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系统奖励心理学知识,朱怀安洞察人心
自从得了朱元璋那句“以后他在你那儿学的这些杂学,就由你多费心”的金口玉言,朱怀安感觉自己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给朱雄英上课,也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当然,这个“肆无忌惮”是相对而言,核心的忠君爱国、圣贤道理半点不敢马虎,但“课外拓展”的内容,可就丰富多了。
今天讲彩虹是阳光透过水滴折射反射形成的(用三棱镜勉强模拟),明天带朱雄英看蚂蚁搬家讲群体协作和信息素,后天用自制的简陋“听瓮”(两个底部用线连起来的竹筒)演示声音传播,大后天又琢磨着怎么搞个安全版的“孔明灯”讲讲热空气上升……朱雄英是玩得不亦乐乎,每天眼睛都亮晶晶的,追着朱怀安问东问西,小脑袋瓜里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常常把东宫的师傅们问得张口结舌,把伺候的太监宫女指挥得团团转(“小王公公,你去帮我把那个水缸挪到太阳底下,斜着放,对,我要看看影子怎么变!”“小李子,快去御花园抓几只蚂蚱来,要活的,九叔说要看它们怎么跳!”),把东宫折腾得是鸡飞狗跳,却又生机勃勃。
朱元璋偶尔“微服私访”,偷听几耳朵,看到孙子那活泼泼、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的样子,虽然有时也皱眉觉得“太闹腾”、“没个稳当样”,但心底深处,却是越来越满意。这孩子,眼里有光,心里有想法,虽然想法有时过于“奇特”,但总比死气沉沉、唯唯诺诺强。他老朱家的子孙,就得有这份灵气和闯劲!当然,该敲打的时候还得敲打,经史功课更是抓得紧,绝不允许落下。
朱怀安这边,一边应付着好奇宝宝朱雄英,一边还得打理自己那一摊子事——银号的扩张(已经开到第三家分号了)、新式记账法的推广(户部那边阻力不小)、水泥路的继续铺设(应天府到镇江段已经开工)、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杂七杂八的事务。忙得他是脚不沾地,感觉自己都快成时间管理大师了,还是古代版的。
这一日,他刚给朱雄英上完“杠杆原理的实际应用——如何用一根棍子撬动更重的物体(并严肃警告不准去撬父皇的龙椅和皇爷爷的御案)”,拖着疲惫但充实(主要是有种忽悠成功的成就感)的身躯回到鲁王府,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喘口气,脑海中那久违的、冰冷的、莫得感情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了起来:
【滴!检测到宿主在‘皇储培养计划’中取得阶段性成果,目标人物‘朱雄英’综合素质显著提升,好奇心、观察力、逻辑思维、动手能力等关键指标均达到预期阈值。阶段性任务评价:优秀。】
【发放阶段性奖励:现代心理学知识(基础及应用)大礼包一份。】
【奖励发放中……】
嗡!
朱怀安只觉得脑袋一晕,无数陌生的、却又仿佛与生俱来的知识、概念、案例、分析模型,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进他的脑海!从基础的感知、记忆、思维、情绪,到社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认知心理学,再到微表情分析、肢体语言解读、常见心理防御机制、群体心理、说服与影响力的技巧……海量的信息流瞬间充斥了他的意识,让他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我靠……系统你发奖励能不能温柔点?好歹给个进度条啊!”朱怀安扶着桌子,晃了晃发胀的脑袋,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感觉,比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看《心理学与生活》还酸爽。
好半天,那股信息洪流的冲击感才慢慢平息。朱怀安甩甩头,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强行扩容并塞满了一个图书馆。他试着回想一下,那些知识立刻清晰地浮现出来,仿佛他已经研读了无数遍。
“心理学知识大礼包?”朱怀安揉了揉太阳穴,有点懵,“这玩意儿……有啥用?让我去给大明的官员们做心理疏导?还是开个心理咨询室,专治朝堂焦虑、同僚迫害妄想症?这画风不对啊!”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道袍(或者白大褂?),拿着个笔记本(毛笔?),对着一群愁眉苦脸的官员说“来,说说你的童年阴影”、“你对陛下是不是有未解决的俄狄浦斯情结?”……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估计话没说完,就会被以“妖言惑众、诅咒君上”的罪名拖出去砍了。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就当是充实自我,提高一下情商和洞察力吧。”朱怀安自我安慰道。这系统一向是给啥用啥,既然给了心理学知识,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比如……忽悠朱雄英的时候更有策略?或者,揣摩一下老朱同志那深不可测的心思?
