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它还在动。不是眨动，而是像浑浊的油液在玻璃后缓慢地旋转、扭转。一种冰冷黏腻的视线，死死地焊在我们身上。不是看，是粘附。它知道我们躲在这里。
地上的裂缝，不知何时不再只是裂痕。它们虬结、蔓延，在我脚下不远处的水泥地上，拼合成了一张巨大、边缘模糊的、由无数细小龟裂构成的……嘴。
它没有动，但声音直接在我颅骨里炸开。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和脑髓共振出来的。
“恭喜……”
声音非男非女，尖利与低沉诡异地糅杂，像生锈的齿轮在碾磨玻璃。但它表达的意思，却异常清晰，强行刻进理解层。
“……成为这场游戏的选手。”
游戏？我手指抠进掌心，刺痛让我保持一丝清醒。沐染把我胳膊抓得更紧，柒柒在我怀里抖得厉害。
“你们，将被分成三个区域。”
什么区域？我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怀里一轻。
不是慢慢失去重量，是瞬间的、彻底的空。前一秒还紧贴着我的、柒柒温软的小身体和带着奶香的呼吸，后一秒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蓬极细、极密的、带着淡淡甜腥味的红色水雾，在我臂弯里“噗”地散开，有几丝沾在我下巴上，微温。
我左手也是一空。一直紧紧攥着的、沐染那只冰凉的手，消失了。同样的红雾，从我的指缝间飘散出来，混入空气中。
我两只手僵在半空，还保持着环抱和牵握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们的触感和温度——柒柒睡衣柔软的布料，沐染手指的骨节。但手里，空了。眼前，也空了。
“柒……沐……”
声音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却仿佛还留着形状的双手。指缝里好像还有她的一根发丝？不，是幻觉。只有逐渐变凉、消散的湿意。
周围爆发出比之前更绝望、更疯狂的哭喊和嘶吼。“孩子！我的孩子！”“老婆——！！！”那个之前失去爷爷奶奶的高中生，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徒劳地用手去抓空中飘散的红雾。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跪在地上，对着空荡荡的婴儿车崩溃捶地。
我没有喊。不是不痛，不是不慌。是那痛和慌太巨大、太突然，像海啸迎面拍来，在那一瞬间，反而把我拍懵了。脑子里一片尖锐的白噪音。
然后，工程师的那部分本能，在情绪的废墟上，强行启动了。像应急电源，“咔”一声接通。
冷静。必须冷静。
那声音说“分成三个区域”，没说“杀死”。它用了“选手”这个词。红雾……是传送？某种无法理解的技术？分解？重组？她们还……存在着吗？在别的地方？
我不能乱。如果她们还活着，在某个“区域”，那么我活着，找到她们，就是唯一的目标。如果……不，没有如果。必须按“她们活着”来计划。
那血嘴的声音又来了，穿透所有哭嚎：
“你们，将会被传送到不同的区域，进行生存。”
生存。这个词砸下来，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最后……你们会见到，真正的真相。”
声音消失了。
地上那张由裂缝构成的巨嘴，像退潮一样，那些龟裂的纹路迅速变浅、弥合，几秒钟后，只剩下一片颜色稍深、仿佛水渍的地面。天空中，那只缓缓旋转的巨眼，也像是耗尽了兴趣，轮廓开始模糊、淡化，融进那依旧浓稠的血色天幕里，最终看不见了。只剩下那片永恒般的、令人窒息的血红，笼罩着死寂的游乐园废墟。
危机……暂时解除了？不。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从指尖开始，皮肤正在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像冰块融化，或者像素点被一点点擦除。我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骨骼的模糊轮廓，然后它们也开始变淡。没有痛，只有一种奇怪的、逐渐失去实感的漂浮感。
我看着这缓慢而不可逆的“消失”，蔓延过手背，到手腕。
果然，这才是开始。
“区域”……“生存”……“真相”……
我握了握正在消失的手，已经几乎感觉不到握拳的触感。最后看了一眼这布满废墟、曾经充满女儿笑声、如今空无一“人”的游乐场。
沐染，柒柒。无论你们在哪里。等我。
我整个视野，被一片温柔的、吞噬一切的白光淹没。最后的意识里，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无比清晰、近乎冷酷的念头：活下去，找到她们。
白光吞没了一切。白光吞没了一切感知，不是昏迷，更像是意识在纯白的虚无里悬浮了片刻。
我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冰冷的触感。我躺在地上，后背硌得生疼。视野上方，是一盏……用老旧褪色木珠串成的吊饰，悬在低矮的石头天花板上，微微晃动，投下模糊的影子。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尘土味，混合着石头特有的潮气。
