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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染病的狱友(上篇)

  在这个天牢里,运气通常是一个带有诅咒性质的词汇。

  如果你运气好,可能意味着你捡到了一块没发霉的馒头,但也可能意味着你捡到的是某个肺痨鬼咳出来的最后一口血痰。

  李阎最近过得很“滋润”。

  那顿两斤重的老鼠肉,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的身体终于摆脱了那种随时会熄火的虚弱感。他的肌肉里重新蓄积了糖原,视网膜上的黑斑消失了,连听觉都变得格外敏锐。

  但他依然低调。他依然每天佝偻着背,穿着那身散发着馊味的杂役服,混迹在人群中,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幽灵。

  然而,他的室友——那个睡在他左手边的“癞子”,最近却高调得很。

  癞子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之所以叫癞子,是因为他头顶长满了黄水疮,头发稀疏得像秋天的枯草。这人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的主,平日里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去刚死过人的牢房里“淘宝”。

  今天晚饭时间,杂役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那是大锅煮出来的烂菜叶粥。

  所有人都端着破碗,像猪一样呼噜呼噜地喝着。

  只有癞子例外。

  他盘腿坐在铺位上,背对着门口(怕被老马看见),手里捧着一样东西,正在在那儿啃得津津有味。

  “咔擦……吧唧……吧唧……”

  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阎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个装着清水的陶罐,眼神冷冷地扫了过去。

  癞子手里拿的,是一块骨头。

  确切地说,是一块被人啃过、上面还沾着牙印和口水的猪大骨。

  这是从丁字号某个牢房里“顺”出来的。有些有钱的犯人能买通狱卒搞到酱骨头,吃剩下了扔在稻草里,就成了癞子眼中的珍馐美味。

  “嘿,李阎。”

  癞子察觉到了李阎的目光,但他没有藏着掖着,反而转过头,油乎乎的脸上露出一抹炫耀的笑容。

  他把那块被啃得坑坑洼洼的骨头举起来,晃了晃:

  “看见没?肉。真他娘的香。”

  那骨头上其实已经没多少肉了,只剩下一些干硬的筋膜和软骨。而且因为在牢房那种污秽的环境里放了不知道多久,骨头表面已经有些发黑,甚至沾着几根不知名的毛发。

  但在癞子眼里,这就是满汉全席。

  “昨儿个收拾丁字号五房,那犯人是个江洋大盗,吃得满嘴流油。这骨头他没唆干净,便宜老子了。”

  癞子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根不知多久没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小拇指,伸进骨头的缝隙里,用力抠出一块变了色的骨髓,塞进嘴里用力吮吸。

  “嘶——香!”

  他闭上眼,一脸陶醉,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李阎看着他。

  如果在以前,李阎可能会觉得恶心,甚至会有一丝羡慕(毕竟是肉)。

  但现在,拥有了【大幽·验尸录】LV1视野的李阎,看到的不仅仅是骨头。

  他看到了那块骨头上附着的一层淡淡的、灰绿色的薄膜。

  那是菌落。

  而且不是普通的霉菌。

  丁字号五房?

  李阎的大脑迅速检索着信息。昨天的确有个犯人死在了五房。那人死因蹊跷,据说是全身僵硬而死,死的时候皮肤像石头一样硬。

  老马嫌晦气,让人直接裹了草席扔焚尸炉了,甚至没让李阎去搬(可能是怕传染)。

  而癞子,竟然捡了那个死人吃剩下的骨头。

  这哪里是在吃肉?这分明是在吃这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你最好别吃那个。”李阎淡淡地开口,声音很轻。

  “咋?眼馋了?”癞子嘿嘿一笑,护食地把骨头往怀里一缩,眼神变得警惕且鄙夷,“告诉你,这是老子凭本事捡的。你个新来的生瓜蛋子,想吃自己捡去。别指望老子分给你。”

  说着,他为了示威,更是张大嘴巴,在那块发黑的骨头上狠狠咬了一口,连带着上面的霉斑一起吞了下去。

  李阎收回了目光。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他闻到了。

  在癞子那满身的汗臭味和骨头的酱香味之下,隐隐约约,透出了一股……泥土的味道。

  不是新鲜泥土的芬芳,而是那种在阴暗地窖里封存了很久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土腥味。

  那是尸气。

  两天后。

  清晨的点卯,依然是天牢里最难熬的时刻。

  天井里寒风呼啸,微弱的晨光从头顶那个小小的方口里洒下来,照在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杂役身上。

  李阎站在队伍的末尾,双手插在袖子里(那里藏着修脚刀),眼神习惯性地扫视四周。

  他发现了一个异常。

  平时点卯,癞子总是喜欢挤在前面,希望能被老马看中派个肥差(比如去伙房帮忙)。

  但今天,癞子缩在队伍的最后面,甚至比李阎还要靠后。

  他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那个角落是天井阳光照不到的死角。

  “把头抬起来!一个个都没睡醒是吧!”

