥。”程子佩态度温和,“劳烦你速去寻一些空白纸张,浆糊,细绳过来。再请几位手脚麻利的书吏过来听用。另外,将这后堂所有的窗户都打开通风,再打几桶清水过来洒扫。”
差役看着这位新来的,被县令大人封为上宾的年轻师爷,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应声:“是,小的这就去办。”
很快,东西和人手都备齐了。
程子佩将那几个书吏召集过来,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有条不紊的分配任务。
“诸位,县令大人有令,需尽快清理积年卷宗,我们需分三步走:”
“一,分类。将所有卷宗按田地纠纷、刑事案、民事案、赋税册、往来公文、其他杂项分成六类,分开堆放。特别注意——所有涉及‘药材采买’的卷宗,也单独挑出来,交给我亲自处理。”
书吏们面面相觑,他们往日处理公文,多是誊抄归档,哪有这般系统精细?
这分明是要对整个蓝田县这几年的司法,行政体系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审计!
但程子佩条理清晰,指令明确,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场。
书吏们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也不敢多言。
“二,登记造册。每一类案件,按年份先后排序,照着我画的台账格式填,务必清晰简洁。三,初步筛选……”
“三,初步筛选。在登记时,留意以下情况……”
话音未落,门外一个小厮气喘吁吁的跑进来:“程师爷,李县丞送来帖子,说是听闻您在整顿卷宗,请您过府一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