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鼠患(上篇)
饥饿是什么颜色的?
对于现在的李阎来说,饥饿是红色的。
不是那种鲜艳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大红,而是一种发暗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它就像是一层蒙在视网膜上的滤镜,让李阎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带着一种血淋淋的诱惑。
距离他吃下那半个发霉的黑窝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对于一个整天进行高强度体力劳动的成年男性来说,这点热量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他的身体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糖原,现在开始分解脂肪,甚至开始分解肌肉。
李阎正在搬尸。
这次倒不是什么练邪功把自己练炸了的怪物,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客。这人是因为在狱中跟人争夺一床棉被,被人用磨尖的牙刷柄刺穿了肝脏,失血过多而死。
尸体很新鲜,还没有开始腐烂,甚至还带着一丝温热。
李阎推着独轮车,吃力地将尸体往焚尸场运。
车轮的“吱呀”声依旧刺耳,但在李阎现在的耳朵里,这声音变得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膜。他的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心脏为了泵血而发出的“咚咚”声。
当他经过一段稍微明亮的甬道时,火把的光芒照在了尸体的大腿上。
因为死前的挣扎,死者的裤子被撕烂了,露出了一条结实、充满了肌肉线条的大腿。皮肤虽然苍白,但因为长期练武,肌肉紧致饱满,泛着一种类似于玉石的光泽。
李阎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那条大腿上。
在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出现了一次可怕的短路。
在他眼里,那不再是一具同类的尸体。
那是一条经过了精修、去除了多余脂肪、纹理清晰的……西班牙火腿。
或者是菜市场上刚切下来、还没来得及下锅的鲜嫩里脊肉。
“咕噜……”
李阎的喉结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大量的、根本不受控制的唾液,瞬间从舌底的腺体里喷涌而出,充满了整个口腔。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源自基因深处的渴望。
蛋白质。
他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这三个字。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只要他低下头,在那块肌肉上狠狠咬一口,就能感受到那种肉汁在齿间炸裂的快感,就能终结这该死的、像火烧一样的饥饿感。
李阎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几乎已经贴到了尸体的大腿上。他的鼻翼在扇动,贪婪地嗅着那种混杂着血腥味的人肉气息。在他现在的嗅觉里,这血腥味竟然是甜的。
“吃吧……吃一口没人知道……”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低语。那声音听起来像他自己,又像是一头野兽。
“反正都要烧掉,浪费了多可惜……”
李阎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牙齿。
就在他的牙齿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皮肤的前一秒。
“咔!”
李阎猛地合上了下颚。
但他咬的不是尸体,而是自己的舌尖。
剧痛。
一股咸腥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这才是真实的血的味道,不是幻觉中甜美的肉汁。
疼痛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那股疯狂的食欲,让他的理智重新上线。
李阎猛地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中满是惊恐和自我厌恶。
“疯了……李阎,你他妈疯了。”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
“那是人。那是死人。你是人,不是食尸鬼。”
如果跨过了这条线,如果为了生存连同类都吃,那他就彻底输了。他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文明的世界,只会变成这天牢里彻头彻尾的怪物。
“我要吃肉。”
李阎擦掉嘴角的口水,眼神变得无比凶狠。
“但老子不吃人。”
他重新推起独轮车,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找到替代品。必须找到一种既是肉,又不是人的东西。
否则,下一次,他可能真的会咬下去。
把尸体送进焚尸炉后,李阎回到了杂役房。
他没有睡觉。在这种极度的饥饿状态下,睡觉只会让胃部的痉挛更加明显。
他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他在观察。
他在观察这个天牢的生态系统。
天牢里除了人,最多的生物是什么?
是老鼠。
这里的老鼠,和外面的老鼠完全是两个物种。
外面的老鼠,怕人,见光死,还要为了几粒米和猫斗智斗勇。
而这里的老鼠,是贵族。
它们不需要为了食物发愁。这里每天都有死人,每天都有哪怕是狱卒都嫌弃的泔水,还有那些因为刑罚而被切下来的断指、烂肉。
对于老鼠来说,这里是天堂,是自助餐厅。
李阎看着墙角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个破损的排水口,直通地下的暗河。
“吱吱……”
随着几声慵懒的叫声,几只黑影钻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李阎看清了它们的样子。
那体型,简直令人发指。
每一只都有成年家猫那么大。浑身的皮毛不是灰色的,而是油黑发亮,像是抹了一层厚厚的油脂。那是在尸体堆里打滚、吃死人油养出来的成色。
它们的肚子圆滚滚的,拖在地上一路摩擦。尾巴粗长,像是一根根粉红色的肉鞭子,上面布满了鳞片。
最可怕的是它们的眼神。
它们不怕人。
那几只老鼠大摇大摆地爬过过道,甚至从几个睡熟的杂役身上踩过去。
其中一只最大的老鼠,停在一个名叫“老瘸子”的杂役脚边。老瘸子的脚后跟因为长期没洗,结了一层厚厚的死皮,而且有些干裂。
那只老鼠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张开嘴。
“咔擦。”
它竟然直接去啃老瘸子的脚后跟!