  老马挥舞着皮鞭,在前面训话。

  所有的杂役都勉强挺直了腰板,抬起了头。

  只有癞子。

  他带着一顶破烂的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盖住了半张脸。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很冷。

  李阎微微侧头,用余光观察着身边的这个室友。

  借着旁边人投下的影子,李阎看到了癞子的手。

  那双手插在袖筒里,只露出一截手腕。

  原本,癞子的皮肤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色,上面布满了抓痕和污垢。

  但现在,那截手腕的皮肤变了。

  那种颜色……很奇怪。

  灰白色。没有任何血色,也不像死人的惨白。

  它的质感,看起来就像是未干的水泥,或者是某种被打湿的石灰膏。粗糙,干燥,甚至带着一种颗粒感。

  而且,皮肤表面的汗毛全部脱落了。光秃秃的,像是一块打磨坏了的皮革。

  突然,一阵风吹过,头顶的云层散开,一束稍微强烈点的阳光偏移了角度,正好照在了癞子的身上。

  “嘶!”

  癞子猛地一缩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受惊般的低吼。

  他像是被开水烫到了一样,疯狂地往旁边人的影子里钻。

  “干什么!挤什么挤!”旁边的杂役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癞子没有反驳,没有骂娘。他只是死死地压低帽檐,浑身剧烈颤抖。

  李阎离他最近。

  李阎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滋滋……”

  那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那是当阳光照在癞子露在外面的脖颈皮肤上时,发出的轻微的、像是油脂落在烧红铁板上的炙烤声。

  他在怕光。

  不仅是心理上的怕,是生理上的排斥。阳光在灼烧他的皮肤。

  李阎的瞳孔微微收缩。

  【验尸录】的知识库在他的脑海里翻滚。

  畏光。

  皮肤灰白化、角质化。

  食欲异常(之前疯狂吃腐肉)。

  这症状……

  李阎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与癞子的距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皮肤病了。

  这是“异化”的前兆。

  夜,再次降临。

  杂役房里重新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嘈杂。

  李阎没有睡。

  自从发现了癞子的异常,他就把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睡在一个随时可能变异的怪物身边,比睡在老虎笼子里还要危险。

  他背靠着墙(远离那面会吃人的墙),手里紧紧握着枕头下的修脚刀,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左边的铺位。

  癞子睡得很不安稳。

  他在动。

  “沙沙……沙沙……”

  那是抓痒的声音。

  一开始,声音还很轻,像是普通的挠痒痒。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用力。

  癞子整个人都在被窝里扭动,像是一条被扔在热锅里的活鱼。

  他伸出了手,开始抓挠自己的脖子和胸口。

  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红光,李阎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癞子的指甲很长,里面塞满了黑泥。

  他不是在挠痒,他是在撕皮。

  那层灰白色的、像水泥一样的皮肤,似乎让他感到极度的瘙痒和束缚。他用力地抓下去,指甲深深陷入肉里,然后狠狠一撕。

  “嗤啦。”

  一块硬币大小的灰皮被硬生生地撕了下来。

  没有血。

  正常的皮肤被撕开,应该流出鲜红的血液。

  但癞子的伤口里,流出来的东西是黄色的。

  那是浓稠的、混杂着绿色絮状物的脓液。它像融化的黄油一样,慢吞吞地从伤口里渗出来,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这股味道,和那天李阎搬运的“毒蟾功”尸体的味道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一种土腥气。

  “呃……啊……”

  癞子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不是痛苦的惨叫。

  那是爽。

  那是极度的、变态的、仿佛灵魂都要升天的快感。

  他在享受撕裂自己的过程。

  “好痒……好舒服……嘿嘿……皮……这皮太紧了……”

  他在梦呓。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种非人的嘶哑。

  他一边撕扯着自己的皮肤,一边把那些撕下来的带着脓水的皮屑,塞进嘴里,咀嚼。

  “咯吱……咯吱……”

  他在吃自己。

  李阎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胃里那顿老鼠肉差点没吐出来。

  这不仅仅是恶心。这是恐怖。

  癞子正在经历一场蜕变。那层灰白色的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孵化,试图破壳而出。

  而那个东西,显然不再是人类。

  李阎握着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杀了他?

  现在冲过去,趁他还没彻底变异,一刀切断他的喉咙?

  不行。

  癞子虽然在自残,但他的力气显然变大了。那种撕扯皮肤的力度,普通人根本做不到。如果不一击毙命,一旦纠缠起来,弄出动静,老马来了怎么解释?