他正胡思乱想着,宫里来了太监传旨,陛下召鲁王即刻进宫议事。
朱怀安心里一咯噔。老朱突然召见,还是“议事”,肯定没好事。难道是朱雄英又捅了什么篓子?还是自己那些“奇巧”又被人告了黑状?他不敢怠慢,赶紧换了朝服,跟着太监进宫。
到了乾清宫暖阁,发现气氛有点不对。不仅朱元璋在,太子朱标也在,还有几位重量级的朝臣: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御史中丞陈宁、户部尚书滕德懋、工部尚书李敏,另外还有几位朱怀安看着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官员。一个个面色凝重,暖阁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朱怀安心里更打鼓了,这阵仗不小啊。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站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降低存在感。
“都到齐了。”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敲得人心头发慌。“今天叫你们来,是议一议陕西赈灾和边镇军饷的事。”
他示意旁边的太监将几份奏折分发给众人。朱怀安也拿到一份,打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奏折是陕西布政使司和巡抚联名上的,言说陕西今夏大旱,入秋后又遭蝗灾,赤地千里,饥民遍地,盗贼蜂起,请求朝廷紧急调拨钱粮赈济。另一份是边镇将领的急报,言说军中缺饷已有三月,军心不稳,恐生变乱,请求朝廷速发饷银。
两件事,都是火烧眉毛,要钱要粮。
户部尚书滕德懋第一个站出来,愁眉苦脸,声音都带着哭腔:“陛下,国库……国库实在空虚啊!去年修黄河堤,今春各地藩王就藩,辽东、云南军费开支,还有陛下万寿、宫中用度……如今国库存银,已不足八十万两。陕西一省赈灾,至少需银五十万两,粮三十万石。边镇军饷拖欠,合计需银四十万两。这……这加起来近百万两的窟窿,就是把国库掏空,也填不上啊!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恳请陛下圣裁!”说完,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朱元璋脸色更黑,看向工部尚书李敏:“工部今年各项工程,可能暂缓?挤出些钱粮来?”
李敏连忙出列,也是一脸苦相:“回陛下,工部今年主要是营建孝陵(朱元璋和马皇后的陵寝)、修缮南京城墙,以及几条官道。孝陵乃万世之基,不敢有丝毫延误怠慢;南京城墙事关京师安危,亦不能停;官道修筑,乃陛下体恤民力、畅通商贸之德政,且多已开工,若骤然停止,前期投入尽付东流,且恐激起民变……臣,臣亦是无能为力。”
得,工部这条路也堵死了。
朱元璋又看向其他人。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事不关己。御史中丞陈宁则是一脸忧色,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唉声叹气。
暖阁里一片愁云惨雾。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可灾要救,边军要稳,哪一样都拖不得。这简直是个死局。
朱怀安在一旁听着,心里也着急。他知道明朝初年财政紧张,但没想到紧张到这个地步。陕西大旱加蝗灾,这要是处理不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搞不好就是一场大规模民变。边军欠饷,更是要命,当兵的没饭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钱从哪儿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自己那点家底(主要是银号流水和修路的“股份”),杯水车薪。加税?那是饮鸩止渴。抄家?抄谁的家?总不能无缘无故抄吧?发行宝钞?前车之鉴,通货膨胀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脑海中那些刚刚塞进来的心理学知识,突然像是被激活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开始“工作”起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暖阁里的每一个人。
户部尚书滕德懋跪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额头触地,不敢抬起。他的恐惧是真实的,国库空虚,他这个户部尚书首当其冲,怕被问罪。但他陈述时,眼神有些飘忽,尤其是在说到“宫中用度”时,声音有极其微弱的停顿,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朱怀安脑海中立刻跳出几个词:愧疚转移?他在试图将压力部分转移到“宫中用度”上,虽然可能只是下意识的推卸责任,但也说明他内心压力极大,且对“宫中用度”可能有所不满(或者觉得是事实,但说出来是罪过)。他整体姿态是防御和哀求,求生欲很强。
工部尚书李敏,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但他说话时,下巴微抬,虽然语气恭敬,但身体姿态略显僵硬,双手不自觉地交叠在小腹前,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御和疏离姿态。他在强调自己部门的困难,潜台词是“别打我工部的主意,我这儿也难”。他不敢看朱元璋的眼睛,视线略低于朱元璋,但快速扫过胡惟庸。嗯?朱怀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李敏在提到“官道修筑”时,似乎下意识地瞥了胡惟庸一眼,虽然很快移开。胡惟庸是左丞相,主管中书省,对工部事务有影响力。难道这里边有什么猫腻?或者李敏是在暗示,某些工程是“上面”的意思,他停不了?
