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鼠患(下篇)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黑暗中,李阎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铁锈味的奔流,正顺着左臂的动脉涌向指尖的伤口。
那只名为“独眼龙”的硕鼠,终于完全占据了他的左手。
它太沉了。
足足三四斤的重量,压在李阎的手腕上。那感觉不像是压着一只动物,倒像是压着一块吸饱了尸水的海绵。
它的爪子很冷。
那四只覆盖着稀疏硬毛的小爪子,紧紧扣住李阎的手背皮肤。爪尖虽然没有刺破皮肤,但那种尖锐的触感,让李阎的神经末梢都在尖叫。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它的触须。
那几根坚硬、沾满油污的长须,随着它鼻头的抽动,不停地扫过李阎的掌心和手腕内侧。
痒。
那种痒不是蚊虫叮咬的痒,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生理性厌恶的酥麻感。它顺着手臂的神经直冲大脑皮层,让李阎浑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痉挛的边缘。
“稳住……李阎,稳住……”
他在心里疯狂地催眠自己。
他在扮演一块肉。一块没有生命、只会散发香气的死肉。
独眼龙似乎还在犹豫。
它那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而又狡诈的红光。它低着头,鼻尖几乎贴到了李阎流血的食指上。
“呼……呼……”
李阎感受到了它的呼吸。
那是一股温热、潮湿,且带着浓烈腐败气息的气流。
那是吃过腐烂肝脏、啃过生蛆大腿、在充满沼气的下水道里发酵过无数次的味道。这股味道直冲李阎的鼻腔,让他胃里早已消化殆尽的酸水再次翻涌。
但他连喉结都不敢动一下。
他在等。
等这只畜生卸下最后的防备。
独眼龙终于按捺不住了。那鲜血的甜美气息彻底击穿了它的理智。
它伸出了粉红色的舌头,在李阎的伤口上舔了一下。
湿滑,粗糙,带着倒刺。
这一舔,像是个信号。
它确认了。这是真的血,真的肉,而且毫无反抗。
它张开了嘴。
借着微弱的月光,李阎看到了那两颗标志性的黄色门牙。它们长而弯曲,上面甚至还挂着一丝不明肉丝。
它调整了角度,准备像嗑瓜子一样,一口咬断这根手指的指骨。
就是现在。
在它牙齿即将合拢,在它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食物上的这零点零一秒。
死神睁开了眼。
李阎没有起身。
甚至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动的,只有他的右手手腕。
那只藏在胸口阴影里的右手,一直紧紧握着那把修脚刀。
技能发动:【保养(入门)】。
特效触发:手感契合度+10%。
在那一瞬间,李阎感觉手里的这把修脚刀不再是一块冷冰冰的铁片,而是他手指延伸出去的一截骨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刀刃的朝向,刀尖的位置,甚至能预判出刀锋切入血肉时的阻力。
“刷。”
一道极细、极快、极寒的白光,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半月弧线。
没有风声。
因为刀太薄,太快。
这把被李阎用醋和草木灰精心打磨过的修脚刀,带着5%的额外锋利度,切入了独眼龙的脖颈。
就像是热刀切过黄油。
李阎的手感清晰地反馈了一切:
先是切开那层厚实油腻的皮毛——有一丝韧性,但瞬间崩断。
紧接着是那层厚厚的脂肪——毫无阻力,滑腻顺畅。
然后是坚韧的颈部肌肉——微微一顿,随即分开。
最后,是那一截脆弱的颈椎骨。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独眼龙那原本正在准备咬合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它的两颗大门牙,停留在距离李阎皮肤不到一毫米的地方。
它的独眼里,那贪婪的红光瞬间凝固,变成了一种茫然和错愕。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
一股热血从它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溅了李阎一脸。
独眼龙那肥硕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瞬间瘫软下来。
一刀断头(未完全切断,保留皮肉相连)。
精准得像是一场外科手术。
李阎迅速伸出左手,一把掐住了老鼠还在喷血的脖子,防止它垂死挣扎弄出太大的动静。
这只三四斤重的巨鼠,此刻就像是一个漏了气的皮球,生命力随着鲜血迅速流逝。
李阎躺在床上,脸上带着温热的鼠血。
他没有擦。
他在笑。
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狰狞而又快意。
“畜生。”
他轻声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戾。