因为死皮太厚,老瘸子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蹬了下腿。
那老鼠也不惊慌,只是稍微退后了一步,眼神里透着一种“等你睡死了我再来吃”的冷漠。
这哪里是老鼠?
这分明是一群披着毛皮的微型恶魔。
它们是这食物链的顶端。它们吃死囚,吃腐肉,甚至敢在活人身上试菜。
而李阎,这个此时此刻连窝头都吃不饱的人类,在它们的食谱里,恐怕也就是一份还在保质期内的“预制菜”。
李阎盯着那只肥硕的大老鼠。
他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恶心,没有道德负担。
那油光水滑的皮毛下,全是脂肪。那圆滚滚的肚子里,全是内脏。那粗壮的大腿上,全是肌肉。
那是行走的蛋白质。
那是卡路里。
那是命。
“就你了。”
李阎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既然你们吃人肉长大,那老子吃你们,也算是替天行道,顺便……废物利用。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李阎没有轻举妄动。
他像是一个最有耐心的狙击手,在观察目标的行动规律。
这一群老鼠里,有一只头领。
李阎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独眼龙”。
这只老鼠体型最大,足足有三四斤重,简直像是一条小狗。它的左眼瞎了,上面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白色伤疤,大概是以前和猫、或者是和某个凶狠的犯人搏斗时留下的勋章。
它非常聪明,也非常霸道。
其他的鼠群找到食物(比如地上的烂菜叶或者某个狱卒吐的痰),必须先等它吃第一口。
它占据着那个排水口视野最好的位置——一块凸起的干燥石头。它蹲在那里,用那只剩下的右眼,冷冷地扫视着整个杂役房。
它的眼神里有一种拟人化的傲慢。
仿佛在说:看什么看?你们这群两条腿的废物,早晚都是老子的点心。
李阎锁定了它。
不仅仅因为它肉最多,更因为它那种傲慢激怒了李阎。
在这个天牢里,老马欺负他也就算了,大头那样的异化者欺负他也就算了。
现在连一只耗子都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李阎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把修脚刀。
刀很冷,很锋利。
但他知道,不能硬来。
这种老鼠成精了,反应速度极快。如果直接冲过去抓,且不说能不能抓到,万一被它咬一口,那满嘴的尸毒绝对能让现在的李阎送命。
必须智取。
陷阱。
只有人类的智慧,才是跨越物种鸿沟的桥梁。
李阎开始行动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惊动鼠群。他只是假装翻身,实际上是在收集材料。
他的床铺底下,有一块用来垫脚的烂木板。那木板很沉,硬木做的。
他又从草席上拆下了一根坚韧的草绳。
还需要一根支柱。他在墙角摸到了一根大概十厘米长的小木棍。
这是一个最经典的“压板陷阱”。
原理很简单:用小木棍支起沉重的木板,木棍上系着诱饵。当老鼠去拉扯诱饵时,木棍倒下,木板落下,把老鼠压扁。
但最关键的是诱饵。
这群老鼠嘴很刁,普通的烂菜叶它们根本不屑一顾。
李阎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干硬的馒头屑。
这是他这几天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原本是打算在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用来救命的。
现在,它是赌注。
李阎把那块馒头屑小心翼翼地绑在小木棍的底端。为了增加诱惑力,他甚至忍着痛,把之前手背上那个快愈合的毒伤痂抠开了一点,挤了一滴血涂在馒头上。
血腥味混合着淀粉的香气。
这是绝杀。
李阎趁着“独眼龙”去巡视领地的空档,迅速把陷阱布置在了排水口旁边——那是独眼龙回巢的必经之路。
然后,他退回到床上,眯着眼睛,静静等待。
一刻钟后。
独眼龙回来了。
它迈着那种特有的、类似于地主老爷巡街的步伐,慢悠悠地晃到了排水口。
它停住了。
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它闻到了味道。
那只独眼猛地亮了起来,死死盯着那个简陋的陷阱。
李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进去……进去……”他在心里默念。
独眼龙慢慢靠近了木板。
它没有直接钻进去吃,而是围着木板转了一圈。它那长长的胡须轻轻触碰着支撑的小木棍。
它在试探。
这只老鼠显然见过这种把戏。也许以前有别的杂役也试图用这种方法抓过它。
李阎的手心开始出汗。
独眼龙停在木板侧面。它看了一眼那块带血的馒头屑,又看了一眼那根摇摇欲坠的支柱。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李阎目瞪口呆的动作。
它并没有用嘴去咬诱饵。
它转过身,用那条粗壮有力的尾巴,像扫帚一样,猛地向那根小木棍扫去。
“啪。”
木棍被扫倒。
“砰!”