再看胡惟庸,这位中书省左丞相,百官之首,此刻低眉垂目,仿佛老僧入定。但朱怀安注意到,他的呼吸极其平稳,手指放松地搭在膝上,没有丝毫紧张的小动作。在这种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危机面前,如此镇定,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是……事不关己,或者早有算计。他的嘴角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向下撇的弧度,但很快恢复,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是轻蔑?是不耐烦?还是觉得这些人的慌乱很可笑?朱怀安拿不准,但可以肯定,胡惟庸此刻的心理状态,和其他人完全不同,是一种超然的、甚至是带着一点审视和冷漠的姿态。他或许在等待,等待朱元璋点名,或者等待别人提出方案,他再出来“定夺”。
御史中丞陈宁,眉头紧锁,是真的在担忧。他几次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这是一种焦虑和思考的表现。他想说话,但有顾虑。顾虑什么?是怕说错?还是知道说了也没用?或者,他有什么想法,但不确定该不该说,说了会不会得罪人?
其他几位官员,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偷偷交换眼色,有的额头冒汗。空气中弥漫着焦虑、恐惧、推诿和一丝丝……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些观察和分析,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朱怀安自己都吓了一跳。以前他看人,顶多觉得“这人好像有点紧张”、“那家伙在装蒜”,但现在,各种微表情、肢体语言、语调变化,甚至呼吸节奏,都成了传递信息的密码,被他脑海中那庞大的心理学知识库自动解读、分析,形成一幅幅鲜活的心理画像。这感觉……有点神奇,也有点惊悚。自己这算不算是突然开了“天眼”?或者成了“人形测谎仪”?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自己新能力的时候。眼下这烂摊子怎么收拾?
朱元璋见众臣束手无策,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看就要发飙。他猛地一拍御案,怒道:“都哑巴了?平日里争权夺利,高谈阔论,一个比一个能耐!现在国家有难,需要你们出主意的时候,就都成了锯嘴的葫芦?嗯?”
这一声怒喝,吓得暖阁里所有人(除了胡惟庸只是身体微微一震)都跪下了,连朱标都躬身垂首。
“父皇息怒!”朱标连忙劝道,“此事关乎重大,诸位大人也是一时心急,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灾民等得起吗?边军等得起吗?”朱元璋火气更旺,“等你们计议出个结果,陕西早就反了天了!边镇早就兵变了!”
眼看老朱要进入狂暴模式,朱怀安知道不能再沉默了。他倒不是想出风头,而是真怕老朱气出个好歹,或者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而且,这事确实急迫。
“皇兄息怒。”朱怀安硬着头皮开口,“臣弟……或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朱怀安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不屑(主要是胡惟庸,眼皮抬了抬,又垂下了)。一个平日里不务正业、只知道捣鼓奇巧淫技的闲散王爷,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好主意?别是又来那套“格物致知”、“观察蚂蚁”吧?
朱元璋也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讲!”
朱怀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理思路。他先没提具体办法,而是开口问道:“滕尚书,方才你说国库存银不足八十万两。敢问,这八十万两,是现银,还是包括各地尚未解送入库的赋税折银?是全部,还是扣除已拨未付的款项后的净额?”