“想吃我?下辈子吧。”
这一刻,攻守易形。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杂役,他是这片黑暗里的顶级猎食者。
杀戮只是开始,享用才是目的。
李阎并没有在床上处理这只战利品。血腥味太重,会引来其他的杂役,或者更多的老鼠。
他把独眼龙的尸体塞进怀里,用破棉袄裹紧,然后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床。
他来到了杂役房角落的茅厕。
这里是整个天牢最脏、最臭的地方。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也是最安全、最私密的地方。
即使是巡夜的狱卒,也会绕着这里走。
李阎蹲在茅坑边的角落里,借着气死风灯透进来的一丝微光,把老鼠掏了出来。
这只老鼠真肥。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手感极佳。那一身黑亮的皮毛下,全是实打实的肉。
但在吃之前,必须处理。
这里的老鼠是吃死人肉长大的,体内不知道积攒了多少毒素和病菌。如果不经过专业的处理直接烤着吃,跟服毒自杀没区别。
李阎从袖口摸出那把还在滴血的修脚刀。
此时,他的脑海中,《大幽·验尸录》虽然没有直接提示,但他作为法医/验尸官的那些解剖学知识,开始在大脑中飞速运转。
“淋巴结,必须全部摘除。”
“头部和脊髓液,不能碰,扔掉。”
“内脏,除了心和肝,其他的全部不要。”
李阎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第一刀,从下颚划开,一直划到尾根。
修脚刀极其锋利,皮肉瞬间分离。
李阎的手指灵活地探入皮下,像脱袜子一样,熟练地将那一整张鼠皮剥了下来。
剥皮后的老鼠,露出了粉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脂肪层。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像兔肉。
接下来是关键。
李阎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老鼠的腋下和腹股沟。那里有几颗灰白色的小肉粒。
淋巴结。也就是俗称的“肉枣”。
这是免疫器官,也是病毒和细菌的大本营。
李阎一颗一颗地将它们剔除,动作精细得像是在雕花。
然后是开膛。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李阎面不改色,迅速掏出肠胃、脾脏等器官,直接扔进了旁边的茅坑里。
他只留下了那颗深红色的心脏和那块暗红色的肝脏。
最后,他一刀剁下了那颗狰狞的老鼠头,连同那条长尾巴,一起处理掉。
剩下的,是一块大概两斤重的、纯净的肉。
李阎看着手里的这块肉。
在微弱的光线下,它散发着一种原始的诱惑力。
虽然环境是茅厕,虽然手里全是血污,但李阎的眼里只有这块肉。
这是能量。这是活下去的资本。
“洗一下。”
李阎在茅厕旁的水缸里(用来冲厕所的水,虽然不干净,但比血强)快速冲洗了一下肉块。
处理完毕。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吃?
生吃?
不行。虽然去掉了淋巴,但寄生虫是肉眼看不见的。如果生吃,很可能会感染寄生虫病,到时候死得更痛苦。
烤?
也不行。这里没有火折子,而且一旦生火,烟味和肉香味会立刻引来老马。在天牢里私自生火烤肉,是重罪。
李阎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一个破陶罐上。
那是白天杂役们用来装开水喝的罐子。
因为是深夜,罐子里的水早就不是沸水了,但也还有些烫手,大概六七十度的样子。
这不够杀菌。
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烫。”
李阎把那块老鼠肉切成了薄如蝉翼的肉片。
这也是解剖学的应用——增加表面积,让热量能更快地渗透进去。
他把肉片扔进了那个还有余温的陶罐里。
“咕嘟。”
肉片沉底。
李阎盖上盖子,用力摇晃陶罐,利用水温去“烫”熟这些肉片。
一分钟,两分钟。
他打开盖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飘了出来。
那不是烤肉的焦香,也不是炖肉的浓香。
那是一种……腥膻味。混合着油脂被热水激发出来的腻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肉片已经变色了。表面变成了惨白色,但中间依然透着粉红。
半生不熟。
这种状态下的肉,口感会像橡胶一样坚韧,而且味道会极其腥气。
李阎伸出手,从温水里捞起一片肉。
肉片还在滴着浑浊的油水。
看着这片肉,李阎的胃部本能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作为一个现代文明人,对这种“食物”的生理性抗拒。
“这是老鼠。”
“这是吃死人肉长大的老鼠。”
“这是在茅厕里处理的、用洗脚水烫出来的老鼠肉。”
恶心。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但紧接着,另一种感觉压倒了恶心。
那是身体每一个细胞发出的咆哮。
“吃下去!”