  而且,那黄色的脓水……

  李阎直觉告诉他,那东西绝对不能碰。一滴都不能碰。

  如果溅到眼睛里,或者沾到伤口上,他李阎就是下一个癞子。

  第二天早晨。

  癞子似乎恢复了一点正常。他用破布把脖子和手腕裹得严严实实,声称是起了湿疹,怕见风。

  但在李阎眼里,那层破布下面包裹的,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生化炸弹。

  必须确认。

  光靠猜不行。李阎需要【大幽·验尸录】的权威判定。

  机会来了。

  在去领早饭的路上,过道很挤。

  李阎故意放慢脚步,等着癞子走上来。

  当癞子经过他身边时,李阎假装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身体前倾,左手看似无意地在癞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哎哟,小心点。”李阎低声说道。

  这一拍,很有技巧。

  他没有用手掌直接接触,而是隔着袖子,并且只用指尖(指尖最敏感,且接触面积最小)快速点了一下。

  癞子的肩膀很硬。

  那种触感,不像是拍在肉上,也不像是拍在骨头上。

  倒像是拍在了一块包着布的冷冻猪肉上。僵硬,冰冷,毫无弹性。

  “滚一边去!”

  癞子暴躁地甩开李阎的手,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李阎心头一跳。

  癞子的眼睛变了。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现在变得浑浊不堪。眼白部分布满了黄色的血丝,瞳孔扩散,边缘呈现出一种锯齿状的不规则形状。

  就在两人接触的那一瞬间。

  李阎的脑海中,那本破旧的羊皮书猛地翻开。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收录(因为目标还没死),而是弹出了一条鲜红色的警告信息。

  【警告!接触高危异化源!】

  【目标状态:活体尸变中(第二阶段)。】

  【病症分析:尸僵症(Corpse Stiffness)。由摄入高浓度尸毒或食用异化腐肉引起。】

  【症状:活体组织坏死、角质化、畏光、嗜血、痛觉丧失。】

  【预后判定:不可逆。预计完全异化时间:12-24小时。】

  【建议:立即远离。严禁体液接触。推荐处理方式:高温焚烧。】

  只有警告,没有奖励。

  因为这是活着的怪物。

  李阎迅速收回手,像是触电一样退后了两步。

  尸僵症。

  活体尸变。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李阎的心口。

  癞子没救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身体还没完全凉透。

  而且,书上说得明白:嗜血。

  现在癞子还在吃自己的皮,等到皮吃光了,或者彻底变异了,他的食谱就会变成……身边的人。

  而李阎,就睡在他的旁边。

  李阎端着那碗稀得像水的白粥,蹲在角落里,但他一口也喝不下去。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蜷缩在阴影里的癞子。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关乎生死的博弈。

  选项 A:举报。

  去找老马。告诉他癞子染上了怪病,快变成僵尸了。

  后果推演:

  老马那种人,惜命如金且心狠手辣。一旦知道杂役房里出了传染病,他绝对不会好心给癞子治病,更不会只处理癞子一个人。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为了防止扩散,老马很可能会下令封锁整个杂役房,把所有和癞子有过接触的人——尤其是睡在他旁边的李阎——全部赶进焚尸炉烧掉。

  这是天牢处理瘟疫的标准流程:物理净化。

  选项 B:暗杀。

  今晚动手。趁癞子还没完全变异,用修脚刀割断他的喉咙。

  后果推演:

  风险极大。癞子的皮肤已经角质化,像石头一样硬,修脚刀虽然锋利,但未必能一刀切断。

  一旦失手,癞子发狂,那一身带毒的脓血喷溅出来,李阎必死无疑。

  就算成功了,怎么处理尸体?几百斤的尸体,不可能像老鼠一样塞进茅坑。尸体一被发现,李阎就是杀人犯。在天牢里杀狱卒和杀杂役是两码事,但无故杀人依然会被重罚,甚至偿命。

  选项 C:沉默与防御。

  装作不知道。等待癞子自己发作,或者等待一个“意外”。

  后果推演:

  这是在赌命。赌癞子不会今晚就变异。赌变异的时候李阎能反应过来。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李阎低下头,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消瘦却冷静的脸。

  “不能举报。”

  举报就是团灭。

  “不能硬杀。”

  硬杀就是自杀。

  “只能……借刀杀人,或者让他‘自然’死亡。”

  李阎做出了决定。

  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堡垒。

  今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需要准备。

  他需要把自己的床铺变成一个陷阱,或者一个掩体。他需要那把修脚刀时刻处于出鞘状态。

  他还要祈祷,祈祷今晚会发生点什么,能掩盖即将到来的血腥。

  比如……一场雷雨。

  李阎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天井。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和潮湿。

  “要下雨了。”

  李阎喃喃自语。

  雷雨夜,是杀人夜。也是怪物出笼的最好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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