滕德懋一愣,没想到鲁王会问得这么细,下意识答道:“回鲁王殿下,是扣除近期必须支付的俸禄、杂支后,库中实有现银。各地秋粮折银尚未完全解送,但……但即便解送,亦需支付各项开支,所余恐怕……”
“也就是说,实际可动用的,可能连八十万两都不到,对吧?”朱怀安追问。
“……是。”滕德懋低头。
“李尚书,”朱怀安又转向工部尚书李敏,“你说工部工程不可停。那请问,孝陵工程,今年还需拨付多少银两?南京城墙修缮,还需多少?那几条官道,已拨付多少,后续还需多少?若暂停官道修筑,能挤出多少银两、粮草、民夫?暂停之后,前期投入损失几何?民夫遣散,是否真会激起民变?可有预案?”
李敏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刚才只是笼统地说困难,没想到朱怀安问得如此具体。他额头上渗出细汗,支吾道:“这个……具体数目,需回去核对工部账册……暂停官道,损失自然是有,民夫……民夫聚集,若无活计,恐生事端……”
朱怀安点点头,不再逼问。他转向朱元璋,拱手道:“皇兄,臣弟以为,当务之急,是厘清家底,分清缓急。所谓‘救急如救火’,陕西灾情和边镇欠饷,是两团真正的‘火’,必须立刻扑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而其他事项,如非十万火急,或可暂缓,集中力量先灭大火。”
朱元璋脸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紧锁:“道理朕都懂!钱从哪来?粮从哪来?你让朕暂停工部工程,挤出来的那点,够塞牙缝吗?”
“皇兄,臣弟并非只说暂停工部工程。”朱怀安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脑海中那些心理学知识再次自动运转,结合他之前对朝局的了解,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雏形,渐渐形成。
“臣弟斗胆,有几条建议,或可解燃眉之急。”朱怀安沉声道,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不露怯,“第一,国库现有存银,立刻拿出一部分,购买粮食,组织得力干员,火速运往陕西,开设粥厂,先稳住灾民,防止大规模饿死和民变。同时,严令陕西当地官员,开仓放粮,若有贪墨、拖延者,立斩不赦!此为先手,稳住基本盘。”
众人点头,这是常规操作,但钱从国库出,本来就紧张。
“第二,边镇军饷,拖欠三月,已近极限。可否由朝廷出面,以盐引、茶引为抵押,向民间大商户、银号(比如臣弟的‘大明皇家银号’)拆借一部分现银,先行发放一部分,稳定军心。承诺以明年盐税、茶税优先偿还,并给予些许利钱。商人重利,若有利可图,且是朝廷担保,或有愿意者。此乃权宜之计,但可解一时之急。”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各异。向商人借钱?还是以盐茶专卖权为抵押?这……有损朝廷体面吧?而且,盐引茶引可是硬通货,拿去抵押……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没有立刻表态。
朱怀安继续道:“第三,便是开源节流。开源方面,除了借债,可命各地钞关(税关)、市舶司(海关)加紧催收税款,清理积欠。特别是那些与番邦海贸往来密切之地,如泉州、广州,海贸利润丰厚,税款积欠想必不少,当严厉催缴。同时,可对京师及江南富庶之地的富商巨贾、豪门大族,进行……‘劝捐’。”
“劝捐?”朱元璋眯起了眼睛。
“正是。”朱怀安点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尤其是那些家资巨万者,更应体恤朝廷艰难,慷慨解囊。朝廷可予以表彰,赐予匾额,甚至给予其子弟一些入国子监或免部分徭役的优待。当然,全凭自愿,但……可由都察院、锦衣卫暗中查访,对为富不仁、一毛不拔,且此前有不法行径者,略加‘提醒’。”他说得委婉,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劝捐”是表面文章,必要时可以“抄家”相威胁,专挑那些屁股不干净的肥羊下手。
一些官员脸色微变。这鲁王,看着年轻,手段倒是挺黑啊!这是要割富户的肉?
“至于节流,”朱怀安话锋一转,“除了暂停非紧急工程,宫中用度,或可率先削减。皇兄、太子、后宫,皆可缩减用度,以为天下表率。百官俸禄,或可暂发半俸、折钞,待度过难关,再行补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皇兄与太子带头,百官想来也无话可说。”
朱标闻言,立刻躬身道:“儿臣愿与父皇同减用度,与百官同甘共苦!”