“不管它是屎还是肉,只要有蛋白质,就给老子吃下去!”
“你想死吗?你想像那具尸体一样被烧成灰吗?”
李阎的手在颤抖。
理智与本能在剧烈交锋。
最终,本能赢了。或者说,求生欲赢了。
李阎闭上眼睛,张大嘴巴,猛地把那片半生不熟的肉片塞进了嘴里。
“唔!”
第一口咬下去。
腥。
剧烈的腥味瞬间炸满了口腔,直冲天灵盖。那种味道就像是舔了一口发霉的猪油。
而且肉很硬,很有韧性。根本嚼不烂。
李阎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用力咀嚼。
“咯吱……咯吱……”
随着咀嚼,肉里的油脂爆了出来。
虽然腥,但那是油啊。
是久违的、滑腻的、充满了能量的油脂。
当第一股油脂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的时候,李阎感觉到自己的胃壁仿佛发出了一声欢呼。
那种灼烧般的饥饿感,瞬间被这股油脂安抚了。
“好吃。”
李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里含着泪水(那是被腥味熏的),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真他妈香。”
他不再犹豫。
一片,两片,三片……
他开始狼吞虎咽。他不再细嚼慢咽,而是像野兽一样,撕扯、吞咽。
他把那只老鼠的肉,连同那两颗稍微烫了一下的心和肝,全部塞进了肚子里。
连最后那点浑浊的肉汤,他都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吃完了。
整整两斤肉。
对于一个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人来说,这是一顿豪奢的盛宴。
李阎瘫坐在茅厕的角落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还抱着那个空的陶罐。
他的肚子鼓了起来。
胃部正在剧烈地工作,分泌出大量的胃酸和酶,去消化这些来之不易的蛋白质。
一股暖流,从腹部升起,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那不再是《验尸录》带来的那种清凉的气流,而是实实在在的、热烘烘的生物能量。
原本冰凉的手脚开始回暖。
原本昏沉的大脑开始清醒。
原本虚浮无力的肌肉,开始充盈起一种扎实的力量感。
“叮。”
脑海深处,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而是因为身体的实质性变化。
【系统提示:摄入高能量肉食(微量异化)。】
【消化中……】
【获得反馈:体力大幅恢复。】
【获得反馈:气血上限微弱提升(+0.05)。】
【当前状态:饱腹( buff:力量暂时提升10%,持续4小时)。】
李阎看着视网膜上的那行小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活过来了。
这只老鼠,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帮他把战斗力往上推了一小格。
气血上限提升。这意味着他的身体素质正在打破原本的极限。那些老鼠吃掉的死囚气血,现在转嫁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一种掠夺。
李阎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了嘴角的油渍和血迹。
他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虽然还是那个瘦弱的身躯,虽然还是穿着那身破烂的杂役服。
但当他走出茅厕,站在阴暗的走廊里时。
他的气质变了。
那双原本总是低垂、躲闪、充满了卑微和谨慎的眼睛,此刻在黑暗中散发着一种幽幽的绿光。
那是狼的眼神。
他看着那些还在熟睡的杂役,看着远处巡逻的狱卒,看着这巨大的、活体的天牢。
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底层的蝼蚁。
他觉得自己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
“只要能变强……”
李阎摸了摸肚皮,那里还残留着老鼠肉的余温。
“别说老鼠,就算是这天牢的墙,我也给你啃下一块来。”
他转身,无声地回到了自己的铺位,把那把沾了血的修脚刀压在枕头下。
这一夜,他睡得无比香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