我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很小，几乎就是一间石牢。墙壁是用粗糙但异常坚硬的大块青灰色岩石垒成的，严丝合缝，除了我面前这面墙上有一扇厚重的木门，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家具，就是我身旁这张歪斜的木桌，和屁股底下这张硌人的石板床。
光线来自墙角一个嵌在墙壁里的、散发着微弱苍白光芒的石头，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或矿物，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
我的目光落回桌面，上面放着三样东西，左边是一张卷起来的皮纸，边缘磨损得厉害，颜色发黑。我拿起来，小心地展开。果然，是一张地图。皮质粗糙，上面的墨迹和颜料剥落了很多，但大致的线条还在。中心位置，用较为清晰的笔触画着一座带有尖塔轮廓的建筑，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叉，似乎就是我所在的位置。地图上标着“凋零城堡”。城堡周围，是模糊一片、用断续线条表示的森林、山脉，还有几条蜿蜒的河流走向。更远的地方，有几个其他建筑标记，但旁边的注解文字完全陌生，扭曲的符号我一个字也不认识。这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语言。不过，知道自己在一座城堡里，大概在某个“区域”的中心，这算是开局唯一的好消息。
中间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色的皮革，也已经磨损。但它被一个黄铜色的数字密码锁紧紧锁着，锁扣穿过侧面的搭扣。我拿起来掂了掂，有点分量。密码锁是四位数的，转轮锈迹斑斑。现在没时间也没头绪去试。我掀开自己身上那件材质粗糙、像是某种麻布制成的外套内衬，里面有个不小的夹层。我把笔记本塞了进去，贴着胸口放好。这东西被锁着，意味着里面的信息可能很重要，或者……很危险。
最后，是一把刀。一把很短、刀身布满暗红锈迹的小刀，木制的刀柄都开裂了。我握住刀柄，手感很差，但尖端还算锋利。这恐怕是目前唯一的“武器”。
地图、锁着的笔记、生锈的小刀。这就是我全部的开局资源？一场“生存游戏”的起点，还真是“贴心”。
我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尘土味的冰冷空气让脑子更清醒了些。沐染和柒柒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但我立刻把它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时候。
我拿起那张破旧的地图，又仔细看了一眼城堡内部的大致结构——我所在的这个房间，在地图上只是城堡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点，靠近所谓的“西侧塔楼下层”。外面是迷宫般的走廊和厅堂。
没有更多信息了。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身体状态似乎还行，除了饥饿和口渴。我握紧那把生锈的小刀，冰凉的金属感让我略微安心。
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门板看起来很厚实，木质干裂，门轴是铁的，也锈蚀了。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简单的铁制插销，从里面闩着。
我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难以分辨的……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不能再等了，我用小刀的刀尖，小心地拨开铁插销。插销滑动时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噪音，在这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屏住呼吸，等了几秒。外面依旧没有动静，然后，我用肩膀抵住门板，慢慢用力。
门，向内打开了。发出更令人牙酸的呻吟，门外，是一条更加昏暗、延伸向两侧的石头走廊。墙壁上隔着很远才有一块发光的石头，光线微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更多的地方沉在浓重的阴影里。空气更冷了，带着更浓郁的陈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气味。
我踏出房间，回身轻轻带上门。身后的“起点”消失了，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未知。
走廊向左右两边延伸。我摊开手心，看了一眼那张粗糙地图上城堡中心的大致方位，又感受了一下胸口笔记本的硬壳触感。
向左，还是向右？我选择了地图上似乎能更快通往一个稍大空间的方向，握紧小刀，将身体贴紧冰冷的石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