朱元璋看着朱怀安,目光深邃,似乎在衡量他这些话的可行性和背后的深意。削减宫中用度,他没问题,他本就是苦出身,不喜奢华。但百官俸禄折钞……这恐怕会引起不少怨言。还有劝捐(实为逼捐),肯定会得罪一大批富户和地方豪强。
“你的主意,倒是有几分可行。”朱元璋缓缓开口,“但向商人借贷,有损朝廷体面。劝捐,易生怨谤。削减百官俸禄,恐失人心。老九,你可想过这些?”
朱怀安躬身道:“皇兄,体面与江山社稷孰轻孰重?臣弟以为,当此危难之际,能弄来钱粮、稳住局势,便是最大的体面!至于怨谤,若行事公允,所劝所捐,皆用于救急救难,问心无愧,何惧人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真有那尸位素餐、只知中饱私囊而罔顾君国艰难者,其心可诛,其怨何足道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滕德懋,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补充道:“况且,臣弟以为,国库空虚至此,固然有连年用兵、天灾频仍之故,然……是否有钱粮未能及时入库,或有虚耗浪费之处?户部掌天下钱粮,责任重大。滕尚书方才言及‘宫中用度’时,似有难色。臣弟斗胆,请皇兄下旨,由都察院、户部、锦衣卫联合,对近三年来国库收支,做一次彻底的审计核查!特别是各地税粮解送、工程款项拨付、宫中及各衙门用度开销,务必一笔一笔,查个清楚明白!一来,可明晰家底,堵塞漏洞;二来,或能在陈年旧账中,找出些许‘余粮’,以解燃眉之急;三来,亦可震慑贪墨,整肃吏治!”
“审计核查”四个字一出,暖阁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滕德懋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工部尚书李敏也是脸色一白。就连一直老神在在的胡惟庸,眼皮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细微表情变化,没能逃过朱怀安此刻格外敏锐的眼睛。
朱元璋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朱怀安和几位重臣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脸色发白的滕德懋身上。“审计核查……”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老九,你可知,这审计核查,牵涉有多广?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朱怀安迎上朱元璋的目光,坦然道:“臣弟知道。正因牵涉广,触动利益深,才更要做!皇兄,如今朝廷缺钱,陕西灾民、边镇将士在等米下锅!若国库真有漏洞,不查,漏洞会越来越大,蛀虫会越来越肥!查,或许能揪出几条蛀虫,追回一些钱粮,至少能敲山震虎,让后来者有所收敛!此事,看似查账,实为救命!救陕西百姓的命,救边镇将士的命,也是救朝廷的威信!”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暖阁里一片寂静,只有朱元璋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朱标看着自己这个九弟,眼中闪过惊讶和沉思。他没想到,平日里看似不着调、只知奇巧淫技的九弟,在关键时刻,竟然能想出如此……狠辣而又切中要害的办法。借钱、劝捐、节流、查账,一套组合拳下来,虽然会得罪人,但确实是短时间内能弄到钱粮、稳住局面的最快方法。尤其是最后这个“审计核查”,简直是神来之笔,或者说……是捅马蜂窝的一根巨棍!但仔细想想,如今这局面,不捅这个马蜂窝,恐怕真过不去了。
朱元璋沉默良久,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看到滕德懋的颤抖,李敏的苍白,陈宁的欲言又止,以及其他官员的惊惶不安。他也看到了胡惟庸那看似平静,实则肌肉微微绷紧的下颌。
“胡惟庸。”朱元璋忽然点名。
“臣在。”胡惟庸出列,躬身。
“你是左丞相,总理朝政。老九这法子,你以为如何?”朱元璋问,声音平淡,听不出倾向。
胡惟庸心中念头急转。朱怀安这套方案,可谓是又狠又准。借钱、劝捐、节流也就罢了,这“审计核查”,分明是要掀桌子!户部、工部,甚至更多衙门,谁能保证自己屁股底下绝对干净?这一查,不知要查出多少魑魅魍魉!他胡惟庸虽然自信手脚做得干净,但底下的人呢?那些依附于他的官员呢?会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但他更清楚,皇帝此刻问计于他,绝非只是咨询意见那么简单。皇帝心里,恐怕已经倾向于这个方案了,至少是部分采纳。此刻反对,不仅会显得自己无能(因为刚才他也拿不出办法),还可能被皇帝怀疑心里有鬼。
短短一瞬,胡惟庸已经有了决断。他抬起头,面色凝重,语气沉痛:“陛下,鲁王殿下所言,虽……虽有些激烈,然拳拳为国之心,天日可鉴!如今国事维艰,陕西哀鸿遍野,边镇军心不稳,确乃燃眉之急。殿下所提诸策,如向商户拆借、劝谕富民、削减用度,皆为救急良法,臣附议。至于……审计核查,”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户部掌天下钱粮,责任重大。如今国库空虚至此,滕尚书确有失察之责。彻查账目,厘清收支,堵塞漏洞,追缴亏空,乃应有之义!不仅能解一时之急,更能肃清吏治,以儆效尤!臣以为,可行!且当速行!”