沉重的木板狠狠砸了下来。
但是,下面空空如也。独眼龙早就跳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陷阱触发了。但这只是它的游戏。
此时,诱饵——那块珍贵的、带血的馒头屑,因为震动从木棍上掉了下来,滚到了木板外面。
独眼龙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叼起那块馒头,几口就吞了下去。
吃完后,它并没有立刻离开。
它爬到了那块压下来的木板上,屁股对着李阎的方向。
“噗——”
它拉了一泡屎。
一粒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老鼠屎,端端正正地拉在了李阎精心制作的陷阱上。
然后,它回过头,冲着李阎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钻回了排水口。
那是嘲讽。
赤裸裸的、跨越物种的智商碾压。
李阎躺在床上,看着那块木板上的老鼠屎,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气。
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竟然被一只耗子给耍了。
他牺牲了最后的口粮,牺牲了自己的血,换来的却是一泡屎和羞辱。
“好……好得很。”
李阎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只是为了生存而捕猎,那么现在,这就是私仇。
“你不想吃死物是吧?”
“你觉得你很聪明是吧?”
李阎慢慢坐起身,拆掉了那个失败的陷阱,把木板扔回床下。
陷阱没用。这种成了精的老鼠,对死物有着天然的警惕。
要想杀它,只能用活饵。
而且是最顶级的、散发着热气和血腥味的活饵。
夜更深了。
杂役房里的呼噜声更响了。所有人都睡死了,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场博弈。
李阎盘腿坐在黑暗中,像是一尊入定的枯骨。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摊开。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那把藏在袖子里的小修脚刀。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经过【保养】技能的加持,这把刀现在的锋利度是巅峰状态。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李阎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
那根手指瘦骨嶙峋,皮肤苍白。
如果不下血本,今晚他不仅要饿肚子,还要忍受那只独眼龙的嘲笑。
他不能忍。
李阎深吸一口气,右手手腕微微一动。
“滋。”
修脚刀极其精准地在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划过。
痛感很锐利,但李阎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因为李阎现在极度饥饿,血糖很低,血液有些粘稠,颜色深红。
但他没有止血。他反而用力挤压了一下指尖,让血珠变得更大,更饱满。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在这污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对于那些嗜血的生物来说,这就是黑暗中的灯塔,是沙漠里的绿洲。
李阎缓缓躺下。
他侧着身,面对着排水口的方向。
他的左手——那只流血的手——就这样平放在身前的草席上,掌心向上,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而他的右手,握着刀,缩在胸口的阴影里,蓄势待发。
他在拿自己钓鱼。
他在赌。
赌那只独眼龙的贪婪会战胜它的警惕。
赌那只畜生吃惯了死人肉,会抗拒不了这种新鲜活人血的诱惑。
一分钟。两分钟。
排水口那边传来了动静。
“窸窸窣窣……”
声音很轻,很谨慎。
独眼龙出来了。
它显然没有吃饱。刚才那点馒头屑只是开胃菜,反而勾起了它的食欲。
它闻到了。
那种带着体温的、甜美的血腥味。
李阎眯着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到了那个黑影。
它在靠近。
一步一停。那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狡诈的红光。
它看到了李阎的那只手。那根正在滴血的手指。
对于一只三四斤重的大老鼠来说,这一根手指,就是一根绝佳的肉肠。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它绕着李阎的手转了半圈,胡须甚至扫过了李阎的手背。
痒。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痒。
李阎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他强迫自己放松,连呼吸都放慢到了极致,伪装成一个熟睡的人。
独眼龙似乎确认了安全。
这个两脚兽睡死了。就像那个老瘸子一样。
它慢慢地爬上了草席。
李阎能感觉到四个湿冷的小爪子踩在他的手腕上,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脉搏上。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是这只老鼠嘴里的味道——腐肉、下水道、还有各种病菌混合的味道。
近了。
它的嘴巴凑近了李阎的伤口。
湿热的鼻息喷在李阎的指尖上。
它张开了嘴。两颗锐利的、黄色的门牙,在月光下露了出来。
它准备下口了。它准备把这根手指连皮带肉咬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它的牙齿即将触碰到李阎皮肤的这零点零一秒。
李阎那双原本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瞳孔中,杀意沸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