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刚离开那片染血的废墟不过几十米，正借着旋转咖啡杯残破的拱顶阴影，向城堡餐厅艰难挪动。
忽然，那种笼罩世界的、昏黄色的光线，开始发生变化。
它不是在变暗，而是在加深，仿佛有看不见的巨笔，蘸着粘稠的颜料，一层层涂抹在天穹上。昏黄迅速沉淀为暗红，继而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凝固鲜血般的血色昏暗。天空，变成了一块巨大而无机的、病态的内脏。
更诡异的是，之前那种持续的、细微的崩坏声响——金属的呻吟、木料的碎裂、远处不明物体的坍塌——在这一刻，全部停滞了。世界陷入一种比死寂更可怕的绝对静止。连风都消失了，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
“爸爸……天……天怎么红了？”柒柒从我怀里抬起头，怯生生地问，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我无法回答。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最深沉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缠绕上来。
紧接着，一种声音穿透了这诡异的静止。
那不是雷鸣，也不是爆炸。它是一种更高频、更尖锐、仿佛来自世界本身结构被强行撕开的“嘎吱——嗤啦——”声，从极高的、无法确定确切来源的天顶传来。像有看不见的巨手，在撕扯一块无边无际的、坚韧的布料。
“啊！”沐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和我一样，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那血色的天穹。
只见在那片血红幕布的正中央，一点极其刺目的惨白裂痕，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它并非闪电般转瞬即逝，而是像滴在宣纸上的浓墨，又像被无形刀刃缓慢划开的伤口，开始持续地、不可逆转地扩张。
裂纹并非一条直线，它分叉、蜿蜒，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天空本身是脆弱的琉璃。几乎在天空产生异变的同时，我脚下的地面也传来轻微的、不祥的震颤。我低头，骇然发现，坚实的水泥地面，竟也凭空绽开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缝，如同龟裂的旱地，里面深不见底，透出丝丝寒意。天地，竟在同步崩裂！
“跑！别停！”我内心的警铃响到极致，顾不上更多，只能嘶哑地催促。我们三人跌跌撞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城堡餐厅那黑洞洞的入口。
就在我们踉跄着冲进门口阴影的刹那——“轰隆！！！”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巨响的、沉闷到足以震碎内脏的崩裂声，从头顶压下！那不是来自某栋建筑，而是来自整个天空！
我猛地回头，透过餐厅破损的彩色玻璃窗，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天空中那道巨大的、蜿蜒的惨白裂缝，彻底张开了！
它不再是一条缝，而是一个疯狂扩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空洞。更令人灵魂冻结的是，这空洞的边缘还在向外延展、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画笔，以天空为画布，以崩裂的规则为颜料，勾勒出一个庞大到覆盖了小半个视野的、抽象而诡秘的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固定下来。
一只眼睛，一只巨大无比、横亘于血色天穹的、没有睫毛、没有情感、只有一片混沌虚无与旋转暗影的眼睛。
它就那样“睁开”了，漠然地“凝视”着下方这片突然死寂的大地，凝视着像我们这样渺小如尘埃、在废墟中仓皇奔逃的蝼蚁。
“嗬……”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音，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存在，那是噩梦本身显现在现实维度。
几乎在“天眼”睁开的同时，另一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从每一道地面的裂缝里、从空气的每一个震颤中，幽幽地、层层叠叠地响了起来。
那是笑声，尖锐的、嘶哑的、癫狂的、冰冷的、非男非女的……无数种笑声混杂、纠缠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音浪，冲刷着耳膜，直钻进脑髓。它不像人类开心或嘲讽的笑，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对混乱和绝望的赞美与享受。这笑声并非响彻云霄，而是低沉地、 pervasive地弥漫在每一寸空间，仿佛这崩坏世界自带的背景音效。
“不要听！柒柒，沐染，捂住耳朵！别看外面！”我几乎是凭借残存的意志力在吼叫，自己却无法控制地死死盯着窗外那只“眼睛”，仿佛被夺走了移开视线的能力。沐染已经瘫软在地，紧紧抱住柒柒，把女儿的头埋在自己怀里，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柒柒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小脸惨白，大眼睛里全是纯粹的恐惧。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屏幕自动亮起，无数条新闻推送、紧急警报像爆炸一样刷屏，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语言的字符混合着触目惊心的图片和“全球”、“多处”、“未知现象”、“政府呼吁镇静”等字眼，瞬间挤满了屏幕，然后因为过载或者某种干扰，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但这惊鸿一瞥已经足够。不需要任何官方证实，那只“眼睛”和这笼罩全球的诡笑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局部灾难，这是笼罩整个世界的、无法理解的剧变。那些平日里代表秩序与力量的词汇——“各国”、“紧急措施”——在窗外那只漠然的巨眼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坚固的城堡石墙之外，是彻底失序、被非人存在“注视”的疯狂世界。而石墙之内，是同样惊魂未定、可能隐藏着未知危险的黑暗，以及我仅存的、需要我用尽一切去保护的家人。
血色透过彩窗，在地板上投下光怪陆离的斑影。诡异的笑声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从门缝、窗隙涌入。
我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缓缓滑坐在地，将颤抖的妻女紧紧搂在怀中。工程师的理性正在与眼前的超现实疯狂激烈搏斗。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生存的游戏规则，已经完全改变了。
而我们的逃亡，或许，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