他这一表态,直接把滕德懋和户部给卖了,还显得自己大公无私,支持整顿。
滕德懋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胡惟庸一眼,没说什么,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呢?有何意见?”
其他人哪还敢有意见?连左丞相都表态支持“审计核查”了,他们谁敢反对?那不是明摆着心里有鬼吗?纷纷出列表示:“鲁王殿下(丞相)所言极是,臣等附议。”“当此危难之际,唯有行此非常之法!”“请陛下圣裁!”
朱元璋见状,知道大势已定。他猛地一拍御案,沉声道:“好!既然诸位爱卿皆无异议,那便如此办理!拟旨!”
“第一,着户部即刻从国库现存银中,拨出三十万两,会同工部、兵部,由太子亲自督办,火速采购粮食,组织可靠人手,驰援陕西赈灾!沿途州县,全力配合,有延误、克扣者,斩!”
“第二,着户部、兵部,会同鲁王,以盐引、茶引为质,向京师可靠商户、银号拆借现银三十万两,先行补发边镇两月欠饷,以安军心!具体章程,由鲁王与户部、兵部详议,报朕批准!”
“第三,着都察院、户部,即刻拟定‘劝捐’细则,对京师及江南富户,予以劝导,许以旌表、优待。另,着锦衣卫暗中查访,凡有巨富而品行不端、为富不仁者,可略加‘劝诫’,令其‘自愿’捐输!所得钱粮,半数用于陕西赈灾,半数用于补发边饷及填补国库!”
“第四,即日起,宫中用度削减三成,朕与太子,率先垂范!百官俸禄,暂发半俸,另半以新印宝钞折抵,待国用稍宽,再行补发实银!”
“第五,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户部侍郎、锦衣卫指挥使,组成审计核查专班,即日起,对近三年国库收支、各地税粮解送、工程款项、宫中及各部用度,进行彻底审计核查!凡有贪墨、挪用、亏空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所追钱粮,悉数充公,用于赈灾、军饷!”
朱元璋一条条旨意颁下,条理清晰,雷厉风行,显然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刚才的“问计”,不过是走个过场,顺便看看众人的反应。
“滕德懋!”朱元璋最后看向瘫软在地的户部尚书。
“臣……臣在……”滕德懋声音发颤。
“你身为户部尚书,理财无方,致国库空虚至此,有负朕望!即日起,停职待参,配合审计核查!若查无大过,朕或可从轻发落;若有不法……哼!”朱元璋冷哼一声,未尽之意,让滕德懋如坠冰窟。
“臣……谢陛下隆恩……”滕德懋磕头如捣蒜,心里却是一片冰凉。配合审计?他掌户部多年,账目哪里经得起细查?这下完了……
“都退下吧!即刻去办!”朱元璋一挥手。
“臣等遵旨!”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暖阁。只是各人心情,已是天差地别。胡惟庸面色平静,但步伐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陈宁眉头紧锁,似乎在担忧什么。其他人则大多面色惶惶,尤其是与户部、工部有牵连的官员,更是如丧考妣。
朱怀安也松了口气,准备跟着溜走。今天这风头出得有点大,还是赶紧回家躲躲清静为好。
“老九,你留下。”朱元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朱怀安脚步一顿,心里叫苦,只得转身回来:“皇兄还有何吩咐?”
暖阁里只剩下朱元璋、朱标和朱怀安三人。朱元璋盯着朱怀安,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朱怀安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老九,你今日……让朕刮目相看啊。”
“臣弟惶恐,只是急中生智,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朱怀安赶紧谦虚。
“胡言乱语?”朱元璋似笑非笑,“你这胡言乱语,可是句句戳在要害上。借钱、劝捐、节流,倒也罢了。这审计核查……你可知,这一查,要掀起多大风浪?要得罪多少人?”
朱怀安低头:“臣弟知道。但臣弟以为,当此之时,不查,是等死;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国库空虚,必有其因。要么是收得少,要么是花得多,要么是……被人贪了。陕西大旱,边镇欠饷,百姓将士嗷嗷待哺,若此时还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不敢动真格,那才是真的没救了。至于得罪人……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得罪几个蛀虫,何惧之有?”
朱元璋看着朱怀安,目光复杂。这个九弟,以前只觉得他机灵,有些歪才,能赚钱,能搞点新奇玩意逗雄英开心。但今天这一番表现,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更难得的是有担当,有魄力,甚至……有些狠辣。这让他看到了这个弟弟的另一面。
“你今日观察滕德懋、李敏等人,似乎颇为仔细。”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尤其是滕德懋说到‘宫中用度’时的异样,以及李敏瞥胡惟庸那一眼,你似乎都注意到了?”
朱怀安心中一惊。老朱这观察力也太毒辣了吧?自己那点小动作,都落在他眼里了?他连忙道:“臣弟……臣弟也是情急之下,胡乱猜测。只觉得滕尚书言辞闪烁,似有隐情;李尚书提及官道,目光游离,或与上官有关。并未深思。”
“胡乱猜测?”朱元璋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这猜测,可是准得很。滕德懋执掌户部多年,账目未必干净,方才他恐惧是真,但说到宫中用度时,那一丝怨怼也是真。李敏……哼,他督修的几条官道,其中猫腻,朕亦有所耳闻,只是尚未查实。你今日一提审计核查,他立刻色变,看来确有蹊跷。”
朱怀安冷汗下来了。老朱原来什么都知道?那刚才还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是在演戏?还是在试探?
朱元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朕是皇帝,有些事,知道归知道,但时机未到,不好轻易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你既然把话挑明了,把火点起来了,那便索性查个清楚!也看看,这大明的国库,到底被蛀虫啃食成了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看着朱怀安,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不过,最让朕好奇的,还是你。老九,你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除了折腾你那些买卖和奇巧,对朝政似乎并不上心。今日何以能一针见血,看出关窍所在?甚至能注意到滕德懋、李敏那些细微的神色变化?莫非……你早就暗中关注朝局,甚至……私下查过什么?”
这话就有点重了。一个藩王,私下关注朝局,查探大臣,这可是犯忌讳的。
朱怀安吓了一大跳,连忙跪下:“皇兄明鉴!臣弟对天发誓,绝无暗中查探之举!臣弟只是……只是……”他脑子飞快转动,想着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系统刚给了心理学知识,自己现学现卖,开了“人形测谎仪”外挂吧?
“只是什么?”朱元璋追问,目光如炬。
朱怀安急中生智,硬着头皮道:“只是……只是臣弟平日喜欢观察,喜欢琢磨。比如观察蚂蚁,能知道它们如何协作;观察水汽,能知道雨雪成因。观察人……也是一样。臣弟发现,人心里想什么,有时候不一定会说出来,但会从脸上、眼睛里、小动作里露出来。就像滕尚书,他说话时不敢看皇兄的眼睛,手指发抖,是害怕;但他提到宫中用度时,声音顿了一下,眼神往左下飘,这是……这是内心可能觉得委屈或者有点怨气,但又不敢说。李尚书提到官道时,身体绷紧,还看了胡相一眼,可能是……可能是这个工程让他有压力,或者……有点别的牵扯?”
他尽量用“观察”、“琢磨”来解释,把微表情心理学那套东西,包装成自己“格物致知”的延伸。
朱元璋和朱标都听得一愣。观察人,还能观察出这么多门道?从脸上、眼睛里、小动作,能看出人心里想什么?这听起来有点玄乎,但结合朱怀安刚才在暖阁里的表现,似乎又有些道理。
“哦?还有这种说法?”朱元璋来了兴趣,“你仔细说说,怎么个看法?”
朱怀安见似乎糊弄过去了,稍微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多说,怕言多必失,更怕暴露自己“未卜先知”般的能力。他斟酌着词句道:“这个……臣弟也只是瞎琢磨,不一定准。比如,人说真话时,眼睛通常敢于直视对方;说假话时,可能会下意识地躲闪,或者眨眼频繁。紧张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摸鼻子、摸耳朵、舔嘴唇;撒谎的时候,可能会不自觉地重复问题,或者说话前后矛盾。还有,手脚的小动作,也能反映心情,比如抖腿可能是不耐烦或者紧张,双手抱胸可能是防御姿态……当然,这些都只是大概,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人善于掩饰,就不准了。”
他把一些基础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知识,用大白话说了出来。朱元璋和朱标听得若有所思。
“所以,你刚才就是凭这些……观察,看出滕德懋和李敏不对劲?”朱标问道。
“臣弟也只是猜测,当不得真。”朱怀安赶紧把话拉回来,“或许只是他们太紧张了,是臣弟多心。具体如何,还得靠审计核查的结果。”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看朱怀安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这些观察人的门道,倒是有点意思。虽不能全信,但也不失为一种识人的辅助。以后朝会,或者朕召见大臣时,你可以多看看,多听听。有什么发现,私下告诉朕。”
朱怀安心里咯噔一下。好嘛,这是要把他当“人肉测谎仪”兼“秘密情报员”用了?这活儿可不好干啊!看穿了,得罪人;看不穿,显得无能;万一看错了,更麻烦。
“皇兄,臣弟这些只是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而且时灵时不灵,岂敢妄言朝臣……”朱怀安想推辞。
“朕让你看,你就看!让你说,你就说!”朱元璋一瞪眼,“怎么?刚才在暖阁里慷慨陈词的劲头哪去了?这会儿又怂了?”
“臣弟不敢……”朱怀安苦着脸。
“就这么定了。”朱元璋一锤定音,“不过,你记住,你看出来的东西,只能告诉朕,不得外传!更不可凭此搬弄是非,构陷大臣!若有违,朕决不轻饶!”
“是,臣弟明白。”朱怀安只能应下。得,这下不光要当“皇太孙科普讲师”,还要兼职“御用心理侧写师”了。这系统给的“奖励”,真是……福祸难料啊!
朱元璋似乎心情好了不少,解决钱粮难题有了方向,还发现了老九这个“新技能”,让他觉得今天这朝没白开。他摆摆手:“行了,你也下去吧。筹钱借债的事,你多上心。还有雄英那儿,也给朕看紧了,别光顾着玩那些奇巧,正课不能落下!”
“臣弟遵旨!”朱怀安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下。走出乾清宫,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又湿透了。今天这事,信息量太大,刺激太强。先是系统突然塞了一脑袋心理学知识,接着就被拉去参加高层危机会议,还被迫出了个得罪人的主意,最后还被老哥抓了壮丁,兼职“人形测谎仪”……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朱怀安心里也清楚,今天这事,虽然冒险,但也算是进一步得到了朱元璋的信任和……“重用”?至少,以后在朝堂上,他说话可能更有分量了。而且,审计核查一旦展开,朝堂必然震动,或许能揪出一些蠹虫,整顿一下吏治,对大明朝来说,未必是坏事。至于会得罪谁……反正他一个闲散王爷,本来就跟那些文官集团不是一路人,得罪就得罪吧,有老朱罩着,暂时应该问题不大。
“唉,这心理学知识,给得真是时候,也真是……要命啊!”朱怀安摇摇头,一边往宫外走,一边开始琢磨,怎么把这“新技能”用好,用巧,既帮老朱分忧,又不给自己惹祸上身。顺便,是不是也能用在别的地方?比如……忽悠……啊不,是更好地教育朱雄英小朋友?或者,用在商业谈判上?比如跟那些奸商讨价还价的时候,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撒谎?
嗯,这个可以有!朱怀安摸着下巴,觉得这心理学大礼包,似乎也不是全无用处嘛!至少,以后跟人打交道,能多长个心眼,少吃点亏。至于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有老朱顶着呢!他现在更头疼的是,怎么在三天内,从那些精明似鬼的商人手里,借出三十万两银子来!这可真是个大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